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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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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2)

“臣,許度,接旨。”

許羚雙手高舉過頭頂,低垂著腦袋,等手上傳來絹布柔軟的觸感時,才微微擡頭,用餘光打量正坐高首的男人。

面前人便是傳說中那個受控於安王,軟弱無能的傀儡皇帝煬樂帝。如謚號般的稱號……思此,許羚壓下心頭的嘲諷,謙卑地收回了視線。

“許卿,孤將長春巷那所宅院賜你,回去稍作休整,明日你便可去戶部報到了,孤期待你的表現。”

“多謝陛下,臣,定不負所期。”

許羚叩首,一舉一動皆無可挑剔,規矩極了,這倒讓煬樂帝眼前一亮,他心下思索著,許羚這枚棋的價值,或許會比他預想的要高,故而對許羚的態度更加的友善,除了應有的獎賞,他又加了些許東西。

空著手進宮,出宮時卻是一堆東西。

霞月在宮門處呆的提心吊膽,但在看到這一排排的賞賜時,懸著的石頭立馬落地,臉上掛上了驚喜的笑容。

“郎君,這些是?”

“陛下的賞賜,走吧,去看看我們的新家。”

許羚眼含笑意,知道霞月的擔心,故而帶著安撫意味地拍了拍她的手,隨後跨步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將內外徹底分開。許羚坐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這官場的水倒是不用像如今這般平靜,可以混一些了。對付安王和太子,光靠她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看來是要好好地篩選一下盟友了。

“郎君,您進宮的這段時間裏,醫館來了人,說是宋郎君醒了。”

“宋妄醒了呀……”許羚的目光有些覆雜,前世宋妄早夭,她也入了宮,兩人之間並未有過多的交集,現下情況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了,“那就去醫館看看吧。霞月,你跟著內官將那些東西送回府,然後再看著收拾一下。”

許羚掀起簾子,探出了頭,身後,宮門慢慢變小,直至不見,一下,堵在心中的沈郁消散,她不由地癡癡一笑,搖了搖頭。

原來,離開了那個地方自己會這麽開心啊——

“羚兒,你知道你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

“父親母親希望我們羚兒能像草原上的羚羊一樣,活潑、自由,能夠快快樂樂的,無憂無慮。”

“郎君,您怎麽哭了?”

許羚從回憶中醒來,耳邊仿佛還回蕩著母親溫柔的聲音,轉頭便見霞月一臉擔憂地遞來手帕,低聲一笑,隨手擦去淚痕。

“無礙,這兒離醫館也挺近的了,你就坐馬車回去吧,我下去走走。”

“郎君……”

許羚話音剛落便叫停了馬車,霞月無奈,只能看著她的背影被人群掩蓋。

這邊,許羚站在醫館門口,一時有些遲疑,她有些不知該如何和宋妄相處,也不知該如何安排宋妄之後的事。

讓人離開,身上的傷還沒好,讓人留下,可明日後京城絕對不會平靜。

許羚思索良久,決定放棄。畢竟這事要看當事人的想法,她自己不能私自決定。

房內,苦澀的草藥味彌漫,剛進門,便被熏了一身。

許羚擡手揮了揮,而後將視線轉向半躺在床上,正喝著藥的宋妄。

臉還是慘白的,唇色因藥的緣故,粉白中帶著光澤,整個人罩在光中,憑添了幾分出塵。

他喝了口藥,似乎因苦澀而微微皺起了眉,下一秒,他便擡起了頭,眉頭瞬間展平,臉上的笑容綻開,一雙眼,明亮。

“許兄!你來看我了——”

許羚眉頭輕挑,看他這樣,心中不由地產生了一種略顯荒唐的念頭,但想起宋妄與許度的關系,就打消了這個還未成型的想法,因是她想多了才對。

“宋兄,身體可還好?”

許羚走到床前坐在歲柏替她搬來的凳子上,這個距離雖說沒有很近,但宋妄此時只穿了貼身的寢衣,所以他默默地拉高了被子,將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都給遮住。

許羚註意到他的動作,起初還不懂是什麽意思,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宋妄的臉上。

此時,宋妄的臉側透露著不正常的粉色,周圍的膚色因病顯得白皙,兩相比較,極為明顯。

許羚的目光一頓,聯想起他的動作,一時也覺得有點尷尬。

她雖說現在是以男裝示人,歸結到底她仍是女子,現在這種情況,她確實不該久留。

“宋兄,我方才從宮中出來,陛下已賜我官職和宅邸,料想宋兄在此也多有不便,不知宋兄是否願意暫住我家?”

“住……住你家?”

見許羚點頭,宋妄的動作像定住了一般,但很快他便回了神,笑意盈盈。

“那便麻煩許兄了,將行不甚感激。”

許羚目光微凝,起身朝門口走去,轉身的瞬間她停頓了一下,側頭對著宋妄說道,“宋兄,良藥苦口,我先去找大夫付一下診金,待我找來了馬車,你再出來。”

聞言,宋妄不由地垂下了頭,想來許羚應是看到了剛剛他喝藥的艱難,也是,他一個大男人竟怕苦,被姑娘家笑話很正常。

擡眼,許羚的背影漸漸融入陽光,他的心跳好像亂了一拍,腦中又浮現起那天許羚下樓,從暗到明,從遠至近。

宋妄想著許羚應該不久就會回來,但等來了醫館開的藥,等來了接人的馬車夫,等到他已在車上安置,想要等的人都沒出現。

四周的車簾遮的嚴嚴實實,但到底還是有些喧囂跑了進來,宋妄不由地攏了攏搭在肩上的厚披風,想將自己整個人都蓋住。

他的手才剛提起一邊,右側的簾子突然被掀開,隨著光線的探入,一包由黃皮紙裹成的東西輕飄飄地掉在他的腿上。

視線過去,那人眉眼彎彎,腦後的青絲順著歪頭的動作揚至一邊,其中夾著淡藍的發帶,在空中輕盈地打著卷。

“吶,麥芽糖,問過大夫了,不影響藥性。”

說話間,許羚已經掀起車簾坐了進來,雙眼直直地看向宋妄。

宋妄的手從黃皮紙上劃過,覆而抓住,白皙修長的手指不知緣故,默默蜷縮,而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來。

他對上許羚的眼睛,第一次鼓起勇氣直視,很遺憾,他沒有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

他承認,他是有那麽一瞬的黯淡和不甘,但,他相信,來日方長。

“許兄想的周道,多謝了。”

“宋兄客氣了,在京郊要不是你替我擋了那一箭,我可能今天就不能好好的坐在這了。”

許羚說完這話後,車內便陷入了一片沈寂。她感受到車身晃動了一下,想來已經起步,便合上了眼,靠在車廂壁上假寐。

“其實,你根本不用我擋,對嗎?”宋妄的面上流露出一絲苦澀,“你可以躲過去,是我連累了你,抱歉。”

這句話像是宋妄直接對著她耳朵說的一樣,很大聲,在她的腦中猛地炸開。她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看到的便是宋妄有些紅的眼角,以及無精打采、默默垂下的嘴角。

其實,聲音並不大才對,但就是給她一種震耳欲聾的感覺。

很奇怪,也很奇妙。

許羚張了張嘴,喉嚨直發幹,等了好久,才從一片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抱歉……”許羚呢喃著,鼻頭湧上酸澀,她對著宋妄笑了一下便背過了身。眼眶有些溫熱,似乎有液體慢慢落下。

她,為自己感到不值。

估摸一盞茶的時間,馬車在長春巷口停下。許羚早已將情緒收斂,彎腰掀開車簾便鉆了出去。

宋妄慢了一步,便見車簾完完全全將前人的背影遮蓋,眼中浮現一抹失落,但還未等他多思,一只白凈的手便從簾邊伸了進來。

還有的,便是那聲悅耳。

“宋兄,我扶你下車。”

黑夜降臨,有的人安然入睡,有的人輾轉難眠,有人挑燈,有人賞月,總之,在得知許郎封官後,整個京城暗處的局勢默默發生了變化。

寅時三刻,許羚頭戴長翅官帽,身著四品蔥青官服,手持笏板,滿臉漠然地站在一片跪地的官員中,不由地有些頭疼。

她知道,身為陛下特招進朝的人在眾人眼中天然是皇帝一派的人,所以早晚會有和安王的人對上的一天,但是也著實想不到,雙方較量會這麽早進行。

許羚不動聲色地掃了眼上首,盡力維持住自己的心態。

陛下啊陛下,就算你想拿她磨刀,那也得勻出些時間讓她站穩腳跟啊,這才第一天,她都沒進戶部大門呢,可不能被掃地出門啊。

誠然,現下的局勢已經不容再緩了。周圍跪下的都是戶部和工部的人,瞧他們這同氣連枝的樣,不想也知道肯定是安王的手

筆了。但這兩部同屬右相管轄,也就是說,右相也是安王的人,那左相那邊……

將心頭的思緒收起,許羚不由地看向上首默不作聲的言祺祀,太子的黃袍蟒服像件大衣直直地罩在身上,袖口耷拉著,愈發顯得整個人瘦骨嶙峋。

她的眸光一暗,也是不解僅僅一日時間,他是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狼狽的。

原本還想找他合作,畢竟上一世除了最後的意外,他們配合的還算融洽,而且她對他很熟悉,知道什麽東西是他想要的,她完全可以憑此得到最大的利益,甚至於最後能夠全身而退。

可是現在……

言祺祀,我可以助你登上那個位置,那麽你是否能將你的能力展現給我看看呢?

“許侍郎——”

話音落,許羚便察覺到了無數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淡淡地收回視線,往外跨了一步彎腰。

“臣在。”

“安王方才說要徹查去年藩王納稅造假一事,你作何感想?”

“臣覺得……”借著拖長的話音,許羚的視線在周圍掃視了一圈,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下了然,故定心俯首。

“該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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