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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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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故人

01

永春伯夫人素來憐貧愛弱,見她消瘦疲倦,一身大紅喜服已沾上了鮮血汙泥,臟兮兮的模樣,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憐惜之意。又聽枕星說她為了維護月兒清白名聲,與人費了好些口舌,心中對她生出幾分好感來。

她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溫聲道:“若果真如此,亦是因緣註定,也怪不得誰。”她說著,眼中湧出點點淚意,向花小蝶道:“只是我們月兒,自幼心地良善,看見瘸了腿的小貓兒,瞎了眼的小狗兒,便帶回家養起來。只怨老天不公,讓這樣的好孩子,自幼沒了娘,爹爹又丟下她,獨個兒走了,多年來杳無音訊。好不容易有了個疼她愛她的丈夫,卻又遭了這樣的劫難……”

永春伯夫人說著,忽覺悲從中來,忍不住墮下淚來,一旁的丫頭子忙遞上手帕來。

花小蝶心中亦甚為悲傷,與永春伯夫人雙手相握,淚珠兒一滴滴落下。

這時,只聽一名婢女驚呼一聲:“枕星姊姊,不要!”

兩人俱是一驚,順著呼聲扭頭瞧去,只見一名婢女站在墻壁前,彎著腰,雙手死死抱著枕星。永春伯立時知她欲尋自盡,喝道:“枕星,你做什麽?!”

枕星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道:“奴婢與小姐自幼一道兒長大,早已將小姐當成親姊姊一般,可奴婢失職,沒有照顧好小姐,才令她遭此一難。枕星願以死謝罪,便是在黃泉路上,也好與小姐作伴,免她孤單寂寞。”

永春伯道:“胡鬧!月兒遭此一難,我們大家自然悲傷,可再悲傷,已沒辦法讓死去之人覆生,你便死了,又能改變什麽,何須搭上一條人命?”

花小蝶向永春伯夫人看了一眼,抽回手,緩緩走向枕星,彎下身,輕輕抱住她,說道:“柳小姐去後,魏侯爺也曾想以死殉情。可柳小姐告訴她,自盡之人,便要墮入枉死地獄,除非消盡業報,否則不得往生。她說過,會在忘川河畔,彼岸花前,等著百年之後與你們相會。你與她情同姊妹,她自然盼你好好兒活著。若她泉下有靈,見你如此,只怕還不知著急得怎麽樣。”

她頓了頓,將下頜抵在她的頭頂上,問道:“你想讓她生氣,永不見你麽?”

枕星埋頭在她懷中,抽抽搭搭的道:“不,枕星不想,枕星下輩子還要跟在小姐身後,和小姐一起讀書,繡花兒。”

花小蝶心中一酸,說道:“那你就好好活著,百年之後,便能再見了。”

此時,永春伯夫人已拭去眼淚,行至她二人身側,對枕星道:“枕星丫頭,你對月兒的忠心,我們都看在眼裏了。但正如這位姑娘所說,月兒若泉下有知,定不許你作踐自己的。”說著,伸手去扶她二人,如一個慈祥的母親溫柔教導搗蛋的孩子,“乖,快起來。此後,你便跟在我身邊。”

枕星聞言,方起身,又跪下去,說道:“請夫人恕罪!”

永春伯夫人一楞,問道:“怎麽了?”

枕星仰頭看一眼花小蝶,說道:“姑娘雖已去了,可她的肉身還在。枕星願隨這位姑娘而去,給她做飯吃,縫衣穿,只盼照顧好小姐的肉身。”說罷,不待永春伯夫人說話,往地板上磕了幾個頭,說道:“望夫人允許枕星跟了姑娘去。”

永春伯夫人見她去意已決,又聽她說得在理,豈有不允之意?

當即伸手扶她起來,說道:“好孩子,快起來,我允你便是。”只恐花小蝶不允,便對她道:“姑娘,這孩子情深義重,已決意跟你去。只望你收下她,勸了她一番心意,否則,只怕她每日家怏怏不樂。”

花小蝶既然應允,只心中略有擔憂,便看向枕星,說道:“只怕跟著我,委屈了你。”

枕星忙搖頭,握住她的手,說道:“只要能跟著小姐,到哪裏都不委屈。”這時,她又將她當做了柳眠月。

花小蝶臨走時,永春伯派人備了馬車,送他三人至角門外。永春伯夫人握住花小蝶的手道:“姑娘既與月兒有緣,便也是我半個侄女,此後若有什麽需要,只管派人來取。”

花小蝶見永春伯夫人溫柔可親,心中對她生出一絲依賴,只當做自家長輩一般,用春伯雖沈默寡言,倒也是個好人,便向二人盈盈拜倒,說道:“多謝您二位,只願您二位身子康健,壽比南山。我會照顧好柳姊姊的身子,請勿擔憂。只是……”

永春伯夫人道:“好孩子,你只管說。”

花小蝶一想起魏舟,只覺心下如被針紮了一般,傳來綿密的疼意。

她道:“只是我很擔心魏公子,他雖已答應柳姊姊,不會傷害自己,但……”

永春伯夫人聞言,嘆了口氣,說道:“這不需擔心。舟兒是我們的小輩,我和伯爺,時時會派人找他。若他不願回來,也教人身邊伺候著。”花小蝶聽了,連連道謝。

三人辭別永春伯夫婦,乘著馬車,出了京城。

坐在馬車上,才發覺永春伯並不如表面那般嚴肅,心思很是細膩。

他知枕星要走,又見院外有個白衣人,心中便已明了,備了兩輛馬車。

枕星獨自乘一輛,蕭別情與花小蝶乘一輛。

花小蝶在永春伯府時,永春伯夫人見她發髻散亂,衣裳已臟,便讓人備了熱水。沐浴後,換了一身幹凈柔軟的藕荷色衫裙,她只覺舒適了不少。

車廂寬闊,車座上鋪著柔軟的細羊毛毯。趕車的車夫技術優良,馬車行駛在黃泥路上,卻絲毫感覺不到顛簸,只向漂浮在湖上的穿,十分平穩。富貴人家,從丫頭到車夫,自然都要挑好的。

花小蝶靠在軟枕上,神色懨懨,一句話也不說。

蕭別情知她心中有事,待要說些什麽安撫她,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麽,也沈默不語。

花小蝶正兀自發呆,忽覺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她回過神來,只見蕭別情註視著自己,眼中似有安撫之意,忽然之間,好似心有靈犀一般,她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在這裏。”

她心中一軟,灰暗的眼中忽然閃過一抹亮色。好似陰沈沈的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顆閃爍明亮的星子。

雪原,梅花崖。

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白茫茫大地。

三人行至梅花崖下,只見不遠處有一間精雅小舍,門前栽了兩三株梅花。

這時,只聽一陣“嗷嗚”一聲狼嚎響徹雪原,只一眨眼,一匹通體雪白,雙瞳幽綠的白狼已奔至蕭別情身前。枕星見這狼神駿無比,一時又驚訝,又害怕,不由得往花小蝶身後躲去。

蕭別情微微彎身,伸手輕撫雪狼聽頭頂,柔聲道:“狼兄,別來無恙。”

那雪狼又是“嗷嗚”一聲,不多時,只見崖上放下下來一只小船。

此時崖上不過是一群孩童,怎有力氣放下這船來?原來,那崖上有機括,只需搬動機括,那鐵鏈便會自動放下船來。

花小蝶牽著枕星,對蕭別情道:“蕭大哥,我同枕星仍住崖下,若有事,我便上去找你,好麽?”

她知道梅花崖有個奇怪的規矩,凡超過十歲的孩童,便不可再上梅花崖。一來,她不遠令蕭別情為難,二來,若他準自己上去住,卻不準枕星去,便尷尬了。

蕭別情素來話少,只點點頭,道了一聲好。

02

屋中已燃起燈。

被子疊放在床頭,洗幹凈的碗筷整整齊齊碼放在碗櫃裏,大鐵鍋已被洗刷得幹幹凈凈,竈臺旁放著兩三捆劈好的木材。這屋子雖簡陋,卻被人打掃得幹凈整潔,令人心情愉悅。

窮,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懶,才令人感到可恥。勤勞的人,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總是值得尊敬的。

屋中雖整潔,但因著久無人居,桌上已蒙了薄薄的灰塵。兩人一進屋子,枕星便點了油燈,又是起火燒水,又是鋪床疊被。花小蝶拉住她的手,說道:“枕星……你屬什麽?”

枕星忙道:“我屬蛇。”

花小蝶道:“我也屬蛇,我三月十五出生的,你呢?”

枕星道:“我四月四。”

花小蝶微微一笑,在昏黃的燭光下看起來卻愈發憔悴,她說:“枕星妹子,我知你隨我來,是對柳姊姊一片情意。但此後你我姐妹相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必服侍我,好麽?”

枕星搖搖頭,說道:“我是甘願服侍姊姊的,這些事並不勞累了我,姊姊無需多慮。”

花小蝶道:“我亦是貧苦人家出生,這些事也累不得我,若你服侍我,倒教我心中不安。此後,有事咱們一同做便是,好麽?”

枕星見她神情真摯,語言溫柔,一時又將她當做了小姐,只道:“是。”

當下,兩人弄了熱水來洗了腳,鋪床睡下,不提。

轉日一早,花小蝶在櫥櫃裏找到三四個雞蛋,四五截臘腸,五六個土豆,七八個青椒,又找了半晌,卻沒有米。若此時去鎮子上買,來回要費不少時辰,只怕枕星起床時,已餓了。她將土豆洗凈,切片,放進熱鍋中煎至金黃,又將切好的臘腸和青椒倒入鍋中翻炒,最後灑上鹽,出鍋。

燒了第一道菜時,枕星已起床了。她見花小蝶顛鍋揮勺,動作很是嫻熟。不由得看呆了。昔日,在永春伯府時,她雖是丫鬟之身,卻也是一等丫鬟。每日只替小姐梳妝,更衣,傳話,便是連灑掃的活兒也不曾做,更莫說去廚房燒火煮飯了。

她跟隨花小蝶,只恐小姐之軀嬌弱,便跟著來服侍,可眼前這場景,倒像她變成了小姐一般。正錯愕不已,花小蝶已看見了她,笑道:“枕星妹子,桶裏有熱水,你自去洗臉,一會子便吃飯了。”

此時,花小蝶正在打雞蛋,她將雞蛋打成了兩碗,正用一雙竹筷攪拌。枕星忙上前來,伸手去接:“小……小蝶姊姊,我來。”

花小蝶身子一晃,避了開來,笑道:“今兒我起得早,我來做。你肚子餓了麽?你洗了臉,我們就吃飯。”

花小蝶見她站在原地,頗有幾分手足無措,便道:“一會子吃完飯,你來洗碗,好麽?”枕星眼神一閃,道了一聲好,忙去洗臉了。

早飯是一盤臘臘腸炒土豆,一碗雞蛋羹。擺上碗筷後,花小蝶將其中一碗蛋羹裝進食盒裏,對枕星道:“你若餓了,便吃幾筷菜,我送蛋羹給蕭大哥去,順便借兩碗飯來吃。”

枕星昨日見那崖上放下一只小船來,心中很是好奇,早已想上去瞧瞧,昨夜和花小蝶閑話時,卻知梅花崖有個奇怪的規矩,不許十歲以上的人踏上梅花崖,一時只覺這梅花崖,還有這梅花公子好生奇怪。

今日聽花小蝶要上崖去,心中好生艷羨,但又不好意思說,只得點點頭,說道:“我等蝶姊姊回來!”

花小蝶估摸著時間上了崖,果然見有人送了飯菜來。她將蛋羹送給蕭別情,又討了兩碗熱飯下來,同枕星一起吃飯。枕星吃一筷,不住地誇她手藝好,誇著誇著,忽然問道:“蝶姊姊,你和蕭大哥,什麽時候成親呢?”

花小蝶夾菜的手一抖,疑惑地道:“什麽成親?”

枕星“啊”了一聲,說:“你和蕭大哥不是情人麽,早晚要成親的呀!”

花小蝶聽見這話,臉色一紅,不知怎的,心中一點甜蜜,一點惶恐,期期艾艾道:“我們不……不是……”

枕星疑惑地看她:“不是麽,那是什麽?”

花小蝶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我將他當大哥哥,他或許,也只當我是小妹妹……”

枕星見她臉色緋紅,心中已然明了,只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花小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忙埋下頭扒飯,邊吃便說:“吃完飯,我去鎮子上買菜。”

枕星只覺這雪原空曠孤寂,聽得她要去鎮子,心中蠢蠢欲動,說道:“小蝶姊姊,我同你一道兒去玩玩,待家來時我在洗碗,好麽?”

當下,兩人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便背著竹編的背簍,要去鎮子上。方一開門,只見蕭別情等在門外,兩人懼是一楞。花小蝶問:“蕭大哥,你來啦,我和枕星妹子正要去鎮上買東西。”

蕭別情將瓷碗還給她,聽她說要去鎮上,便道:“我也去。”

花小蝶見洗碗洗得幹幹凈凈,頗為驚訝,蕭大哥還會洗碗?

“蕭大哥也去鎮子上,買東西麽?”

“不是,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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