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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解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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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解鈴人

夜涑雪睜開了眼睛,四周還是一片灰蒙蒙的。

她擡起手,這個狹小的空間根本無法讓她把手伸直,也不能讓她坐起身來。冰冷堅硬觸感從指尖傳來,脊背下的潮氣令她有些茫然。她上下摸索,希望能在這個壓抑的封閉空間找到出口。

有黑影在灰蒙蒙的阻隔物之前一晃而過,涑雪屏息不動,傾聽外界的動靜。

一切死寂,涑雪覺得自己的神經一直緊繃著,那條黑影沒有再次出現。涑雪嘗試性的前後推動上方的堅壁,居然動了。

“轟隆——”僵硬的物體砸在地上發出劇烈的響聲。

上方敞開的一瞬間,四周亮堂了起來。涑雪起身坐直,難以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這是一間墓室,低調而奢華。墓室入口點著唯一的光源——一盞長信宮燈,光線在波光粼粼的墻壁上折射出透亮的光澤。

而涑雪,此刻正坐在一副冰棺裏,這不是普通的冰,成色渾濁,灰蒙蒙的。

她走出冰棺,環著墓室走了一圈。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或許是夢境,或許是現實,但是既然來了,她只能耐心地繼續探索。

那些反光的墻壁,既不是石頭也不是寶玉。而是……木頭,層層疊疊……像一條活著的木龍的鱗片。

涑雪只能說自己一定是被困在了一個神奇壯觀的樹洞裏面,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的清楚眼前這些種種奇異的現象。

不是很大的墓室裏面還堆積著許多應該是陪葬品的器物,大多是青銅器、珠寶、絲織品,還有一些香料似的幹枯掉的植物。由此可以判斷出墓主人的地位應該很高,可是下葬的時候卻很匆忙潦草。

這裏的一切都太過真實,好在身上還是穿著自己的衣服,而不是奢靡的壽衣,不然涑雪都會以為是有人在為自己下葬。

涑雪在墓室裏有摸索了一遍,終於在被她推翻在地的棺蓋內側發現了一行小字“皇儲嫡女,兆緒皇女,長夜賜名上寒,字懷雪。”

那些筆畫覆雜,如飛袖縱橫的古老文字,涑雪絕對是第一次見到,可是她一眼就讀懂了,像是迷途的孤子重見故土,那是源自於記憶深處的印記。

怪異的情緒在拉扯著涑雪的神經,她確定自己是清醒的。她揉了揉眼睛,那行字跡眨眼像扭動的蚯蚓一樣,變成了另一行文字。

“在你足夠強大之前,不要靠近神樹。”

涑雪怔忪,這句話的意思仿佛是在提醒後來者,這個墓室的主人知道有人會在這裏醒來……

她不敢細想,轉身離開墓室走進漆黑的甬道,身後的燈光很快被黑暗吞噬,四周安靜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涑雪放緩自己的腳步和呼吸聲,她把手輕輕放在甬道的墻壁上,慢慢前行。規則又反覆的樹木的鱗片摩挲著她的手心,她感覺自己更像是在撫摸一條靈活的魚,一條無比巨大、獨一無二的生物。

涑雪閉上眼睛,其實閉不閉眼睛都是一樣伸手不見五指。她只是在打開自己的五感,感觸周圍的一切。

安靜還是安靜,可是有一種和以往都不一樣的情緒正在占據她的大腦,驅逐她的理智。

她應該記得這裏的,手下摸過的是平滑冰冷的木頭的鱗片,偶爾會碰到鑲嵌在壁上的冷硬或圓潤或棱角分明的珠寶,都是未經琢磨,返璞歸真的模樣。

涑雪通過觸摸可以認出其中的幾種,貓眼石、祖母綠、瑪瑙、綠松石、天河石或是翡翠、玉璧、水晶……這裏似乎匯聚了世界各地的珍寶,就像是一個天然的珠寶礦產,涑雪更加好奇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前方的三岔路口,涑雪不假思索的走進了最後邊的路口,她沒有什麽想法,只是那裏離她最近。再走九十九步,左右兩邊出現了陪葬品的耳室。再三百三十九步,是主墓室。

主墓室很大,像一座宮殿,呈正方形,四角有圖騰柱。中心築起高臺,高臺上停放著整齊的七座石棺。涑雪掃過石棺擦察覺不到裏面有屍體的痕跡,大概是為了掩飾甬道後面真正的墓主人的冰棺。

可是那座冰棺為什麽會是空的呢?

涑雪走過了主墓室,按理說從墓道出去應該就是出口。又是長長的通道,漆黑不見光亮,那種黑暗讓人誤以為失明。

身後的地面上開始不時傳來“簌簌”的響聲,起初涑雪以為那是一些昆蟲鉆進了這個完全木制的大陵墓裏,可是很快她就發現,那些詭譎的聲音不是來自那些無知的小生物。

她走進左邊的岔路,那些聲音會尾隨;她走進墓室裏觸摸那些由名貴寶石拼接出來的神秘壁畫,那些聲音就在她的耳邊回蕩。涑雪可以肯定,那些聲音是沖她而來的,她又迷路了。

她加快了腳步,在漆黑又沒有盡頭的墓穴裏飛快穿行,聲音緊隨其後。直到前方沒有了路,涑雪才喘著氣停下來。

她不敢去深究那些聲音是什麽造成的,她閉著眼睛思考這裏的一切。

她是真的記得這個地方,每一個細節都記得,無論是毫無希望的摸索還是被恐慌追趕,都似曾相識,哪怕她從未來過這裏!

她蹲下身,嘗試觸摸墻角的木頭鱗片,虛無中有東西指引她這麽做。其中的某一處地方,“鱗片”是脫落的,那是一個機關,可以打開地下的通道。要在成千上萬的“鱗片”中找到它猶如海底撈針,可是涑雪清楚地記得。

涑雪很快就發現了那個機關,她猶豫了一下,可是詭譎的聲音讓她的思考變得遲鈍。涑雪按下機關,木頭地面的暗道打開,涑雪翻身躍下,令人仿徨的聲音被隔絕在厚厚的木板上面。

涑雪微微松了口氣,右側的通道有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涑雪起步遠離那道光線,她強迫自己停下來,就像人類在反抗自己內心恐懼的本能一樣。

涑雪僵硬的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光源。

其實她明白的,她並不是在逃避那些令她忐忑的“簌簌”聲,而是在逃離那游蕩在這裏的屬於某個人的記憶。那個人的記憶在試圖替代她的記憶,在抹滅她。她不能再按照那個記憶的指示走下去了,因為她是夜涑雪,她要走自己的路,她得按自己的意志去走。

腳像是註入了鉛液一樣,每走一步涑雪都冷汗涔涔,面如金紙。前面微白的光線她要好一會兒才能適應過來。

她終於走到了出口——這裏並不是出口,是一處斷崖。地宮破開的穹頂散落下來的光線,就是她剛剛在追尋的目標。

蒼白的光線照出了數不勝數的、像她此刻站立的洞口。涑雪屏住了呼吸,再沒有什麽能形容眼前的震撼,她看見了奇跡和恐懼。

那棵樹,仿佛穿透地心而來,刺破了蒼穹,落下零星的光亮。

涑雪不敢低頭俯瞰深淵,她順著光線擡頭望去。那是她一生難忘的場景——巨大的樹沒有葉子,可每一根樹梢都掛滿了累累“碩果”。

黑影和光線混雜在一起成了它們的背景,涑雪凝目望去,幾乎以為那是幻覺。那些掛滿樹上的“鈴鐺”,每一個都是兩一米多高的黑色銅鐘,其中隱約有人形的幻影!

在恐怖的奇跡面前,涑雪感到所有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呼吸困難。

她跌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瞳孔潰散,雙目無神,嘴巴微啟,嘴唇慘白。她想逃、想逃,永遠逃離這裏……可是她除了僵坐在原地,什麽也做不了,靈魂好像已經離體而去。

她看見那無數魔鬼般的樹枝上的黑銅鐘,每一座種裏都鎖著一個苦苦掙紮、奄奄一息的靈魂。在看見這一切的那一刻,涑雪恍惚間覺得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在無數次反抗裏絕望。

她的視線開始無意識的沿著巨蟒般虬結的樹幹向下……

驀然,一雙溫潤的手扶住了涑雪的下巴,像是同時托住了她的生命,把她的下落的目光固定在前方。

涑雪渾身一個激靈,那雙手上的溫度比她因恐慌而冰冷的皮膚溫暖的太多,是這裏最奢侈的溫暖。

“回去吧。”他的聲音,是這裏唯一的聲音,那就是涑雪唯一的救命稻草。

涑雪擡頭,她看見滿月掉入湖水裏,真像和虛影交融,呈現出他的雙眼。

靈魂又回歸身體,落回實地,靜止的時間開始流淌,死寂的空間有了一絲生機。

涑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她還活著。

“咚——”沈重洪亮的鐘聲,伴隨著鬼魂尖銳的叫聲,打碎了涑雪的慶幸。

如同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樣,一個鐘聲的響起帶來更多鐘聲的響應。像是風吹樹葉,所有的青銅鐘都變成了瘋狂的樹葉。

這裏一剎那變成了地獄,聲音的地獄。

那些聲音不僅僅帶來身體的摧殘,更多的是靈魂。

涑雪恨不得在這突如其來的靈魂攻擊下痛快死去,靈魂在軀體裏撕扯著、分崩離析。她痛苦地發不出聲音,只能感受著自己的靈魂被撕碎。

那個人把手移到她的雙耳上,涑雪蜷縮在那唯一的臂彎裏,恐懼讓她渾身發抖,她從來不知道死去會是這樣的恐怖。

“不要看,不要聽,回去吧。”他的聲音破除了一部分銅鈴的禁制,像面前敞開了一條安寧敞亮的路,讓涑雪重新活了過來。

那條路太明亮、太漂亮,她甚至覺得自己踩上去是一種褻瀆。

大起大落、絕處逢生的感受讓涑雪情難自禁。

他是誰?為何救她?

涑雪想要回頭,想要看清他的臉,這個詭異的木頭地宮太過恐怖,任何靈魂都會在此毀滅,這不是一個生物能呆的地方。

可是路上的光芒太耀眼,涑雪閉著眼睛無法回頭,只聞到一陣神奇的香味撲面而來,這一刻她渾身輕盈,仿如置身天堂。

“你若回頭,我便在地獄。”

——————

安靈在涑雪的身邊守了七天,涑雪也睡了整整七天。

即便是在睡夢中,涑雪也不能安心,她不時渾身抽搐,多次咬破了嘴唇,臉色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安靈很擔心她,怎麽也叫不醒,同時發起了高燒。七天前,她還為涑雪神秘的半夜失蹤感到恐慌不已,現在卻只剩下滿懷的擔憂,她根本不知道涑雪身上發生了什麽。涑雪的事,這世上可能只有黎最清楚。

涑雪七天裏緊緊抓著那塊珈嵐的玉佩沒有松手,哪怕是被噩夢傷害的筋疲力盡。安靈嘗試過掰開她的手指,卻無果。涑雪的小指突然跳動了一下,似乎是要醒來的征兆。

涑雪真的醒了,可當安靈看見涑雪血紅的眸子時,還是懵了。

“小雪?”安靈呼喚她,涑雪的樣子不太正常,不論什麽時候她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可是現在的涑雪不能。

她渾身發抖,像是一只受驚的困獸,驚慌又憤怒的看著面前的一切。

涑雪顫巍巍的的站起身來,她的腳下掀起一陣旋風,把她周圍的一切都排除開,安靈被強力的風甩到墻壁上,無法靠近涑雪。

“小雪,你現在的身體不能使用法術!”安靈張口大喊,可是風灌進她的嘴裏把聲音都吹散了。

脆弱的和屋一下子傷痕累累,紙窗已經不見了,涑雪撕開推拉門,風把她包裹的滴水不漏,只有這樣她才能有一點安全感。

“怎麽回事?”在附近巡查的原田被巨響吸引過來,狂風呼嘯之中,他看見赤瞳的少女迎風而立,她的長發和衣袖在風中淩亂,她的美和狂暴仿佛要融進燒紅的夕陽裏。

隨後而來的總司和一君也看到了相同的一幕,那只是一幅致命的畫,不能靠近。

“小雪,你……你需要……冷靜……”安靈盡力靠近涑雪,聲音顫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害怕。

“……安……我無法冷靜。”涑雪的眼裏似乎有了一絲清明,赤瞳裏流露出孤獨和仿徨。“有什麽東西……在操控我的靈魂……”

“沒關系。”安靈硬著凜冽的風,努力向她伸手,“你可以做到的……”

“不要過來!”涑雪痛苦的抱頭,尖銳的咆哮。她蹲下來蜷縮起身體,風的武裝和鎧甲終於不堪重負,化作零碎的氣流消散。

“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侵蝕我……安……我無能為力啊……”涑雪的聲音開始變得氣若游絲,她的黑發無風自動,竟漸漸滲出一絲絲血來。

“小雪……”空氣中流竄著血的潮氣,剎那間讓所有人都動彈不得,有一種東西在吞噬他們的理智,抹滅他們的思考,掌控他們的行動,那是真真實實的,恐懼!

可那,還只是恐怖的冰山一角。

“大家,我帶醫生來啦!”天真無知的平助闖入了這個只剩下恐懼的時空,他的身後還走進來一個人。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極淺的弧度,氣質恬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個人出現的那一剎那,血的味道連同恐怖的空間都消失了。

精神失常的涑雪渾身一震,沒有焦點的視線在那個人身上再次凝聚。

“你……”她還沒說完一句話,猝然大腦一陣刺痛,暈厥了過去。

她的靈魂,被封閉在骨灰荒地、陰魂嚎嘯的黑暗裏。而她的命運,卻迷失在那鎖住魂魄、永無盡頭的木頭地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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