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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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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讱算什麽東西,不過婊子生的!虧他捧著阿琉音那個婊子。蕭公長子又怎麽了?又不是親生的,世子還不是人家蕭錯的。”四下無人,崔神秀立在都護府的馬槽旁憤憤道,“柳大一死,傅花醉也敢蹬鼻子上臉,你說,現在可怎麽辦?”

白衣人貼得很近,“安西將軍的位子,來得不正。崔將軍,你也太操之過急了。那麽快就吃掉了戰野軍的編列,讓人怎麽敢相信你和柳大和睦?飛鳥盡,良弓藏,也不是這麽個藏法。”

“那難不成,我重組戰野軍,把編列給誰啊?放眼西境,陛下放心的,又是梁王這邊的,不就只剩我了?節義軍什麽下場,解散的解散,撤銷的撤銷,都歸十六衛,你說戰野軍不也就這樣?”崔神秀今日特意沒有飲酒,此刻酒癮又犯了,摸著胡須,“已成定局,軍師,這次失策了。”

白衣人不想多言,垂著頭,“那下一步怎麽走,你是聽我的,還是不聽我的?”

崔神秀不得不低頭,畢竟論智謀,比不上面前的“軍師”,“我下次不會貿然出手。唐不器的意思,是明日啟程回京。我也在側,可惜了,有點遲,真想看看太子和柳二的神情。”

“你還真是惡趣味。”白衣人笑道,“經此一仗,重挫柳氏。柳二那人,被周圍人慣壞了,即便再有才力,也不如他哥哥柳大,若他成為下一任家主,柳氏也算是到頭了。當年柳念之為一己之富貴開玉門關,罔顧大齊社稷,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聞言崔神秀一臉驚恐地看著白衣人,“我也是為了一己之富貴,才冒著眾人懷疑強搶功勞,為富貴計,又怎麽了?你來助我,不也是為了富貴?我多拼點兒戰功,文犀在梁王那裏的日子就越好過,崔家就越能幫助梁王。”

“哈哈,崔將軍,時至今日,你眼裏不應該僅僅只有‘富貴’吧?”白衣人像是在引誘,“據我所知,崔公並不看好令妹與梁王的婚事,曾婉言謝絕,齊大非偶。但在你的撮合下,再加上陛下一道聖旨,令妹便成了梁王妃。”

崔神秀心有不悅,這話說得,好像自己賣“妹”求榮一樣。“也是梁王求親,索性隨個人情。盧君陶那樣的老鰥夫,配不上我妹妹——他年紀比我都大!小女兒就該找少年郎,嫁給個半截入土的,圖什麽?”在崔神秀眼中,君子之風的盧君陶一無是處,“而且,當年梁王拒了高後指婚,偏來要我妹妹,高後指婚的女子,那可是魏家的縣主,這不就說明我妹妹堪與縣主匹敵,哪有拒絕的道理。”

白衣人道:“盧君陶那裏,我替你打點。這種人不要得罪了,以後萬一……”

“哈哈,”崔神秀笑道,手裏牽著一匹紫色的馬,忽然一陣風掠過,吹得周圍樹枝沙沙作響,“你們這些文人,總是瞻前顧後,躊躇不前。這種心思,在戰場上很危險,有時候遲疑一下,就會錯過最佳時機。”

“也要顧全大局。”白衣人翻身上了一匹白馬,輕咳了一聲,“至少盧君陶會是一個變數,一邊是魏侯,一邊是令妹,我看看能不能爭取他,不能的話,也有手段對付他。”

“爭取?我說先生,你可別想太僭越的事。清河崔氏是名家郡望,一旦沾上什麽不好的東西,萬劫不覆,我崔神秀可擔待不起。高祖起於西境,對我們這些山東世族倍加防範,可這些年光景也好了,我勸你別想太多,這樣過下去,對你我都好,萬一攪渾了這池水,咱們都沒好下場。”

“防範?哈哈,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許是知道對方不會支持自己,白衣人遂不再言。

小江前來餵馬,蹲在不遠處馬槽旁,由於耳朵太好,剛剛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什麽榮華富貴?什麽盧君陶?白衣人到底是誰?看起來倒不像是一個簡單角色,他想幹什麽?小江還不敢站起來,待馬蹄聲遠了,才敢微微匍匐站起,腳上的麻已經算不得什麽了,先回去告訴任司馬和郎君再說!

“任司馬,任司馬!”小江知道郎君對於疑案不甚上心,還在搖擺不定,所以喊了任厥。公廨之內,只有任厥和桓孝暉在整理儀容。桓孝暉見了小江,還覺得怪,“小江,你是誰家的書童,怎麽喊他不喊我?”

小江扭捏片刻,並未做解釋,“我在馬廄聽見了很多了不得的東西!郎君,任司馬,你們知道嗎,那個白衣人,恐怕大有來頭!”說罷,腦袋靈光的小江把方才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對面二人。

“這事情越來越玄乎了。我還以為,崔神秀和柳將軍的關系,雖算不上好,但表面上也過得去。誰知……崔神秀竟是這種人。”任厥還有些後怕,“小江,你沒被發現吧?按理說來,如果被發現,那白衣人肯定饒不了你。”

“咳咳。”桓孝暉舉起盞,淺呷了口水,“他怕死,要是被威脅了,估計腿早就被嚇軟了,哪裏還會小跑著回來。”

“我哪裏怕死!”小江反駁道,忽而又覺得自己說得不對,“不對,我確實怕死,誰讓郎君你最怕死,所以做你的書童,也得怕死。你看柳將軍,不怕死,連帶著傅都尉,敢在堂前挑釁崔將軍,也不怕死。”

這小江,居然學會陰陽怪氣了!是不是還想說,唐開府不怕死,所以任司馬也不怕死啊!桓孝暉如柴般的雙手顯出青筋,“好,你不怕死,找別的不怕死的,我是留不住你了。”

見二人如小孩般打架置氣,任厥道:“好了好了,不過一點小事,怎麽就吵起來了。若如小江所說,崔氏自始至終都站梁王。我聽聞,高後曾想把谷陽縣主、永城縣主嫁給太子和梁王,藉此鞏固魏氏勢力,兩邊下註,誰知,太子選了性情柔和賢淑的溫氏,而梁王拒親,兩個侄孫女都沒嫁出去。”

“而後,柳大提出,要娶永城縣主。”提起柳大和縣主,桓孝暉心思平靜下來,“我還記得那次,柳大剛被封了征西將軍,便拿著軍功回來求娶,給足了縣主面子。縣主雖與梁王青梅竹馬,但柳大風采人品俱佳,自是沒有拒絕之理。”

“他們鶼鰈情深,縣主是不是還來過一次西境?我聽說,柳將軍見了縣主,便把身上的鎧甲脫下來,怕縣主觸手生涼。人世間的情愛,還真是說不準。”以往認識的功臣良將,要麽私德有虧,要麽胸無大志,像柳泊寧這種,私德政績無可非議的,任厥還是第一次見,“現在我越來越後悔,為什麽當初沒來拜訪他。之前太忙,總是找不到都有空閑的時候。結果,現在是永遠見不到了。”

任厥看向桓孝暉,眼前此人,仕途不順,又猶猶豫豫,到底是為什麽,不願豁出一把,就像當年跟著柳大來荒無人煙的西境那樣?

“他是完人……”桓孝暉沈吟良久,“但是做一個完人,是很累的。他若是沒死在沙場上,也會累死。或者說,沙場才是他最好的歸宿。死在敵人手裏,總比死在自己人手裏強。”說罷,桓孝暉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不對,眼前的任厥視柳泊寧為偶像,這麽說實在是有點不太好。

“這麽久了,我始終覺得,我們這些離柳將軍遠的人也就罷了,為什麽你,離他那麽近,那麽了解他,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躲避,甚至不以為然。”任厥反駁,“這樣的人,難道不是越多越好嗎?”

“你也知道這種人少,那你更應該知道,這種人為什麽少。因為他們太笨了,笨到以為自己能改變這個世道,笨到一點兒也不為自己打算,笨到以為一群人能僅僅靠著意氣走下去。我告訴你,任休明,從入仕到現在,你太順了,你從來沒想過,‘志向’不能實現是什麽樣子,哦,不對,換句話說,你會換一個小一點兒的‘志向’,然後去實現,削足適履。”

任厥很少生氣,這次也不打算自亂陣腳,和自己人吵。

“好,我問你,你以為,帶兵打仗要靠什麽?陣前說兩句口號,封官許願?或者用你的大義來說服所有人?不,大錯特錯,你要給他們好處,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飯吃,妻兒老小也會有人照看,這樣一來,他們才會使出吃奶的勁兒幫你。但是柳大又不搶功勞,為了人情,讓了一大半給崔神秀。這賬怎麽做呢?入不敷出,全是赤字。所以柳大就拿自己的錢,來養活所有人,但那也是不夠的,遠遠不夠!”

任厥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些道理,但聽起來,還是難以想象,所向披靡的柳泊寧,也會為了吃飯問題頭疼。“可是,安西行營裏的,都是良家子啊,為什麽會沒錢?按大周律,馬匹兜鍪,都是他們家中自己置辦的,柳將軍不過是借著聖上的恩典開府治事,有了‘戰野軍’的編列,不應該這麽缺糧少衣……”

“西境蠻荒之地,太過遙遠,那些良家子又不是笨蛋,自然會讓窮苦人家的孩子替他們從軍,然後給點兒報酬,所以,戰野軍裏很多人,並不是殷實人家出身,而是卑微如草芥一般的農民。我說過很多次,這賬沒法做了,若是他一直貼補,傳到陛下耳朵裏,不知會掀起多少風浪。”

小江怎麽曉得自己剛剛那番話會引起軒然大波,此刻茫然失措,“郎君,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的……”

桓孝暉也不看對方,把臉撇到一邊,公廨的光很暗,小江眼睛再利,也看不透桓孝暉在想什麽。“都在逼我,任休明,小江,開府,你們一個個都在逼我,想通過我這麽一個和柳將軍來往甚密的人,順藤摸瓜。為此,你們不惜付出代價,畢竟你們都是蕭公一派,和柳家並無幹系。”桓孝暉一字一句說道,“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該怎麽辦?你們背後有蕭公,我呢,我又不認識任何人,你們覺得我怕死,所以不敢追查,怕查到什麽龐然大物?是,我確實怕,我才做官幾年啊,還沒讀書的時候長,誰想死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任厥還想相勸,桓孝暉突然暴躁,把手中酒盞摔在桌上,“媽的!”

一旁的小江驚得啞口無言,可以說這麽多年來,自跟隨桓孝暉那日起,小江就沒見過桓孝暉說這等不雅之詞。任厥更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桓孝暉這等文人罵起人來,居然和升鬥小民一樣。

被任厥和唐不器看不起就算了,居然還被小江看不起!被一個不識大字的書童看不起!丟人啊桓孝暉!現在你怕死出了名了,不做出些啥,一輩子都是軟包慫蛋!桓孝暉心想道,“行,你們這些和柳大無關的人,都急著把事情查清楚,那我就更不應該置身事外。大丈夫,一輩子就應該莽幾次,不過後果自負罷了!”

“晦之,我剛剛……”

桓孝暉道:“打住,我現在這樣,所有人都滿意,那就別再說之前,就當你們什麽都忘了。好,我就說下,剛剛小江那番話裏的疑點。其一,崔神秀、盧君陶和白衣人之間的關系。綜合看來,這個白衣人,想做的事情很大,是崔神秀不敢附和的那種‘大’,像崔神秀這樣,身居高位,再往上走,身居公侯,也不是想不得的,那崔神秀不敢想象的,會是哪種?”

任厥仔細思索,腦海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但並不敢說出來。

“對了,就是你想象的那種。”桓孝暉與對方心有靈犀,“邊關將領勤王入朝,是本朝高祖立國的例子,白衣人所說,很有可能與之類似,但是白衣人這種聰明人,並不像能久居人下。更何況崔神秀是個紈絝,並無什麽經略的才能。所以,聖上對邊關將領頗為忌憚,就是害怕他們萌發造反之心。”

任厥點頭,小江則一臉茫然,“郎君,你們打什麽啞謎呢?”

“還有,盧君陶。這個人或許知道內情。畢竟,他年過不惑,和魏侯是一輩人。白衣人所言,也提到了魏侯。魏侯可是聖人內兄,更是在聖人的心上狠狠紮了一刀,而盧長史,是魏侯至交好友。”

小江急著插話,“這個我知道,之前在長安市井聽說的,梁王妃崔娘子,原本慕盧長史為人,但最後還是嫁給梁王,崔娘子的兄長,可不就是崔將軍麽!”

“盧長史很有可能……也不喜聖上所為,所以……”任厥驚恐萬分,“所以,白衣人想爭取的,是盧長史,那他想幹什麽?”

“果然要變天了。”桓孝暉站起身,推開公廨的窗戶,腹內忽然一陣抽痛,想起來是早上沒吃好,“不過,崔神秀肯定不會讓這白衣人為所欲為,咱們還得靜觀其變,誰也不知道,這白衣人究竟是誰。或許,是崔神秀的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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