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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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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秋雨忽至,檐間雨水如瀑肆虐一夜。

餘小娃晨起時發現院中低窪處積了水,通水口被不知何處吹來的落葉堵了個實在,他忙卷起褲腿跑去清理,費好些功夫才將院中積水清出去。

今朝下了雨,氣溫驟降,院中又一片狼藉,無端叫人看出蕭條來。

想著少爺待會起床需要熱水,餘小娃扭頭去了竈房,幸好堆起來的柴火沒教雨水泡了去,這朝還能生火做飯。

餘小娃燒著水,蹲在竈邊取暖,院門外響起拍門聲,他疑惑地站起身,咕噥著“恁糟的雨天,又是大早上的誰會來找。”,走過去開門。

門外是作小廝打扮的幾人,不見多熱情,只道:“小哥好,我們是鄭府的,二少爺說與崔郎君約好了時辰過府,讓我們來接一趟。”

餘小娃把著門扣:“甚麽事這般急,一大早的就過來接人,還下著雨路上多是積水,吹風又冷得緊,我家少爺風寒未愈,可不能這時辰出門去。”

鄭府小廝聞言便揚腦袋往院裏瞧,撇著嘴,不大樂意道:“都說是我家少爺和崔郎君約好的,你這下人好沒規矩還往外趕貴客,只管去通稟就是。”

“那你們等著吧,我去跟少爺確認一下。”,餘小娃砰地關上了院門,門關得急,險些扇到站前頭那鄭家小廝的鼻子,可給氣得夠嗆。

餘小娃在房門外拍了拍,試探著問:“少爺,您起了嗎?”

須臾,房門從內打開,崔玉棠已然穿戴整齊,一副隨時準備出門的模樣。

“可是鄭家來人了?”

“是,少爺先在堂屋裏坐會,我打熱水來給您洗漱。”

餘小娃麻溜地去打了熱水來,浸濕巾子,擰幹後遞過去,期間問道:“少爺,咱真要去鄭家嗎?”

崔玉棠洗了臉,隨手將巾子扔進水盆裏:“你留在家中,等人。”

“等誰?”,餘小娃有些急:“東家說了讓我跟著少爺寸步不離的,我得保護少爺!”

“我留你在家中自然是有用處的。”,崔玉棠偏頭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語氣不容置疑:“此次鄭府之行,我若出事,且兩日內無人來家中找我,你立刻去魏府找魏大人,讓他將這封信轉交給大理寺卿許韞華。”

崔玉棠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交到餘小娃手上。

·

依照慣例,月初各宮嬪妃都得來鳳儀殿向皇後請安,往常瑛貴妃那邊都是派嬤嬤過來告假,隨便找個理由應付過去。

後宮裏都知曉這兩位主子不對付,素日辦宴少有將她們湊到一起的,只是今兒這遭,瑛貴妃卻是本本分分地過來請安了。

皇後擡了擡手,示意身後太監:“給瑛妹妹賜座。”,她寬和地與瑛貴妃笑道,“往常請安日瑛妹妹身子都不爽利,這小殿裏也就沒備多餘的位子,瑛妹妹莫怪。”

“姐姐哪裏的話,本宮豈是那等小氣性的人。”,瑛貴妃撇了一圈其他低頭不語的嬪妃,怡然落座,教身後伺候的宮女斟茶。

“剛好瑛妹妹來了,本宮便將冬季調整各宮月例的事再言明一番,最近本宮忙著籌備宮宴事宜,不得空處理這些事,你等若有要另外采買的物什,就都稟到內務府,由內務府統一呈到本宮這。”

“是。”

眾嬪妃起身屈膝應話。

“行了,若無事就各自退下吧。”

“姐姐,本宮倒真有一事。”,瑛貴妃低頭捏著自個的瑪瑙護甲賞玩,隨口說道:“我見姐姐宮裏前些時候從尚功局借了幾個手藝不錯的繡女過去,本宮那正好缺些人手,姐姐與本宮一個可好?”

皇後:“你想要誰?”

瑛貴妃勾唇一笑:“不是有位江南來的絨花繡娘嘛,就她了。”

“本宮倒是不知,妹妹竟對一司制繡女如此關註,莫非那繡女有甚麽特別的?”

皇後溫和的眉眼帶上一絲冷意,她倒沒期待能從瑛貴妃嘴裏聽到實話,只斂眸道:“妹妹且回吧,那位繡女在本宮這有用處。”

“姐姐如何這般小氣,連個繡女都霸著不肯借。”,瑛貴妃眸底驟沈,面上已然沒了笑意。

她也懶得虛與委蛇,站起身敷衍地屈膝甩了甩宮帕,扭腰走了。

瑛貴妃出了鳳儀殿,面上便狠了起來,到底是慢了一步,竟讓那崔玉棠的娘子混到了鳳儀殿裏,眼下有皇後擋著,她當是動人不得,只能另尋他法。

瑛貴妃走後,皇後便召見了餘晚桃。

餘晚桃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內,磕頭行禮,腦袋緊緊貼著地面,肩膀瑟縮,一副惶恐不已的姿態。

皇後起身走到對方面前,居高臨下打量著,而後吩咐道,“擡起頭來。”

餘晚桃擡起頭,卻守著規矩,壓低視線沒有直視前方。

“倒是個秀外慧中的可人兒,難怪連瑛妹妹那樣高眼界的人都想要。”

餘晚桃小心翼翼回道:“多謝皇後娘娘誇獎,臣愧不敢當。”

“起來回話吧。”

“是。”

餘晚桃按著規矩起了身,視線內終於瞅到了皇後娘娘明黃的鳳尾裙擺,她快速掃了一眼,只堪堪看到對方面孔的殘影。

皇後氣勢雖威嚴,但五官卻極溫婉動人,如此年歲面上卻看不出甚麽歲月的痕跡,可見美人在骨。

“你夫君是崔家二郎吧,江南府的解元。”

餘晚桃心中一緊,回道:“正是。”

“崔家,崔家。”,皇後輕聲呢喃了兩下,有些頭疼地捏著額。

如果那崔玉棠真如傳言那般,是朝暉的長子,皇帝若得到消息,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波瀾,永陽的太子之位怕也是坐不安穩。

畢竟宮裏這些皇子皇女們,在皇帝的心裏,加起來都比不得朝暉的子嗣重要。

可是要袖手旁觀,皇後心中便忍不住愧疚,她與先皇後一母同胞,未出閣時感情深厚,無話不談,可以說是看著皇帝和姐姐這對少年夫妻一路走過來的,哪怕是後來被擡為繼後,她也未曾想過要動搖甚麽。

“方才瑛貴妃欲從本宮這將你要去,你可願意?”

“臣聽娘娘的吩咐。”

餘晚桃一俯首表示忠誠,隨後卻為難地停頓了一下,她欲言又止道:“臣的夫君眼疾未愈,前幾日文會結識了鄭家二公子,他給介紹了一神醫,且屢次邀他過府,方才娘娘也說貴妃娘娘點名了要臣,如此殊榮,臣實在惶恐。”

“臣與二郎只是小門小戶之人,如今卻得了這般關註,心中實在是惴惴不安。”

皇後聞言冷哼了一聲:“鄭方聞這個老東西。”

“你先下去吧,至於你夫君那,本宮會讓人去看著的。”

餘晚桃大喜:“多謝皇後娘娘!”

恰逢沐休日,餘晚桃從鳳儀殿出來便馬不停蹄收拾了東西出宮去,回到家中卻冷冷清清的,只有餘小娃在守家。

一問方知,崔玉棠竟被鄭家的請過府去了!

餘晚桃放下包袱便尋去了魏府。

魏駟在後院見了她,神色竟比她還要凝重,“崔玉棠到底怎麽回事?之前都警告過他要低調,可上次文會卻大出風頭,還惹起了鄭家的註意!”

餘晚桃眉頭深深皺起:“魏大人,你可有辦法混進鄭府?”

“怎麽?”

“二郎今早進了鄭府,這會都還沒見回家呢。”

魏駟聞言面色駭然,早知道崔玉棠是個這麽不安分的,當時就應該盯緊些,去那勞什子文會。

“鄭府那樣的門戶豈是能隨意進出的,事到如今我也沒法子!”,魏駟氣道:“使團明日抵京,屆時禮部的官員會到城門口迎接,到時候你跟著我,我帶你去見長信侯。”

“若是二郎今夜回不來……魏大人,見侯爺的事還煩請您幫忙,至於進鄭府,我再想想法子吧。”

餘晚桃拱手作別,快步離開了魏府。

京街熱鬧擁擠,摩肩接踵,餘晚桃疾步往東街去,未料前面被京兆府尹的巡防兵給攔住了,百姓們圍在一起議論紛紛。

“前頭發生了甚麽事?連官兵都驚動了。”

“死人啦,聽說是一舉子在鄭家刺殺了鄭二公子,這會是京兆府尹過來拿人下大獄呢。”

“哎喲,好好的讀書人怎會行那等事!”

“誰知道呢,沒準是被鄭家逼的,咱這些小老百姓就別瞎打聽了。”

餘晚桃聽著周圍百姓的議論,心一點點往下沈,她用力撥開圍觀的人群,好容易擠到前面去卻只能瞧見官兵遠去的背影。

餘晚桃拔腿追上去,果不其然,見崔玉棠滿臉血汙,神情木然,被兩個官兵拖著走。

“二郎!二郎!”,餘晚桃追過去,卻被一官兵橫刀擋住,喝道:“京兆府辦案,閑人退開!”

餘晚桃被迫停住,竭力咬著牙讓自己冷靜,她開口道:“我是崔玉棠的妻子,我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何事,他怎麽會——”

“此人在鄭大人府上公然刺殺鄭二公子,我等依照律令將其緝拿歸案,你既是她的家人,等府尹大人開堂審理此案時,自會傳喚你過來旁聽。”

餘晚桃當場怔住。

她顫抖著聲音大吼:“崔攸寧你個王八蛋!”

說甚麽自有萬全之策,這就是你的萬全之策!

餘晚桃用力抹去臉上不受控制往下掉的眼淚,轉身離開,她跑到鄭府外,見其府門緊閉,一點都不像剛死了少爺的樣子,遂狠狠往那瞪了一眼,才往游府去。

在游府幹等許久,才等到下值的游子澗,餘晚桃快速與他說了一遍發生的事。

“游大哥,我想進京兆府大牢裏看一下二郎,我不相信他會這麽沖動,我要進去問清楚情況。”

游子澗聞言神色立時變得嚴肅,連身上官袍都沒進府去換,就帶著餘晚桃上了馬車。

“京兆府那邊我也不太說得上話,我帶你去找許韞華,他是大理寺卿,且是江南府考出來的,還與文大人有些交情,我在朝中與他相交不錯。”

這個時辰正是官員們下值的點,游子澗還沒趕到許府便在半路碰上了許韞華的馬車。

許韞華得知事情,臉上表情有些微妙,他詫異反問:“鄭老二死了?”

餘晚桃:“京兆府的人是這麽說的,我去了一趟鄭府,他們大門緊閉,現在甚麽情況也不清楚,請許大人幫幫民婦吧。”

“你先別急,既是江南府出來的舉子,也算本官的半個學生,這朝隨你們走一趟京兆府大牢便是。”

餘晚桃感激道:“多謝大人!”

馬車調轉方向,一路奔向京兆府,他們到的時候,已然是酉時了,天邊懸著昏黃的落日,將暗未暗,門口兩座石獅旁的火把已經點上。

在京兆府前面的空地上,已經停了一輛寬闊奢華的馬車,前方懸掛鄭字樣的玉牌。

“是鄭家的馬車。”,許韞華掀起官袍下擺,疾步邁上臺階,卻被人攔在外面。

“本官大理寺卿許韞華,還進不得你這京兆府的大門?”

“許大人,這……您也別為難小的,實在是方才鄭大人進去了,特地吩咐小的在這期間不能放任何人進去。”

許韞華冷笑一聲,呵斥道:“立刻叫江稟林那廝出來!本官倒想問問,這京兆府何時成為鄭尚書的京兆府了,好大的官威!”

門口鬧成這般,早有人去稟告京兆府尹了,江稟林姍姍來遲,遠遠便拱著手打起官腔來:“許大人過來怎麽也不提前教人知會一聲,實在是怠慢了,也是下官管教不當,手底下的這些人沒個規矩,莫怪莫怪。”

許韞華草草瞭了他一眼,抱手盯著他。

江稟林在心裏罵了一路老東西,臉上笑呵呵地說:“許大人既然來了,那就請吧。”

許韞華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期間擡手拍拍他的胸口:“我說江稟林啊江稟林,你莫不是真給鄭大人當起忠心好狗了?”

江稟林皮笑肉不笑:“許大人莫要開這起子玩笑話了,下官兢兢業業,一心只為陛下分憂解難。”

兩人火藥味甚濃,餘晚桃和游子澗都默契地降低了存在感,一路往下到了大牢口,走過長而幽暗的通道,一股血腥味和黴臭味撲鼻而來。

江稟林小聲道:“鄭大人死了兒子,這會找上殺人兇手也不知在說甚,總正是在氣頭上沒錯的,許大人待會可要註意言辭。”

許韞華和鄭家歷來不和,在朝中你來我往的互參,江稟林不想摻和進這些黨爭中,索性讓他們自己咬去。

他一京兆府尹,本就是拎著腦袋在辦事,誰都想來走一走他的關系,可上頭那位心眼明亮著,他但凡敢有動作,腦袋就得搬家。

“啊啊啊啊——!”

幾人剛拐進去,就聽到一聲慘叫,江稟林暗道不好,忙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跑過去,可值守的獄卒比他們更快。

聲音傳出的方向是施刑房,進去便見一滿身血跡的人握著燒得滾燙的火鉗硬生生給鄭方聞捅了個對穿。

江稟林兩眼一黑,天旋地轉。

大魏一代權臣,世族鄭氏家主,就這麽慢慢地在崔玉棠的手下痙攣,徹底咽了氣。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將殺死鄭大人的兇手制住!”

一時間所有獄卒都撲了上去。

崔玉棠看似斯斯文文的書生,可卻力大無窮,此刻癲狂失智,更是難以控制,他的雙手被沈重的鐵鏈套著,臉上血跡斑斑,喉嚨裏發出痛苦的低吼聲。

“二郎!”餘晚桃撲過去抱住他,幾乎是在身體接觸的一瞬間,她就感受到了崔玉棠身體裏不斷顫抖的肌肉和瀕臨崩潰的情緒。

“二郎你別怕,我在這,我在這,別怕,別怕。”,餘晚桃收緊手臂,嘴唇不停地重覆著,拿臉去貼著崔玉棠弓起緊繃的後背。

餘晚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害怕,崔玉棠慢慢安靜下來,手中的火鉗掉在了地上,轉身將人緊抱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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