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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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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帳內氣氛沈了下來。

此時蹴鞠場裏早已換了人,游子澗走了過來,擡手行禮,言笑晏晏道:“今日蹴鞠比賽得二位殿下大駕光臨,實乃臣與諸位學子之幸!臣觀二位殿下方才是在討論文章,不知臣有沒有這個榮幸,旁聽一二?”

二皇子懶洋洋掃了他一眼,單手撐著下顎,笑道:“游家老二,金科探花,想必你學識不錯,不如就由你來說一說,何為達官顯貴?”

“能為二位殿下解惑,臣萬分榮幸。”,游子澗頓了頓,而後挺胸坦言:“達為聖賢也,顯為仁者也。”

“《論語》中孔聖倡導‘仁者愛人’,我等讀書人明理知事,科舉入仕,是為百姓謀福祉,以仁愛之心對待百姓,達也有名聲顯達之意,一個好官能受百姓敬仰,此為達官。而顯貴在商,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我朝商人多次為那些貧瘠府州的難民施以援手,散盡家財只為救災,此舉被百姓稱讚歌頌,奉為大善貴人,是為顯貴。”

“達官顯貴一詞在褒而不在貶,只是世人對其多有誤解罷了。”

游子澗一番話從容自信,加之剛從蹴鞠場下來,運動後面色紅潤,神采飛揚,高談闊論論語學說游刃有餘,可見探花名不虛傳,學識淵博,且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游卿大才。”,太子翹首看著他的好二哥,神色帶著幾分黯然,“二哥今日未免有些咄咄逼人,那姑娘只是一時失言,二哥卻就此起了文章,若傳出去只怕於害了良家女娘的名聲。”

神仙掐架,旁的一家子都默默降低了存在感。

餘晚桃聽到那兩人身份後心裏沈了沈,京都天廣地闊,可出個門的功夫都能碰到皇子,也當真是倒黴。

這事件看似由窈兒無心的一句話引起,可實際上卻是二位皇子間的鬥法。

窈兒此刻惴惴不安,生怕那皇子發怒牽連到家人,想去跪下認錯但卻被人註視著,身體僵硬不敢動作,只祈禱著此事快快過去。

可偏偏那二皇子,像逮到只老鼠一樣,高高在上坐著看底下的人醜態百出,他點了點人,慢悠悠問道:“你是哪家的?”

窈兒頭垂得更低,惶惶不安地跪下回話:“民女崔窈兒,見過太子殿下,見過二殿下。”

“擡起頭來。”

游子澗聞言眉間閃過一抹戾氣,剛欲上前去,一直未曾出聲的崔玉棠卻站了起來,音色淡然:“二殿下,窈兒是在下妹妹,從民風淳樸的小地而來,性子散漫了些,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二殿下,這是臣的師弟,有舉人功名。”,游子澗往前一站,擋住了崔玉棠與窈兒,維護之意明顯。

二皇子嗤笑道:“游二好大的臉面,回頭我可得問問游侍郎,是怎麽教的兒子。”

太子皺眉:“二哥,適可而止,公然為難我朝新臣與有功名的舉子家眷,今兒護國寺可熱鬧得很,仔細傳到禦史臺耳朵裏,狠狠參你一本。”

二皇子面色難看,拂了拂袖扭頭回去繼續看蹴鞠,渾然當旁人不存在,更是連場面話都不願再回給太子一句。

險險過了這遭,幾人出了蹴鞠場。

餘晚桃看窈兒被嚇得夠嗆,便讓她先回馬車內休息,與游子澗走到護國寺香客殿後山的膳堂去。

游子澗積著一心窩子郁氣,暗自緩和後才開口道:“二皇子明面上風流懶散,實則為人陰狠,心胸狹窄,眼裏最容不得旁人忤逆,這次若不是有太子在,只怕不能善了。”

崔玉棠若有所思:“聽你的話,倒是對太子的頗為尊崇。”

游子澗道:“太子德才兼備,待人寬和,跟他打交道可比伺候咱現在這位聖人和二皇子輕松多了。”

聖人文武出身,年輕時有著雷霆鐵血手段,朝中官員一犯錯就是砍,砍到現在朝廷都不知換了多少次血,不過據他家老頭說,聖人所砍皆是有異心的。

只是知道歸知道,為這麽一位殺伐果斷的聖人辦事,免不了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

餘晚桃小聲問道:“二皇子與太子,似乎關系不好?”

游子澗聞言左右張望,見沒人才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二皇子是個有野心的,況且聖人還有心擡高他和太子打擂臺,以此平衡朝中勢力,兩人能關系好才怪。”

自古以來皇家兄弟爭權奪利都是你死我活的,哪裏顧得上兄弟情分。

“前幾日聽我們翰林院的上峰與大理寺的同僚閑談,話中提及到曲家的命案,那曲屠已在獄中戴罪自戕,大理寺內保留的證詞只寫了他與江南府上一任同知有私仇,因崔家皆已流放西北,所以才找上遺留下來的一個崔家養子尋仇。”

說起此事,游子澗是十分不解,百般謹慎,這麽大的一個案子,其中還牽連到被親孫殺害的大儒士曲山南,怎就會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

他打開折扇擋住半臉,接著說道:“二郎你的名字如今是在朝堂裏滾過一圈,想必早有人去查了,按我說你如今是瞎得好,對任何人都造不成威脅,自身也能更安全。”

崔玉棠神情莫名,握緊盲棍:“朝中局勢游兄可能與我細說一番?”

自是可以。

游子澗將自己知曉的消息大概說了一遭。

如今朝中三股勢力,東宮和二皇子,二者人脈和勢力旗鼓相當,東宮嫡出,在民間更有聲望,二皇子有鄭氏支持,在朝中不缺話語權。

而其餘不站隊的官員都自詡中立派,只效忠於聖人,文有聞人無庸,武有長信侯,而今聞人致仕,首輔一職空懸,聖人駁回數道折子,楞是沒有擡人上去。

是以朝中有人猜測,首輔官居正一品,位高權重,聖人怕是想趁此機會撤去首輔官位,提拔六部與內閣大臣互相制衡。

朝中局勢說覆雜其實也不然,他們這位聖人在位三十餘年,如今五十多歲,依舊生龍活虎的,立嫡掌權,威勢深重,將大魏牢牢捏在掌中。

餘晚桃:“聞人家乃繼後母族,東宮太子是繼後所出,又怎麽會是中立派?”

“這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那位繼後同自己母族並不親近。”

崔玉棠道:“依游兄看,聖人可有重查崔家貪汙案的意思?”

游子澗搖頭。

崔玉棠面色沈重,微垂眼睫,失望地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游兄告知這些。”

聖人對崔家貪汙案的真相只怕是心知肚明,只是要翻這個案,勢必會動搖鄭氏,打破朝中平衡的局面,所以崔家只能繼續背著這個汙名,當一顆被釘死的棋子。

崔玉棠想明白其中關竅,渾身便止不住發抖,一股難以言說的憤怒從心臟迸發,他竭力咬著牙,沈默的握著盲棍在地上篤篤的砸了三下。

“聖人不仁,算甚麽聖人!”

“二郎,冷靜些。”,餘晚桃抱住崔玉棠不停顫抖的肩膀,握住他冰涼的手,奪過那盲棍放到一邊。

游子澗也勸他:“你別沖動,要先保存自身,靜待時機,以後一定會有辦法給崔家翻案,給你爹娘報仇的。”

“使團應該快入京了吧。”

崔玉棠冷靜下來後,輕聲呢喃了一句。

餘晚桃聽得分明,旋即眉頭深深皺起,想到了些不好的事情。

夜間層層床帳遮月色,萬籟俱寂,子時將過,餘晚桃輾轉反側,心裏想著在護國寺時崔玉棠最後說的那句話。

“二郎,你到底想做甚麽?”

餘晚桃知道枕邊人並未睡著,她坐起身,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頭發,一副萎靡焦躁的表情。

“在聖人的制衡下,現在的朝中局勢太平靜了,像一汪毫無波瀾的湖水,然而底下早已波濤洶湧,這時只需要拋下一顆石子,便能攪起波浪。”

崔玉棠的聲音平靜緩慢,像在徐徐說著再平常不過的話題。

他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我的臉,我的身份會讓很多藏在暗處的人坐不住的,我要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殺個幹凈。”

“你想死嗎你!”餘晚桃忍不住罵他。

“我有萬全之策。”,崔玉棠將自家娘子拉過來,攬在懷裏掖好被子,“你信我,阿桃,我需要你在宮中幫我傳一些消息出去。”

.

秋收廟會後,二皇子果不其然被禦史臺的參了一本,不過卻並非是因為欺壓新臣和舉子,而是在京中私開賭坊,逾制斂財。

朝中官員雖明面上不得經商,但基本上都會置辦自己的私產,掛靠在家中夫人名下,只要沒被捅到明面上,聖人都是睜只眼,閉只眼的,畢竟水水至清則無魚。

如今二皇子被禦史臺的咬了一口,朝會一眾官員都在,證據確鑿,眾目睽睽之下容不得他狡辯,二皇子心裏險些氣得吐血,忙跪下認錯。

二皇子一派的官員則連忙出來為其求情,與禦史臺的當眾撕了起來。

結果是禦史臺更勝一籌,二皇子私底下的賭坊產業被一把擼下,損失慘重。

“禦史臺那些老東西,怎麽就逮著本殿咬!”,二皇子一掌拍向龍鳳案臺,神色陰郁,他看向自己母妃,忿忿不平道,“賭坊幾乎占了我名下產業盈利的半數,如今全沒了,幾年經營功虧一簣,母妃,這一定是太子那邊鼓動的禦史臺!”

瑛貴妃擰眉看著自己兒子,保養得宜的玉指在臺案邊搭著,她揮手讓殿中伺候的人都下去,只留了貼身的老嬤嬤下來。

“太子可沒這麽大的本事使喚得動禦史臺,你是不是在外面說了甚麽不該說的話,惹惱了你父皇?”

二皇子橫聲,剛想否認,卻忽然頓住,繼而神色有些難看:“秋收廟會時在護國寺確實和太子發生了一點齟齬,但不應該傳到父皇耳中才是。”

瑛貴妃道:“你們倆私底下如何鬥只要不涉及陛下底線,他不會管的,你定是還做了其他事。”

“我也就——”,二皇子郁悶道:“我這兩日聽到一些關於那位的謠言,恰巧吃醉酒便沒忍住罵了兩句,但那是在自己府上,難道說……”

二皇子猛然止住話頭,驚恐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看向自己母妃。

他身邊有父皇的眼線!

瑛貴妃慍怒道:“本宮屢次三番讓你慎言慎言,為何總是如此魯莽,這樣將來如何成大事!”

二皇子目光陰鷙,“兒臣身邊的人都精挑細選,絕對不會出差錯的,父皇的眼線到底怎麽安插進來的。”

“不要小瞧你父皇,本宮與你父皇相處二十多年,都看不透他。”

二皇子如今才十七,到底是不經事,雖有心計卻稚嫩了些。

瑛貴妃將人斥回去反省後,側頭與身邊的老嬤嬤道:“陛下這幾日都宿在皇後那?”

老嬤嬤弓身為主子斟了一盞茶,回道:“回娘娘,陛下連著三日都是宿在鳳儀宮的,還讓內務府送了一批江南進貢的綢子和東珠。”

“咱這位陛下,這是又借著皇後姐姐的那張臉追憶發妻呢。”,瑛貴妃不屑地挑了挑精致的細眉,臉上帶著毫不遮掩的厭惡之色。

她很快吩咐道:“讓人去查一查,二殿下聽到的謠言是從哪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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