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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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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風暴未停,雷雨又急至,海面卷起迷霧。

漁船在翻湧的巨浪中顛簸著。

餘晚桃險些被甩出去,三海一把拉住她,頂著風雨把船艙門用力推上,並招呼幾個兄弟過來將卡住被風吹得呼呼響的門。

“船偏航了,不能再走了!”,總舵面色凝重,沖左右舵手大聲喊,緊接著大幅度調轉方向盤,把船往外迷霧外開,一直到遠離了風暴中心才停下來。

“三海四海,你倆出去看一下甲板上的情況,等風暴停了我們再回去。”

三海四海應了一聲,在腰上拴好繩子,才爬上木梯,往甲板去。

總舵抹了一把臉,坐下來對餘晚桃道:“出海經常會遇到這種天氣,等一等就好。”

餘晚桃緊緊握著手,透過小窗去看外面的情況,視線所及之處都是黑壓壓的,船身更是不穩,搖來晃去的。

她艱難坐好,很快冷靜下來,看見船艙裏的疍民們都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心裏不免感嘆,能幹這一行的,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這一趟大家辛苦了。”

“辛苦甚?東家給的工錢大方,跑完這一趟我兒子娶媳婦的錢就有了。”,一個疍民咧著嘴笑,摸著後腦勺一臉憨厚。

餘晚桃在心裏嘆了一聲,面上平靜,盡量讓自己表現得雲淡風輕,像個見過大世面的東家,慷慨道:“這一趟實在是辛苦,回去之後大家的工錢都加一百文,算是請各位吃頓好的。”

“餘東家大氣!”,這話一出,連沈穩的總舵都忍不住高興起來。

餘晚桃掀起眼皮,提高音量:“接下來,要仰仗各位了。”

“放心,保證把餘東家安全送回去。”

總舵拍著胸脯保證。

他在海上飄了幾十年,對各種危險心裏都有準確的估算,這一次風暴雖然大了些,但有霧,浪頭高卻沒疊翻,等風一停,霧散了就能順利返航。

這朝說著話,三海和四海濕噠噠地回來了,只言甲板上的珍珠蚌都好好的,也沒被沖垮倒。

漁船沒問題,就意味著這次航程有驚無險。

守至下半夜,風暴停歇,霧也開始退散。

總舵掐了剛卷出來壓困勁的煙草,站起來大聲道:“返航了!都動起來。”

餘晚桃費勁爬上甲板,周遭空氣靜幽幽的,海面漆黑得像隱藏著一頭巨大的野獸,能把人拖進去淹沒,吞噬。

她瑟縮了一下,搓搓汗毛都豎起來的胳膊。

三海給她倒了一壺熱水過來,“喝點熱茶吧,返航還得個把時辰呢,夜裏海上溫度很低。”

餘晚桃道了謝,雙手捧著熱水壺,慢慢喝著。

三海就這吆幹站著,半響才支吾道,“船艙裏有幹凈的被褥,你要不要睡一會?”

“不了,這也睡不著。”,餘晚桃眺望著遠方的海際線,說,“我倒是第一次在深夜裏航行的漁船中認真地看海,這麽站著,海面寬闊無垠,漁船在其中就像一粟,而人就更渺小了。”

三海不由自主地跟著看向海面,他出神片刻,似是想到了當初第一次跟著父親出海時踴躍的心情。

大海奪走了他的父親、哥哥,可是又賦予了他們疍民世世代代生存下去的豐富物資,每次下海撈蚌時,都覺得自己是一條魚,天生就該在海裏。

“我父親和哥哥就在海底,他時刻保佑著我們,每次出海都能平安歸來。”,三海篤定地說:“他們與大海融為一體了。”

餘晚桃嘴角上揚,輕輕點了點頭,說:“是的。”

經歷過風暴的夜空懸掛起了扁圓的月亮,漁船在航行著時擡頭看,仿佛距離月亮也不過一尺之遙,隨著蕩開的波浪,碼頭邊燃燒的黃色火焰漸漸清晰。

等船近了,蘭嬸的呼喊聲破風而來。

“船回來了!”,站在蘭嬸身邊的阿蟹高興地擡著手搖晃,蹦著起來大聲喊:“三哥四哥!”

三海和四海站在甲板上,對她們招手:“娘,阿蟹——我們回來了!”

蘭嬸捂著嘴哭泣出聲,海浪卷著她的哭聲湧進了大海去,帶走了她的悲傷和恐懼。

“娘~”阿蟹抱著她,安慰說:“三哥和四哥他們回來了,沒有像爹和哥哥那樣,被大海帶走。”

“嗯,他們回來了。”

“你爹在海底保佑著他們呢。”

船靠岸,疍民們擡著木桶下船,三海四海跟著搬東西下去,猝不及防地被阿蟹奔跑過來的小身影撞到後背。

三海掐著她的咯吱窩,哈哈笑道:“這趟賺錢了,哥給你買新衣裳!”

四海:“那我給娘買!”

兩兄弟興高采烈,把從海底拾到的一些稀罕海貨全部裝進袋裏讓阿蟹拎著,回去煮了招待客人。

等徹底忙完已晨光熹微,餘晚桃忍著疲憊,給疍民們算完工錢,又在白沙鎮訂了一個包間請他們吃了一頓飯,才各自散去。

餘小娃推門進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昨兒您剛一出海,大爺就來了信,問您甚麽時候回去。”

餘晚桃打開信看了會,眸色漸漸暗下。

信上提到縣試報名需要核查戶籍一事得她回去,末尾處還簡單說了陳文祖因為買縣試假試題被官府查到,這會抓了下牢獄,正等著案子查清,給他判罪呢。

自作孽的東西。

餘晚桃把信折疊好收起,對餘小娃道:“準備一下,我們明日就回去。”

“好,對了,餘東家,昨晚有一個自稱是彩屏閣老板的人過來找您。”

“不用管。”

彩屏閣估計是核算過利潤,最後還是想做她這門生意,所以才會上門找來,至於收購價,恐怕也讓不了幾分利。

在海上飄了一天一夜,餘晚桃這會眼皮都是腫的,處理完這些瑣事,她睡了個天昏地暗,才覺得精神緩過來一些。

白沙鎮這邊的事情處理完,餘晚桃馬不停蹄趕回容縣。

一到家,就被迎面而來的小炮仗抱住大腿,黏糊糊地撒嬌,“桃子姐姐你怎麽才回來,我可想你了!”

是柔妹這個小丫頭。

柔妹跟在海邊長大的阿蟹比要活潑些,阿蟹年紀小卻懂事得早,極少撒嬌,主動幫家裏人分擔活計,而這小姑娘張口就撒嬌,白白軟軟的,臉蛋胖乎乎很可愛,顯然是被家裏人寵著。

兩種截然不同的生長環境和家庭,真的能塑造出完全相反的性格來。

餘晚桃彎腰將小姑娘抱起來,笑著哎喲了一聲:“柔妹又重了,我都要抱不動咯。”

“我這是長高了!”,小姑娘不樂意被人說又胖了,甩著兩條短腿掙開下地,站穩後沖人撅嘴,表示憤怒。

“你這孩子,說兩句還不樂意了。”,丁嬸從後院裏出來,擰著小姑娘衣領子將人掂上臺階,揚聲笑道:“這是要搬貨?巧了你叔在呢,讓他幫你搬。”

說罷她沖院裏喊了一聲。

餘天慶很快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崔玉棠。

“回來啦?”,餘天慶熟練地去卸馬車,順道將餘小娃手上的大箱子搬過來,擡起下巴與他道:“你一個小孩,搬小箱的。”

餘小娃哦了一聲,轉頭去扛小木箱。

餘晚桃出去一陣,又在海裏曬過,整個人黑了些,她瞇著眼睛,笑問書生:“怎麽不認識了?”

崔玉棠搖搖頭,把書遞給柔妹,讓她替自己拿進去,上前跟著去搬貨,他力氣大,一趟三大箱輕輕松松,連手上的青筋都沒爆出來。

等貨物全部搬完,餘小娃牽著馬去馬廄裏,其他人都回到院中。

餘晚桃這才知道,他們是為的陳文祖一事。

買假考題一事牽連甚廣,因為她和陳文祖的關系,崔玉棠也被傳喚去了縣衙裏問話,雖也查清事實,又有陳教諭和崔夫子作保洗清了嫌疑,不過到底傳了些流言出去,為免惹人非議,青山書院在縣試前讓他回了家,暫不進學。

再者陳文祖是大桑村的人,他出了事餘村長也得挨縣衙傳話,可餘村長這幾日身子不爽利走動不得,就只能托餘天慶幫著出面了。

這朝一家人來縣裏,崔玉棠在家中無事,便買了些菜招待起,順便商量一下陳文祖這個事該怎麽著。

餘晚桃心裏慪著,沒好氣道:“舅母都不管他了,隨便讓縣老爺判了去便是,該怎麽著就怎麽著,怎麽平白還帶累起我們來了。”

這朝崔玉棠的縣試若受了影響,那又要多等一年了,冤得很。

“名頭上他是二郎外表哥,這是避不了閑的,按著規矩縣衙也得查這一遭,跑不了。”,餘天慶擰著眉頭,話裏對陳文祖愈發嫌棄,他冷哼了一聲,“敢在縣試上做文章,他這輩子的科舉路算是斷了,你表嫂那頭正要同人和離,撇清關系呢。”

丁嬸啐道:“早該和離了去。”

-

一家子圍在桌上吃飯,崔玉棠起身去竈房裏將燉好的紅燒豬蹄端出去,餘光落到蹲在小桌上呼嚕呼嚕吃飯的倆小廝,他分了一海碗出來,放在竈臺上。

“自個過來拿,吃了記得洗碗。”

餘小器擡起臉,漆黑的眼珠子眨了眨,沒應他。

“謝謝大爺!”,餘小娃起身去端那海碗肉香四溢的紅燒豬蹄,險些哈喇子流出來了,等人走了,他給餘小器夾了一塊豬蹄過去,以大哥的口吻說教他。

“咱都是做奴才的,你也不嘴甜一點,餘東家和大爺是頂好的主家了,只要勤懇做事,日子好著呢。”

餘小器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為什麽要叫大爺?”

“都這樣叫啊,男主子們就是大爺,二爺,三爺,這樣喊的。還有我們當小廝要有眼色,家裏頭是餘東家做主的就不能喊她崔夫人,而是要喊東家。”

餘小器低頭啃了一口豬蹄,一臉受教地點頭。

他臉上的傷完全好了,露出初顯鋒銳的眉眼骨相來,整個人透著一股驕矜,不似窮苦人家裏能養出來的小孩,平時幹活更是一竅不通,被崔玉棠明裏暗裏嫌棄好幾次。

夜裏盤完這半個月的賬,二人並枕而眠,餘晚桃說起在白沙鎮的事,忽而想到一事,“你把小器帶在身邊當個書童吧,去參加縣試時一些瑣碎的事也能有個人幫著些。”

“餘小器——”,崔玉棠眼皮子跳了下,說,“他怪怪的。”

“?”

“他平時有事沒事總愛盯著我看。”,崔玉棠語氣裏糾結,又疑惑不解,絞盡腦汁地想著那種眼神該怎麽用言語表達出來。

“總覺得留著人是個隱患,不若問清楚了他家裏的事,把人送走得了。”

餘晚桃翻身,將手掌枕在側臉邊,看著眉頭緊鎖的書生:“他如今是奴籍,若送了回去也不能到他家裏,只能繼續被轉賣。”

崔玉棠不肯妥協:“那讓他留在鋪子裏幫忙,讓小娃來當書童。”

“小娃不識字。”,餘晚桃哭笑不得,“我發現你是很排斥與他相處?”

崔玉棠緘默不語。

良久,他輕聲問:“我與他當真長得像嗎?”

想到對方未知的身世,餘晚桃忽然明白了他這麽排斥餘小器的原因,那是對前路未知危險的本能抗拒。

且不說他們是否真的有關系,單就崔宅那夜的大火就不簡單,跟這身世扯上關系的,都不見得是甚好事。

“在書院中,可有打聽到大伯的事?”

“悄悄問過祝兄,他說大伯那案子辦得急,許是得罪了朝中的人,才被迅速摘了烏紗帽,不過家眷倒還好,都被發配了,沒帶連著全斬了。”,崔玉棠眉宇愁結不散。

“錦莊有商隊是跑西北那邊的,我托他幫忙打聽爹娘和大哥的消息了,只是路途太遠,商隊來回得三月左右,最近的一趟是在月初,消息回來恐得到六月份了。”

餘晚桃算算時辰,“那是你應該在府城參加府試了。”

“無礙,消息能回來就行。”

崔玉棠嗓音含著希望,語調愈發溫柔,眸子更是清亮,如今細想當初被抄家,娘親冒著危險將他二人摘出來,拼著最後一絲力量護他周全。

他雖非親生,可自幼便得父母憐惜,兄長疼愛,只一戶籍而已,如何會遲遲未上。

想來,是早就提防著這些事,不想讓他摻和進這些陰謀裏來。

他的身世,也許爹娘早就知道。

“若他們知曉我恢覆了,定會很開心。”

餘晚桃垂眸,輕輕嗯了一聲。

她困倦地耷著眼皮,神游入夢之際也替他高興,若崔家人真的能平安抵達西北,縱是再艱苦,但只要活著,何愁沒有重逢之日。

春日裏氣溫正恰,催人懶眠,周遭又飄著花香,綠芽新冒,處處透著蓬勃的生命氣息,早晨裏市集上熱鬧喧囂,尤其是菜市,充滿了各種砍價吆喝的聲音。

餘晚桃著實喜歡春季裏的菜市,萎靡了一整個冬後,各種新鮮的瓜果蔬菜紛紛上市,每一樣都是水靈靈的,令人目不暇接。

她買了不少果蔬和肉菜,回去時見主街一攤子前圍了成堆人,秉著好奇心擠進去一看,眼眸倏地放亮。

竟是外來商人,販賣各種彩色瓷器的。

那個個造型奇特的花瓶子,色彩絢麗的碗碟,婀娜多姿的泥彩女俑,還有許多新奇的瓷器,全是各種大膽明艷的配色,十分吸引眼球。

餘晚桃眼裏冒光,買買買!

“東家,要拿不下了。”,餘小娃皺著臉發愁。

餘晚桃依依不舍地放棄了繼續買的想法。

回到家,那堆泥彩女俑就被她裝飾到鋪子裏,花瓶灌上水,折些時下開得正好的鮮花束插/進去,應景得很,逢客路過必得瞧上一瞧那些女俑俏麗的妝面,和明艷的瓷彩。

至於碗碟……

吃晚飯時,崔玉棠端著一個正窯紅的奇形怪狀的碗,望著裝在裏面的米飯,有些無從下嘴。

“這碗是不是很特別,這兒的人都含蓄,少有這般奇異巧思之作。”,餘晚桃有些愛不釋手地捧著自己的桃心碗,邊吃邊欣賞。

她目光逡巡過餘小器的綠西瓜瓷碗和餘小娃的豬肉配色瓷碗,問:“家裏以後就用固定的碗了啊,誰都不能拿錯。”

餘小娃簌簌點頭:“嗯嗯!我喜歡這碗,就像頓頓都捧著豬肉吃飯,可香了!”

“……”,餘小器默默咽下了抗議,他是小廝,小廝是不能違抗主家命令的。

“這碗,嗯——是供人賞玩的彩瓷。”,崔玉棠尤想為自己爭取一二,他說:“拿來裝飯有些不雅了,不若就擺起來,等有客來了也能一起品瓷。”

餘晚桃沈吟著點點頭:“也是,這些可都是從彩瓷之鄉蘇揚府運過來的,描彩手藝一流,我還買了兩套留著送禮呢。”

說到送禮,崔玉棠頓了一下,眸色微斂。

他聲音往下沈了沈,道:“聽劉兄說蘇秀才給縣令送了不少禮,許是會為了自身前程,幫陳文祖擺平這次。”

至少是不用丟掉小命了。

他們兩家如今還未正式和離,名頭上還是姻親關系,出事後蘇秀才急著撇清關系,不免讓縣令那邊多想了,這次買縣試假考題,是否有蘇秀才在其中渾水摸魚?

不然為什麽如此著急給自己女兒辦和離。

蘇秀才讀了一輩子書,最後卻栽在自己給女兒親自選的人身上,實在是膈應得很,離又離不掉,只能忍著晦氣,先將陳文祖小命保住。

今早崔玉棠去縣衙打聽消息,便遇到了黑臉來走動關系的蘇秀才,二人相交不多,他點點頭便打算與人擦肩而過。

可蘇秀才卻折返回來,尋到他,想讓他走一走陳教諭的關系。

餘晚桃想起蘇儀兒,難免傷懷:“這事儀姐兒恐怕被牽連最深,難道陳文祖被下了獄,就和離不得了嗎?”

崔玉棠冷靜分析:“能和離,只是會對蘇秀才名聲有礙,且會引起縣令那邊的猜忌,有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嫌疑,畢竟陳文祖買考題的銀子,應該就是從蘇家拿的。”

經此一遭,蘇秀才怕是在縣令面前不得臉了。

“先不管他人的事,你這邊縣試報名確認沒有影響了嗎?”

“今早去問了,我可以正常參加縣試,會有衙役通知書院那邊的。”

“那就好。”,餘晚桃深深松了一口氣。

書生日夜苦讀,為的就是拼一個功名,臨了臨了,可不能被其他影響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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