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漚肥啦

關燈
漚肥啦

又到趕集日,村口槐樹底下坐著三三兩兩準備去縣裏的村民,餘貴挑著扁擔等在一旁,竹筐裏是要拿去賣的蠶繭。

餘天慶今兒沒去打獵,也挑著扁擔過來等牛車了,眼見丁嬸背上還有一竹筐,餘貴笑問:“天慶家的你這批蠶結了多少斤蠶繭啊?這又是挑又是背的。”

丁嬸坐到木墩那去,笑得見牙不見眼:“百十來斤,這朝去縣裏賣了換錢,手頭寬松下來,終於能給我家柔妹扯身鮮亮的布做衣裳了。”

餘貴樂道:“咱兩家都是進同樣數的蠶種,我這也才只出了六十多斤蠶繭,我聽說前一陣你們家的蠶還得了膿病,哪來的百十斤啊。”

“我還能誆你不成?”,丁嬸當即掀開竹筐上頭的灰布,沖聲道:“看我家的蠶繭,又大又漂亮,之前得了膿病的那批雖然死了一些,但隔離以後我的好蠶開始上簇那陣吐絲特別勤,基本就沒有死蠶了。”

“還真是,你這蠶繭質量比我的好多了。”,餘貴抓了一把丁嬸背簍裏的蠶繭放手裏搓了搓,外邊薄薄的一層蠶衣剝開後,裏邊跟個雪團似的,他抖著手放了回去,壓著激動問:“你們是不是餵了什麽藥啊?”

丁嬸“嗐”了一聲:“沒餵甚麽藥,是桃子教的法子,隔離病蠶再撒點石灰粉,噴些淡鹽水,蠶房通風,換蠶座前先用米酒擦一遍,說是什麽消毒殺菌的,還有餵的桑葉也有講究,恁也不懂這些,反正就是按照她說的那樣辦。”

“不過可別亂撒石灰粉啊,量沒控好那蠶得燒死的。”

村口牛車哞哞地駛過來了,丁嬸匆匆與他說了兩句就背起竹筐跑過去,搶占牛車位置。

餘貴聽了丁嬸的話心不在焉的,沒搶著牛車位置幹脆挑起扁擔腿兒著去縣城,傍晚回來後也坐不住,戴上鬥笠從院裏抓了只雞就出門去了。

……

餘晚桃厚著臉皮去村裏養豬戶那鏟走了人家的豬糞,又讓崔玉棠去山裏放牛的坡坪尋摸幾筐幹牛糞到桑園裏。

崔玉棠一整日都是捏著鼻子幹活的,他倒完最後一筐牛糞,呆著臉坐在木墩上,兩眼無神,那幅神情大概就是這輩子都不會再待見大青牛了。

讓一個十幾年泡在富貴窩裏的嬌少爺去撿牛糞,這確實有點缺德,但餘晚桃這已經是很為他著想了。

畢竟跟撿幹牛糞相比,豬圈裏那些剛拉下來的濕豬糞更讓人難以忍受,餘晚桃自認心理強大,今日都反嘔了一陣。

豬糞和牛糞是漚有機肥最好的材料,只需將二者對半摻勻,再加進去稭稈碎,草木灰,用稻草垛子蓋起來悶上發酵兩天,再反覆拌幾遍,最後倒進挖好的土坑裏漚半個月,便算成了。

“二郎,你去摘桑葉吧,這邊我來弄就行。”,餘晚桃開了口,崔玉棠像得了指令的木頭人,直楞楞地起身去摘桑葉了。

餘晚桃可真是怕他撿個牛糞又把自己撿傻了,幹完活回去的時候就燒了一大鍋水,取了香胰讓他去洗澡,自己背著竹筐裏的桑葉進蠶舍裏,把桑葉攤開,切碎了,才鋪到蠶座上餵食。

如今已經過了第二次脫皮,餵食兩齡蠶要比一齡蠶輕松些,桑葉雖然還要切碎餵,但基本上是已經成形了,只要做好疾病防護,就能很順利地過渡到三齡蠶。

晚上是蠶眠時間,餘晚桃除砂時用白酒在蠶座周邊都仔細擦拭一遍,兩邊對流風的紗窗關上防止蛇鼠鉆進來,再打開外層的木窗來保證蠶舍內的空氣流通。

忙完蠶舍出來,崔玉棠已經把飯蒸上了。

餘晚桃經常要忙桑園和蠶舍的事,有時候來不及做飯,崔玉棠挨餓次數多了,只能自己去請教丁嬸學了半手廚藝。

如今已然能把飯蒸熟,再炒個青菜煎蛋的對付一口,不至於叫餘晚桃忙完事回來時冷鍋冷竈的,還得自己動手。

外邊天還沒黑,竈房裏還亮堂著,餘晚桃往竈臺那瞅了一眼,是切好的茄段和一板豆腐,她抓著火鉗往竈膛裏塞了兩根柴火,“哪來的豆腐啊?”

“早上出門前托丁嬸幫買的。”,崔玉棠俯首,漂亮的眉心微微蹙緊,像是難以忍耐了一般,對她說:“你先去洗澡,身上味重。”

餘晚桃拿著火鉗的動作一頓,擡袖左右聞聞自己,訕訕笑了下,往竈房外一大跨步出去,為自己的邋遢勁開脫:“我這本來便是要去洗澡的,看你要做飯了,才想著幫你撿兩根柴進竈裏的。”

“你去找換洗衣裳,我幫你提熱水進去。”

趁著菜還沒下鍋,崔玉棠動作也是快,當即舀了兩桶熱水進去,最後一趟擡井水時,瞥見餘晚桃漏了半邊肩膀,微低著頭,側身去點亮房裏的蠟燭。

他莫名的就想到了兩截蓮藕,脖子是沒刮皮的那截,肩膀是刮了皮的那截,兩種顏色涇渭分明。

“你……你以後出門,可要常戴草帽才成。”

“怎麽?”,餘晚桃解了腰帶,扔到浴桶邊。

崔玉棠:“沒怎麽,就是這日頭毒,仔細曬傷了。”,說罷便轉身出去了。

院外天色暗了些,崔玉棠趕著時間把菜炒出來,剛端院裏,外頭就有人敲門,他洗了手,過去開門,是一張熟面孔。

“餘貴叔。”,崔玉棠側身,讓他進院來。

餘貴提著雞走了進去,見院裏擺著碗筷,他才覺著不好意思,手掌搓著大腿一臉尷尬:“這是準備吃晚飯呢?那叔明天兒早再來吧,這雞就留給你們小夫妻補補身子。”

上次是豬蹄,這次是雞。

崔玉棠忙擋在門前,“叔要是找阿桃有事坐著等會便是,只是這雞我們不能收。”

“有啥不能收的,這是你嬸自個養的,家裏多得是。”,餘貴有些不自在地尋了條木凳坐,他沒再說要走,也沒拿回那只雞,臊著臉與崔玉棠扯了幾句生硬的家常話。

崔玉棠多拿了一副碗筷擺上桌。

不多時餘晚桃洗好出來了,本是嫌天熱只穿了件薄裏衣,卻見院裏有其他人,忙又折返回去套上外衫,這才正經出屋去。

“餘貴叔,你過來找我是?”

餘貴憨笑了下:“我聽丁嬸說桃子你養蠶有一手,還會治膿病,我這不是為著家裏的幾張嘴嘛,就腆著老臉過來找你了。”

“您家裏的蠶也生病了?”,餘晚桃微微挑眉,圍著桌坐下,給崔玉棠盛飯。

餘貴回:“一直都有生病的,也治不好,我們蠶農都是這樣的,養一半死一半,也沒得法子。”

餘晚桃自是知曉這個情況的,只是她年輕,比不得那些老蠶農,貿然去指指點點的人家也不會相信。

“叔要是信得過我,那明日我跟你家去,看看蠶舍。”

“那感情好,明兒我讓你嬸割幾斤豬肉,到時候留叔家裏吃飯。”,餘貴見事成了,一拍大腿,高興地站起來回踱了幾步。

“叔你要這樣那我可不樂意了啊,咱一個村一個姓的,你說你每次托點事都豬蹄啊雞啊的拿過來,嬸子持家不易,我也並非是那種眼角高的。”,餘晚桃嚴肅道:“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哎也成。”餘貴擡頭望了幾眼像模像樣的屋舍,不知怎的就有些傷感,說了一句:“餘旺兄弟那會人也是個好的,熱心良善,可惜走早了。”

這些陳年舊事提起來,也挺戳心的,餘晚桃招呼他過來吃飯,餘貴搖頭,說家裏還有事,就自顧自佝著腰走了,那只雞留了下來。

院裏兩人一時無話,直到餘晚桃敲了敲碗:“吃飯,楞什麽。”

崔玉棠回過神,說:“你會想你爹娘嗎?”

餘晚桃眸子微怔。

……

天公不作美,頂著大太陽下起了雨,空氣裏全是悶熱的水汽,跟鉆蒸籠裏似的,餘晚桃馬不停蹄擡了兩桶井水去蠶舍裏降溫,心想要是天再熱下去,她得尋摸些硝石回來制冰了。

昨晚應了要去餘貴家看蠶舍,呼嚕完面條餘晚桃就去取了蓑衣和鬥笠來,踩著泥濘的路面出門去。

天悶得緊,還下著雨,餘貴今兒還當人不會過來呢,他把餘晚桃引進屋裏來,讓自家婆娘去煮碗姜糖水。

“叔,咱直接去看蠶舍吧,我等會得去桑園跑一趟呢。”

“成啊。”,餘貴把人帶到自家蠶舍裏,給她介紹:“頭先那批五齡蠶已經成蛹了,這邊兩座都是三齡的,最裏邊那座一齡蠶,是今年頭最後一批了,養得不好,每天都得撿不少死蠶出去餵雞。”

餘晚桃打量著四周,發現隔壁還有一個專門的儲桑屋,她矮身進了小門,見裏面堆著好幾袋桑葉,她倒出一袋來,裏面有很多桑葉都熬黃了。

“叔,我們先從桑葉說吧,一齡蠶是比較嬌貴的,餵的桑葉要嫩,而且得切碎,發黃的一定不要餵,每天摘回來的桑葉臟的就清洗遍,再攤開散熱晾幹,一定要保證餵給蠶的是幹燥幹凈的。”

餘貴專註聽著,兩眼發亮。

餘晚桃走回蠶舍裏,繼續說道:“像我的話蠶舍每天都會打掃,保證環境清潔,再用石灰往角落裏灑一圈,防蛇鼠蟲蟻,還有蠶座一定要及時更換,您可以在蠶座上鋪一層網,這樣餵食的時候蠶都爬到上面進食了,再直接把網提起來就能換砂了。”

其實養蠶從一齡到五齡不同階段需要註意的事項都很多,餘晚桃只挑了一些針對餘貴蠶舍裏當齡期蠶的點大致說了一遍。

餘貴聽得一楞一楞的,沒成想自己養了幾十年蠶,竟都不如這一個十幾歲的姑娘來得精深,他忍不住問:“桃子,你是從哪知道這麽多的啊?”

“書裏啊,還有我爹留下的手劄都有記載,其實朝廷農桑局都有著關於養蠶方面的書籍,一些大書鋪都會有賣,只是朝廷只管著書,卻沒考慮到咱農戶根本不識字這個現實問題,所以很多關於農桑的政策宣傳得都不廣泛。”

“我爹以前教過我識字,文祖表哥也是在縣裏書院上學的,機緣巧合下我便認得了一些字,那些農桑經看懂了,知道的自然就多一些。”

“原來如此……”,餘貴喃喃著,心裏悔恨自己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就算朝廷著了養蠶的書下來,他也看不懂,白白走了這多年的彎路。

眼下家裏小孫子才兩歲,還是得多攢些家底,等再大些,送去私塾讀幾年書,好不叫孫兒同自己這般,吃了不識字的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