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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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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念姜

永嘉三年新帝駕崩,謚號懷,是為懷帝,葬於南陵。慈仁短折曰懷,民思其惠曰懷,太子在位短短三年,其慈仁哲行施澤於天下,朝乾夕惕,挽大廈於將傾,救黎民於戰亂和饑荒的水深火熱之中,風光霽月的德政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自然擔得起懷之謚號。

懷帝無皇後無嬪妃,恰巧的是,他生前所鐘情的女子,名字也有一“懷”字,不知是否冥冥之中上天巧妙的安排。

至此懷帝的一生已寫盡。

史書短短幾頁薄冊密封完畢,放進國史館中保藏,從此以後束之高閣。

新君雲南王陸方毅即位,祭天地祭先帝,例行改國號、赦天下,那都是後話了。

……

四年後。

她自顧自地看著自己的手,良久,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難以置信。

室內裊裊飄著白旃檀的氣息,好熟悉,是佛香蓮花藏的味道。

別院,嫁衣,落水。

這是承元二十三年。

這一年陸令姜的生辰,她永遠不會忘記。

環顧四周,確實是小小四四方方的別院,真實又清晰。

她重生了。

……偏偏重生在這一天。

懷珠擡起頭,那些陰沈慘怛的光景,痛苦的往事,重新又浮上腦海。

懷珠原本不姓白,由養父母帶大。她打小膚色白膩,眉如小月,朱唇一點紅,又愛著純白一色的衣衫,拿枝楊柳條很像觀音聖潔清凈的模樣,十裏八鄉都知道她的美貌,故而得個綽號“小觀音”。

懷珠平平安安長到十六歲,天生麗質掩不住,盛世美顏贏得周圍鄉親們的傾慕——“誰娶到了小觀音,誰就娶到了寶”,丹青手甚至專門照她的模樣描了一幅《魚籃觀音圖》。

附近的權貴們蠢蠢欲動,認為如此絕世美女淪落窮人家,就是朵無主雪蓮花,暗暗打著采擷的主意。

養父張生一直保護女兒,在適齡少年中精挑細選,為懷珠選一門書香世家的親事,親家姓許,兒子剛剛科舉出仕。

然天有不測風雲,訂婚宴那日人多眼雜,之前對懷珠垂涎三尺的豪紳石韞闖進閨房,意欲強占。張生聽見懷珠的哀嚎聲,沖進拼命,推搡之中被石韞磕死,養母亦悲傷過度逝世。

石韞使錢擺平,張家有冤無處訴。孤零零守孝的懷珠帶著年幼弟弟,孤零零守著父母的墳。

一位白姓老爺忽然找上門,說要帶走自己骨肉,懷珠和弟弟便糊裏糊塗入了白家,改名為白懷珠和白懷安。

家境轉變,懷珠那小觀音的名號並未消亡,反而因悲苦身世蒙上一絲傳奇色彩。為爭奪一絕世美女,許家和石家大打出手,不惜害死養父……小觀音之美貌被傳得神乎其神。

那張《魚籃觀音圖》帶著一點點引人憐憫的血淚故事,越飄越遠,終於來到京師,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

畫中,薄薄的白紗,如隱煙霧中。

右手持經篋,左手敷蓮花。

神色冰冷淡漠,清雅秀麗,宛若姑射神女,比雪色冷三分。

太子感慨世間竟有如斯美女。

那一日,白老爺急匆匆來到累得睡去的懷珠面前,告訴她以後粗活兒都不用幹了,“一位貴人看中了你。”

懷珠如遭雷劈,她還沈浸在父母慘死的陰影中,換來的卻是一句“由不得你。”

被擡入太子別院那夜濛濛細雨,懷珠眼疾正發作著,雙手被綁住,冰綃般的裙擺,流著淚,活脫脫像一個落難美人。

當今太子殿下有監國大權,仁德和威望獨步。他生得一張朗月入懷般的面孔,廣泛賑災施粥,光風霽月極得民心,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別院裏,太子走進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懷珠額頭裹著傷,乃是幾次尋死弄的;他稍一靠近,她就害怕地往後縮,細細地啜泣著,乃是這幾天被綁怕了。

他溫柔問她:“你就是白小觀音?”

見她默然不答,他淡淡憐憫著撫摸她額頭的疤痕,哄著似的,“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幫你解開,好嗎?”

一面真輕輕替她解開了繩子。

懷珠淚流得已模糊了,仰起頭瞥太子殿下的面容——他當真如世人描述那般風光霽月,長長的仙鶴目,慈悲而明亮,比濛濛雨絲還柔和多情。

可細看,那份慈悲卻隱沒不見,發現他面部的更多細節,三眼白,下淚堂有一顆小小黑痣,盯久了不似鶴目,反倒像毒蛇的眼睛,令人頓生寒意。

懷珠悶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和他說第一句話,泣不成聲:“求求您放過我!”

房中之事早有嬤嬤教過,她無法想象和陌生男人同房,等她的唯有自盡。

太子一笑雜一嘆:“何必那麽緊張,我只請你過來聊聊天。既然你累了,明日再聊也不遲,快些歇息吧。”

之後的許多天,他不曾強行非禮過,更未曾幽禁她。懷珠喜歡看戲,他便差人日日帶她往太清樓——本地最大的一處戲園子,選最好的位置看戲。

京城裏名角兒,從前懷珠想也不敢想能聽一場,現在卻可以包場聽。有時候他也會過來陪她一起看,談笑自若,只似普通朋友。

懷珠的戒心漸漸被打破,白家和東宮熟絡,太子比懷珠大幾歲,懷珠便也隨著白家女兒的輩分喚他一聲太子哥哥。

也在那時他半摟著她,白凈修長的指尖蘸酒,笑著,在桌面上並排寫他和她的名字,“陸令姜 白懷珠”,清風一吹神情說不出的怡然風流。

再度昏迷,這次發了嚴重的高燒。醒來時候,陸令姜相伴在側。

他仿佛淡忘了之前的齟齬,輕微哄著她,目光溫柔似水,令人鼻子酸酸的。

耳邊,卻聽他說:“想要名分可以給你,但不可以推她,晏家的醋不能吃的。”

醋?懷珠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輕飄飄一句,竟也認為她故意推晏姑娘落水。

……可明明,明明前些天她也落水了,生一場大病,他卻半句關懷話兒都沒有。

懷珠知道陸令姜偏心未來正妻。

她扭過頭去,想離開,一了百了。

他卻湊她面前,手臂將她圈住,神色溫情脈脈,主動提起上次生辰的事:“那日因朝政遷怒於你,是我失禮,全都怪我,你莫生氣好不好?”

這樣服軟的態度十分迷惑人心,此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微微回暖,他如她所願陪了她好幾日,有時讀著讀著書,他就會主動勾引她,伸手勾她,溫柔朝她笑。

他甚至派人去亂葬崗將她養父母的骨灰揀出來重新安葬,很有彌補她的意思。

可這依舊不影響他和別人大婚。

清理後院時,懷珠眼圈紅紅的,執著問:“太子哥哥究竟喜歡過我沒有?”

這是她第二次問他了,陸令姜沈默片刻,近身撫撫她的臉頰:“當然喜歡。”

懷珠微微心熱,只求他給個小小的位份。

朝廷面對的叛軍依舊猖獗,他要出征,臨走前,他善解人意問她:“還有別的想要的嗎?”

懷珠微微笑,揉著病癥已深的眼睛:“想趁著能看見,和太子哥哥一起看一場小玉堂春。”

他答應了,也笑。

於是懷珠在別院滿懷期待等著,對著觀音像盼著他平安,早些歸來。

等來的卻是皇後親自下令,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她是叛軍遺孤,大逆不道。”

晏家那邊傳來的意思是:“妾室粘人,一條白綾,了結幹凈”,據說盡管晏姑娘苦苦為懷珠求情,也沒護得她的命。

白綾送來的那一刻,懷珠紅著眼睛:“我沒有與叛軍勾結,我是被冤枉的。太子哥哥在哪裏?太子哥哥知道嗎?他還沒回來,我親自和他解釋。”

搬出他的名號求救還是他教給她的辦法,就像危難時念誦觀世音名號,觀音就去前去拯救解脫。

來人冷漠說:“你的事太子殿下已得知了,和叛軍首領沾親帶故,誰也保不了你,這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懷珠搖著頭,她嫁他之後只去戲樓,其餘時間都呆在別院中,哪認識什麽叛軍。

他明明知道。

來人催促:“姑娘快請上路吧,太子殿下臨走前親自交代了,‘在我回來之前處置了她’,您沒羞沒臊地糾纏著太子殿下,謀害未來太子妃,還想要嬪婦的位份,早已遭了厭煩,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糾纏?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她好好在白家呆著,他一句話跟白老爺要了她。

到頭來玩膩了,連她一條命都不留。

她說:“我不信。”

對方冷笑道:“索性叫你死個明白。太子殿下與晏姑娘青梅竹馬,自幼結為姻婚之好。只因晏姑娘有孝在身三年不得成婚,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因你這張漂亮皮囊。”

“殿下真的想要你嗎?給你的避子湯可從沒停過。你多年只能當個外室,連最末等的奉儀都沒混上,知道什麽原因嗎?”

“那是因為咱們太子殿下專情,答應了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納妾。你一個養在外面的玩意兒,竟敢謀害晏姑娘,殿下早動殺心,想要名分下輩子吧。”

……

繡鞋所站立的凳子被踢倒,白綾勒下來,能聽骨頭嘎吱一聲。

臨死前,她只有一個念頭。

騙人。騙人呀。

他說會給她一個名分,帶她入東宮。

還說冬日第一朵梅花開了,帶她去太清樓,把酒臨風,看京城名角小玉堂春。

他的笑那麽溫柔……

他的心那樣狠毒。

原來她動了他的心尖人,原來她與他的心尖人爭奪位份,他便容不得她了。

可他根本沒有問過她是否真推了晏姑娘,也知道她所求的早不是太子妃了,只是伴在東宮當他一個小小侍妾。

懷珠終於漸漸沒了聲息,死時手裏還攥著祐他平安的觀音墜,他從沒戴過的。

承元二十四年,太子養在外面的一個外室歿了,據說就是絕世美女白小觀音。紅顏薄命,無數紈絝子弟扼腕嘆息,不過死都死了,人們很快淡忘。

據說太子回城時,見落葉紛紛,寺廟裏的大觀音像流淚了。

他帶回一班戲子,玉堂春。

懷珠從一開始就忘了,晏姑娘也愛看戲班,也最喜歡聽玉堂春。

太子帶回戲班子,是寵愛未來太子妃,給太子妃帶回來的。

他讓她住在自己一處叫春和景明的私邸,因都城多雨多雪,少有陽光晴好的天氣,才更加盼望春和景明,風和日麗。

懷珠知太子果真是溫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她只是十多歲的小姑娘,日日的親密相處漸漸從石頭縫隙裏滲出愛意。

她由一開始的怕他,漸漸盼他過來;她不會尋常的女工女紅,便在讀書之餘自學繡活兒,做香囊寢衣,一絲一線傾註心意,每晚必熬夜留燈等他。

可他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那些香囊他雖禮貌收下,卻從來不戴。

承元二十二年,叛軍犯上作亂。

懷珠知道他面對的事危險,雕刻一尊玉觀音獻他,他漫不經心問是什麽。

她耐心講解觀音的意義,救度十方苦難,危險時念誦觀音名號,佑他平安。

他一笑了之,並未放在心上。後來懷珠才知道,他不僅不信佛還在滅佛,手下剛斬首了一大批僧眾和叛軍。

她捏緊觀音墜子,不甘心,總想找個理由出來:“太子哥哥,您當年要我是不是一見鐘情?”

她黏著他的手臂撒嬌,喋喋不休,說自己眼睛的狀態很差,說不定過幾年就瞎了,希望他能多陪陪她。

這些話卻沒得到答案,最後只有玉觀音孤零零地被留下來。

未久,東宮傳來太子即將迎娶太子妃的消息。

懷珠這才明白為何太子不正面回答她,原來人家有正妻。

她從小生活在父母恩愛的家裏,分不得清妻和妾的概念,更不懂太子殿下既有了她,為何還會娶別人?

秋氣瀟瀟,他的生辰到了。

懷珠認真準備生辰禮,精挑細選一戲目,沒日沒夜排練,想他開口一笑。

她想借機挽回他,因此選的戲目和情.愛相關,戲服也是漂漂亮亮的銀朱色。

盼啊盼著,盼得花都謝了,到暮色霭霭終於把他盼來。太子的千秋節要和宮裏未婚妻一起過,懷珠充其量算個奴婢,等太子和真正家人慶祝完了才會來她這兒。

懷珠並不氣餒,小心翼翼去搭訕。

生辰禮是一出戲,以及一個吻。

她主動湊過去用唇蹭了蹭他的面頰,許願,“懷珠願與太子哥哥永遠相伴。”

想提醒他,你不可以再娶別人,她已經把他占有了。

小姑娘傻眼了,小小年紀哪知三十兩是什麽概念。範學究和秀才算盤打得精妙,那小寡婦辛辛苦苦雕一枚玉佩才賺二十文,而一兩白銀就是一吊錢,也就是一千文,憑小寡婦那單薄的身子板無論如何也是還不起的,即便買掉家中的那畝薄田。

小姑娘據理力爭,眼眶噙著淚:“哪裏值得那麽多銀錢,念姜不學了。”

秀才斜睨著眼,“你不學也得還。那樣廣博的見識,是錢能買來的麽?不還錢就押你們母女到衙門過大堂。”

什麽東西,還敢叫自己小爹了。

要麽嫁,要麽還錢。

這多少有點強奪的意思了,但窮山僻壤的,並不能拿這對父子怎樣,畢竟念姜確實讀了他家的私塾,而知識不似米糧油鹽,向來是無價的。

懷珠來接女兒下學,恰好見到了這一幕。

三十兩銀雖然她沒有,但她卻不怕。承元二十二年那個深秋她見識過這世間最骯臟卻又最風光霽月的強取豪奪,這父子倆那點微淺的道行又算得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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