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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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劈碎

陛下再次留宿在了重華宮。

陛下登基後,與為太子時的溫柔多情風花雪月迥然不同,後宮空無一人,甚至連近身侍奉的宮女都沒有,矜淡沈冷,卻獨獨對形同冷宮的重華宮眷顧有加。

哪怕最初娘娘拒不侍寢的那一年裏,陛下動怒歸動怒,也從未削減過重華宮的吃穿用度,內寢燦若金屋,貢品一年四季流水似地往裏送。這位娘娘除了不能踏出宮殿外,位同寵妃待遇。

白懷安被禁錮良久,臉色醬紫,半根手指險些被剁去,楞了好長時間,才泣不成聲地哽咽出來。

他以前對姐夫的印象只是脾氣好,文質,平易近人,所以才敢沖動地動刀子,大抵沒想到姐夫也會這麽淩厲。

許信翎義憤填膺,天下還有王法麽,那人拿無辜的孩子做威脅,竟說剁就剁。

白懷安只是一根手指擦破了皮,陸令姜想起自己的左手也裹著一層紗布,傷口遠遠比白懷安的大多了,她卻半句關心的字眼都沒有。

樓下斷斷續續的鑼鼓聲傳來,青衣粉墨登場,手持拂塵,水田紋對襟長坎肩,正揮舞著水袖擺蘭花指,喧鬧聲一浪蓋過一浪。

陸令姜知懷珠最在意這個弟弟,今日之事,她有錯他亦有錯,她瞞著他見外男,他卻差點剁了她弟弟的手指,細究起來仿佛他更過分些。

他微微後悔,但做了便是做了,無法撤回。恰好手腕還纏著個物什,便順勢拿出來,引她展顏一笑:“好啦,我沒想傷他,你莫擔心。看,前日不小心摔碎惹惱了你,我請人修補好了,樣子可以嗎?”

玉墜晃蕩,觀音低眉形,正是在白府中摔落一角的那枚。如今被雕成了圓潤的三角形,造型比原來更古樸。

他在她眼前晃了半天,沒話找話,想往回彌補一些。當中逗她,熟絡自然,無聲無息宣告著他們才是最親暧的關系。

懷珠冷冷瞟著陸令姜。

這種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的招數。

許信翎忽然齒然道:“太子殿下,您堂堂東宮之主,竟偷我家的剩貨用嗎?”

陸令姜神色頓時一凝。

許信翎挑挑眉:“您不信,玉石背面有個羽毛型制的徽章,那是我家的標志。”

觀音墜背面的確有個羽毛小標記,陸令姜早察覺到。當時沒在乎,以為是懷珠別出心裁的小心意。

陸令姜無言片刻,冷白的手指緊了緊,攥著玉石,唇上第一次失去了血色。

他辛辛苦苦在雨雪風霜中等了一天一又夜,找蓮生大師修補的觀音墜,居然是她和別人的定情信物。

虧得他還四處跟人炫耀,當寶貝似地貼身佩戴著,片刻不離身。

瞧瞧懷珠,亭亭而立,再瞧瞧許信翎,豐神俊朗,兩人端端是郎才女貌。

頰上簌簌有清寒撲來,窗子沒關,傾斜的雨雪都洇濕在他身上。

他的一顆心亦濺出許多波瀾,雪虐風饕,入千萬劍攢刺。

陸令姜發現,自己才是笑話。

他又薄又鋒利的五官壓了壓,一笑,極淡極淡:“原來如此,誤會。”

轉而乜向懷珠,將那丟人現眼的觀音墜收了,結束方才的話茬兒,“……那白姑娘定然也不稀罕了。”

懷珠額角猝然一跳。

陸令姜再無閑心留戀,拂袖離去。骨節泛白,觀音墜在他手心嘩嘩化為齏粉,灑了一地。

許信翎在後面喊道:“災民之事我們已掌握了你買兇構陷的證據,即將聯合石家,很快在朝堂上公開與你對峙。”

陸令姜的背影停了停,神色散漫地斜著眸,拖長尾音:“好啊,請便吧。”

那副樣子有恃無恐。

似還要反過來威脅。

許信翎再欲替懷珠說話,卻見懷珠咬著牙,一路小跑跟了陸令姜而去。

她一走,周圍數個勁裝結束的暗衛也隨之撤退。

……

集賢樓外,太子的馬車就在樓下。腳夫放下階梯,兩人共同登上了馬車。

小雪酥酥,難抵街上的繁華,小販們穿著蓑衣沿途吆喝,一排熱熱鬧鬧。

馬車上,懷珠與陸令姜並肩而坐。中間憑幾上放有天目茶,茶香飄飄,三沸正好,青花釉的杯盞形制古潔。

兩人倒沒什麽劍拔弩張的氣氛,陸令姜倒茶來,輕吹過浮著的碎碎茶沫兒,遞給懷珠,懷珠默默接過來也抿著。

兩人都清楚彼此的存在,卻誰也不說話,沈默了許久許久。一路上眼神偶爾碰撞,也自然挪過,誰也不見失態和暴躁。

心照不宣。

北風如刀,凜冽凍人。至白家,頭頂天空是寡淡的暮山紫色,烏雲壓頂。

白老爺見太子殿下和懷珠一同歸來,喜不自勝。卻不見同行的懷安影子,略略納罕。

陸令姜揉了下陣痛的太陽穴,撩開懷珠垂在背後瀑布似的長發,將她不盈一握的細腰攬住,淡淡道:“去你房間。”

懷珠被他反手一拖,身子傾斜,臉幾乎踉踉蹌蹌地貼在他身上。

她明知自己身陷囹圄,卻沒有辦法,白老爺、白攬玉等人都熟視無睹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扼住咽喉求救不得。

她嗯了聲,在前面引路,腳步磨蹭似有心思,陸令姜在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乜著她的背影,也不催促。

懷安已由畫嬈平安帶回來了,回房時恰好遇到他們。

小孩子剛經歷了一場浩劫,見了陸令姜便瑟瑟害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目光卻可憐巴巴地望向姐姐,想要姐姐陪。

懷珠猶豫,身後卻有一只冰涼的手,不輕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捏捏她的掌心,信由己欲地玩了兩下。

懷珠一激靈,立即道:“乖,你先回去,姐姐過些時候再給你上藥。”

懷安大失所望,哭著走了。

陸令姜微微一笑,懶洋洋又肆無忌憚,瞧著她們姐弟好像生離死別似的,方覺得自己的暗火平息了些。

懷珠咬牙,甩開他的手,唯有乖乖引狼入室。

陸令姜撩開珠簾,環顧了她胭色的閨房一圈,閑閑坐下,道:“把門叉上。”

懷珠手指攥了攥,依命而行。

他又招呼她道:“到我面前來。”

懷珠腳底膠著,幾乎是挪到床邊,安安靜靜地坐到他身畔。牙緋色的百鳥朝鳳褥子凹陷一塊,接觸絲滑,讓人莫名想起衣裳墜掉後躺在上面的涼意。

他道:“脫?”

懷珠咬牙切齒,終於反抗道:“陸令姜,你不要太過分。”

陸令姜笑了笑,壓住她肩膀,懷珠順勢滑落他懷中。他皦玉色的修長指節掐起她下頜,她被迫昂首與他對視,目光碰撞,瞳孔深處皆清晰地倒影著彼此。

一點點不動聲色的氛圍悄然氤氳,呼吸的水汽,潮濕了彼此唇上的色澤。

懷珠心口起伏,目光隱隱流露著倔強,對立,清冷高傲的自尊。

陸令姜的眼神依舊靜水深流,卻是冷不丁一句:“白懷珠。你好大的膽子。”

懷珠道:“承殿下的讓。”

“非要跟我分開,就為了他?”

“沒有為了誰,單純跟您過夠了。”

他氣得笑了,撚在她下巴的力道愈加重了重,心絞得難受:“挺誠實的,這麽說,你膩歪了我?”

懷珠冷然道:“豈敢。”

“不敢?當著我面找新歡?”

“殿下亦早有新歡在側。”

兩方皆懷著試探和猜忌的心思,他們倆前世甜蜜時也不是客客氣氣的,嬉笑怒罵,幽默謔話,什麽都說,現在吵起架來更針鋒相對。

陸令姜的手不再滿足於停留她腰間,撥開她的秀發,最後輕輕掐住她纖細的脖頸,好像一只蝴蝶的兩只翅膀被擒住了。

“想問問白小觀音這顆椰子大的心,怎樣的深不見底,把許信翎的東西給我,聯手羞辱我?你們什麽時候勾上的,嗯?”

他冷聲逼問,語氣微微急,長長的眼尾染了紅,呼吸亦有紊亂。

懷珠不欲受制於他,以手肘去戳他。陸令姜察覺,猝然增大了力道,弄得她喉間溢出一絲輕呼。

懷珠動彈不得,便清冷地犟著:“殿下,你放開我。”

他一哂:“放開?”

垂首,欲直接攫住她的唇,帶有些懲罰性質的。

“你這樣有意思嗎。”

她避開,眼神泠泠,好像在對待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陸令姜涼了肺腑,盼著她說幾句暖心的話,哪怕是暫時敷衍他的……可她連敷衍都不願。

恩斷義絕,還真的是恩斷義絕?

曾經他們也十指交握,甜蜜無限,如今宛若對立陣營,物是人非。

最愛他最黏他的、向來把他奉為全部的白小觀音,居然移情別戀了。

陸令姜妒忌,越看她冷傲絕情,獨占欲越作祟,挫敗感越強,越想把她拆吞入腹,咬碎嚼爛,摁在懷裏。

他動了幾分輕慢之心,忍不住威脅她——現在就把她那弟弟打死算了。

叫她倔。

卻驀然想起剛才自己已得罪過她一次,她記仇得很,若再大放厥詞,恐會將她越推越遠。

陸令姜糾結了會兒,剮了剮她滑滑的臉,道:“懷珠,認個錯?我就當沒看見,待你還和從前一樣,否則……”

否則他就依她所願,不要她了。

也唯有她真正犯事了才知道,江山,皇位,統統都是浮雲。他為了包庇她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以皇帝的身份為她這叛軍之女鋪路。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可笑,但事情就是發生了,他也無知無覺地這般做了。

恩怨情仇如浮雲過,到底他還是最愛她,心裏最舍不得她。這好不容易重來的一世,他想和她好好過。

陸令姜長袖一甩,瀟然道:“替朕去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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