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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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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論嫁

這場雲雨後半夜才停,窗外下起了潤如酥的春雨,澆在芭蕉葉上響起富有韻律的沙沙聲,按摩人的耳蝸。

濃墨般的夜色正在慢慢淡去,一片雲彩遮住了月亮,遙遠的冬天瀉下幾穗青澄澄的天光,清晨馬上就要來到了。

叫過六次水之後,懷珠出奇地沒有昏睡,眼皮懶洋洋地睜著一條小縫兒,有氣無力伏在陸令姜的膝上,打著哈欠。

陸令姜在她嫩滑的臉頰上一摸,一邊將避子膏揉塗在她後肌深處,手法溫柔,和方才的浪潮洶湧截然相反。

原來石修當日誤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石弘,正好被太子撞見,為了保住性命,石修只得答應替太子做事。

石修精通劍術、書法,才高八鬥,開設私塾,教導的許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孫。太子捏著石修的把柄,石修不敢不將這些孩子送至東宮,這才讓太子有了逆風翻盤的籌碼。

晏老爺氣得七竅生煙,拔劍登時要殺了石修,辛辛苦苦的策劃就這樣被毀了。

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人都有舐犢之情,那些大臣焉能不臨陣倒戈,屈服於太子?

……白懷珠死不死沒關系,那些臣子的骨頭卻實打實地命懸一線。

果然,隔日便有人率先繃不住,在朝堂上為白家說話。白家只是受叛黨蒙騙,實際並無反叛之心,實不至於滿門抄斬的重刑。

口子一旦撕開,越扯越大,陸陸續續又有數名官員倒戈支持赦免白懷珠。

太子第三道詔令下來,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還加官進爵。

這下子,原本堅固的聯盟被打得潰不成軍,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歸順了太子,開始死心塌地為太子做事,少數幾個頑固派也被誅殺殆盡。

風向逆轉,眼看著白家的危機即將解除了,太子終於騰出手來,一方面洗刷白懷珠的冤屈,一邊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軍。

晏家走投無路之下去求助太後,太後反而把罪責推到了晏家的頭上。石家失了當家人石弘,一盤散沙,見忠臣紛紛歸順太子,知大勢已去,再無翻身之力了。

該死,如此周密的計劃,竟也能輸在太子手上,實在令人不甘心。

晏老爺困獸之鬥,垂死掙紮。

不怕,不怕,幸好他還留有後手。

既然明著不能打敗太子,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內訌,軟刀子比硬刀子更紮心。

……

許信翎這些日一直在為懷珠奔走,目睹了太子連下三道政令,幫助懷珠,懸著一顆心方才放下來。

他想去梧園探望探望懷珠,身邊只有懷珠的丫鬟曦芽作陪。

晏蘇荷走投無路,連給皇後娘娘遞了三道信兒,入宮懇求皇後:“姑母,太子哥哥被美色所迷,定要與我退婚,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皇後幾日來亦處境困頓,嘆道:“本宮也不幫你,叫你別去找那白懷珠的麻煩,你不聽,這次闖下禍事。太子珍愛那幾株花兒,你為何一定處心積慮地毀掉?”

晏蘇荷怔怔睜大眼睛,淚珠大顆大顆地墜落——是皇後,利用小孩子毀壞紅一枝囍都是皇後的主意,如今翻臉不認人,將所有罪責全都推在了自己身上?

她慘然笑笑,瘋瘋癲癲指著皇後道:“姑母!你把我當槍使,上了你的當了!你如今想明哲保身,沒門,你若不可能幫我,我便將你做的那些骯臟事都告訴太子哥哥,看你這皇後還怎麽做下去!”

皇後大怒,劇烈拍了下桌子:“住口,你神志不清了。快把她拉下去!”

晏蘇荷的哭聲不絕於耳,大禍臨頭,飛鳥各投林,口中對皇後陰毒地咒罵。

皇後左思右想,心下也有點慌張,宣太子入宮,不提白懷珠,單提晏家之事。

“皇兒,母後不知你和晏家有什麽大仇,但請你放過晏家。就像你昨日說的,撕破了臉對誰都沒好處。”

陸令姜隨意聽著。

皇後見他無動於衷,又道:“這也是你皇祖母的意思,你不聽母後的,總要顧忌你皇祖母。你和自家人趾高氣揚,到了外面給人跪著丟人現眼?”

陸令姜的輕笑聲漸低,臉色微微陰翳,但還是答應了。

他起身告辭。

幾日後,晏蘇荷註定要被送到襄陽老家去,路上,遭到幾個山賊侵犯。

山野之間蟊賊跑得快,晏蘇荷哭告無門,加之自身本就害著風寒,沒過多久就病情加重,像懷珠前世那般在無邊孤寂和痛苦中溘然長逝。

她一個被太子退婚的女人,於家族而言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因而她的死除了親生父母哭一哭外,悄無聲息。

幾把荒骨,寂靜地埋在郊外。

太子妃,終究是個遙不可及的美夢。

·

梧園。

新雪過後,雲翳沈沈,白霧彌漫。

懷珠推開門,見大門口一片濕漉漉的雪漬,是太子殿下昨夜跪過的痕跡。

她緩緩走上前去,低頭凝視了片刻。

“太子哥哥很執著,是不是?”

黃鳶在身後道,“若非你今早答應與他到太清樓見一面,他還不肯走。”

懷珠沈聲道:“他這樣明明是逼我,把事情鬧大,昭告全天下我是他的女人,再無人敢上門娶我,逼我不得不嫁給他。”

黃鳶欲言又止:“阿珠,你真的不感動嗎?就憑他給你下跪,之前又費盡心思地種花,只為治好你的雙目……雖然花現在被毀了。”

懷珠嗤道:“哪敢不感動。”

黃鳶道:“咱們女兒家嫁誰不是嫁,我看沒有比太子哥哥更好的了。況且阿珠你之前喜歡太子哥哥,對吧?即便你現在不想跟他和好,好歹也做個朋友,將來遇見個大災小痛的有求著太子哥哥的時候。”

懷珠撇了撇嘴,挺無語的。

登上馬車,前往太清樓。

前世,她就是因為傷了他心愛的晏姑娘,落得個懸梁斷氣的下場。

終究是和上輩子一樣的結局嗎?

耳邊隱隱幻聽前世的那句——“是誰下的令?”

“太子殿下。”

“我不信。”

“你有何不信。太子殿下若愛你,能給你那麽多年的避子湯?”

此刻想來,甚有道理,無可反駁。

懷珠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劍,即便打不過他們,也要跟他們拼個同歸於盡。

可她的手還被太子緊扣著,好巧不巧,剛好捏在了穴道上。

他只要輕輕一捏,她便會全身癱軟。

且她左眼剛才被那麽一砸,甚是模糊不清,像盲人一樣。

集中了所有的劣勢……

她還能活著出東宮的門嗎?

晏家人虎視眈眈,定逼著太子殺人。

生死關頭,卻聽陸令姜道:“早前聞晏大人有退婚之意,我便不敢糾結。今日趁眾人俱在便正式說清楚了,我皇室與你晏家的婚事就此作罷,再不算數了。”

他當斷則斷,懷珠折斷的那兩截劍丟在地上,預示著一刀兩斷的兩姓婚姻。

這話落在眾人耳中猶如驚雷,擲地有聲,轟隆隆作響。

晏老爺和晏夫人完全驚得木訥了,說不出半個字來。為了個外室,太子竟真敢退婚,他的前程、皇位都不想要了?

晏蘇荷亦滿臉是淚,自己被白懷珠威脅一通,生命之虞,本以為太子哥哥會好好安慰自己,徹底厭惡了那白懷珠,結果太子哥哥還要和自己退婚?

不可能,不可能。

一向溫婉的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太子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太子哥哥脾氣那麽好,怎麽會當著她的面說出退婚的話?中了蠱似的。

所有人都震驚得無以覆加,晏老爺含著淚指責道:“殿下,您如此薄情無情,是想逼死荷兒嗎?這事傳出去,文武百官容得下您嗎?”

誰都知道晏蘇荷是註定的太子妃,被退婚了,今後根本沒法做人。

晏家來興師問罪,本來是逼太子清理後院,料理外室,並非真要退婚的意思。

因為一介外室,太子也至於?

“殿下,您有氣出氣,晏家辛辛苦苦輔佐了您十二年,為何要這麽傷人心?”

陸令姜卻幹凈利索,臉色是冷色調的白,沒半分轉圜的餘地。

這是他心中早已決定好的。

傷人心嗎?

“筆墨。”

他筆走蛇龍地一紙退婚書,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最後蓋上了太子金印,按了手印,丟給晏家。

這已經不是兩家協約退婚了,而是單方面取消婚約。

監國太子的金印,實重千斤。

皇家要娶便娶,要不娶便不娶。

此時東宮的許多仆人已聚集在外,陸令姜當著所有人的面動咒道:“我陸令姜今生只鐘情於白懷珠一人,以她為妻,永志不變。除了她之外不沾任何女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此時天色陰沈,隱隱有雷聲,似乎天神還真聽見了。

他義無反顧,似不要面子了,也不計較說這番話懷珠是否會答應,朝廷會不會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他只想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愛慕白懷珠。

許信翎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腿骨受挫得厲害,走路時仍微微跛腳。

懷珠道:“你若不方便我自己前去便好,瞧著你走路有些費勁兒。”

許信翎沈沈搖頭:“曦芽為了我連命都丟了,我豈能那般忘恩負義,連幾張紙錢都不給她燒,那我還算是人麽。”

懷珠知他一向知恩圖報重情意,也不再勸。兩人各自帶了少量家丁,以磚石給曦芽改好了墓穴,移棺槨入土,默念佛經,希望亡者可以入土為安。

許信翎感觸頗深,淚水沾濕青衫。懷珠念起從前與曦芽朝夕相伴的時光,以久久陷在悲傷中難以自拔。

人之雕零,亦如花之雕謝。

回來的路上,許信翎道:“那日你搬家,我原本打算幫幫你的,誰料撞見了太子殿下,我便走了,你別介意。”

他和太子一直有些過節,且當時懷珠又和太子有那樣親密的舉動,他受不了。

懷珠道:“該說對不住的是我。”

漫步在鄉間小路上,聽鳥語啁啾,迎春花隨風飄搖,枝頭發新芽,煥發初春的盎然生機,吹拂在面上的風是暖的。

“許……”

她說他是她身後的糾纏一條狗,確實,他就是。

別說給她做狗,便是讓他為她死,他都甘之如飴。

懷珠在一旁看著。

陸令姜刻意說這些是給自己聽,看來他沒打算罰自己,也沒打算偏袒晏蘇荷。

事情怎麽和前世不一樣了呢?

……但沒必要發誓,她不會在乎,不會感動,也不會改變任何主意。

這一場鬧劇,該散場了。

前世她聽到這番話或許會很感動,但今生再不會了。

一夜之間,懷珠的身價提高了幾百倍不止,幾乎成為全城第一貴女,人人尊重敬慕,說是公主也不為過,能將太子逼得當眾下跪的只有她。

陸令姜趕來太清樓時,正好看到懷珠的背影,剎那間,猶如一朵白荷花在他滿是暗淡褪色的世界中盛放。

他凍結的心跳活起來了,只有她帶來的春風,才能吹化凍土。

陸令姜情不自禁地微笑,隨即又見她目覆白綾,顯然是眼疾重新惡化了。紅一枝囍被毀了,她遲早變成瞎子。

他心頭微微酸楚,暫時收攝心神,長吸口氣,朝她奔了過去。

聽聞朝廷上為懷珠說話的大臣越來越多,許信翎由衷地高興。懷珠很快就能正式洗刷冤屈,現在已經無罪釋放了。

許信翎和曦芽走在陋巷,忽然發現有黑影閃過,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沖了出來。

那黑影劍鋒淩厲,用的長劍帶有東宮的標志,顯然是太子的人。

許信翎只是文官,並無武功在身,立時手臂中了一刀。那黑影顯然要置他於死地,嘿嘿冷笑:“許信翎,你竟覬覦太子殿下的侍妾,太子今日便要你的命。”

說著大砍刀便往他胸口紮來。曦芽大驚,混亂之中替許信翎擋了一刀,刺穿了肺部。此時外面有馬蹄聲,黑影怕被人發現,躍上房梁暫時逃離。

許信翎倒在血泊中昏迷失智,曦芽亦奄奄一息。幸好兩人正在去梧園的路上,此處離梧園並不甚遠。曦芽便拖著傷口,一步一步地往梧園挪去求救。

月冷星寒,街上並無人。因懷珠的無罪釋放,看守在梧園的官兵都撤去了。

懷珠聽到外面有微弱的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渾身是血的曦芽,震驚不已。

曦芽血淚橫流,跪下來拽住懷珠的裙擺,斷斷續續道:“小姐……救……救許大人……太子殿下要殺……他……”

話沒說完,已然氣絕。

懷珠癡癡抱著曦芽的屍體,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心下氣惱無比,險些痛哭出聲。曦芽左肩靠近心臟的位置中了一記飛鏢,紅色尾巴,儼然是東宮的標志。

今日梧園的衛兵撤了,封鎖令解除,她本來對陸令姜心懷感激,誰料到他竟忽然對許信翎和曦芽下毒手。

懷珠禁不住仰天哀吟一聲,淚水涔涔落下,竭力去搭曦芽的脈搏,曦芽的身子漸漸涼下去,儼然是不能活了。

陸令姜,他真是比毒蛇還毒。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總是一些無辜的人?他為什麽一定要害無辜的人?

她強忍悲痛,將曦芽的屍體暫時拖進梧園之內,然後一瘸一拐地按照曦芽的指點去救許信翎。

等等她,不要死,不要死。

……

好一場勝利。

夜色寒涼,陸令姜從皇宮回來時,像打了一場仗那般筋疲力盡,唇角卻又情不自禁地含著微笑。

他笑,“沒有。不信你親自去問你爹。”

懷珠道:“我爹向著你。”

想關上窗戶眼不見心為靜,又隱隱憂慮,不禁問,“我住在白家了。你晚上還來嗎?”

他溫煦道:“你這麽說,是想我來還是不來?放心我一定會來看你。”

懷珠愈加不悅,唰地一下關上了窗戶,盼著他千萬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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