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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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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親[修]

懷珠從東宮回來,一直在白家住著。

本來陸令姜已搬離了梧園,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梧園住。但白老爺說一家人許久不曾團聚,叫她多留家裏住住。另外懷安思念長姐,正好趁此機會多陪陪懷安。

懷珠惦念著懷安,只好勉強應下。每日陪懷安下下雙陸棋子,踢踢毽子,姐弟倆的感情增進了不少。

她在自己閨房中辟出一個小隔間,裏面供奉著養父母和曦芽的牌位,每日清晨給他們上一炷香。

東宮的藕官姑姑按時送來湯藥,她的眼睛越來越明亮,想來再用一個月藥便能完全治愈眼疾。

自家關起來門來如何哀傷都可以,萬萬不能傳到朝廷的耳目中,否則還以為他白遠同情叛黨之女,也參與了謀亂。

白家已經不起任何禍事了。

白老爺覆又嘆了幾息,讓懷安帶走長姊墳前一抔土便回去。

父子倆攜家丁的身影消失許久許久,許信翎才從高大的喬木後緩緩出來,怔忡來到她的墳前,摸摸墓碑上冰涼粗糙的三個字。

許信翎既怨,又恨,也想問為什麽。為什麽那人將她奪了去,又不好好珍惜。不珍惜就不珍惜,還直接毀了她。玉體焚為灰燼,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那人卻成了九五帝尊,享無盡江山和錦繡天下。

·

新帝登基以來宵衣旰食,乾綱獨斷,往往焚膏繼晷批閱奏疏,一改他為太子時浪蕩恣睢的作風,對待政事肅然不茍。

先帝造下的孽事、叛軍搶掠過的區域都在他的治理下慢慢修覆,黎元安居樂業,慢慢恢覆了太.祖時期最興旺的樣子。

後宮清凈無人,唯最深處廢棄的重華宮,忌諱良多,朱門深鎖,重兵把守,一年來從不允任何人靠近,竹柏森森,一座禁地秘密般的存在。

新帝從不提那處所在,也不允人提及。他正當血氣方剛的年齡,卻無一位妃嬪主子侍奉,常常是毒火焚身,泡在冷水中低喃洩火。雖貴為天下之主,卻常常壓抑著精神,沈悶郁燥,陰翳得完全不像當初那溫其如玉的年輕太子。

劉內侍接替了幹爹的位子,成了太極殿的劉總管。每隔半月依舊把冊子秘密送到皇帝手中,不看不問不想,權當個啞巴瞎子辦事。

冊子上面寫著,那位又對陛下賞賜的瑪瑙珠寶不屑一顧,連陛下辛辛苦苦為她找來的前朝書法孤本也被她丟火裏燒了,棄如敝屣,沒討好得半分好。

“嬤嬤說,重華宮忙著剪紙,籌備年貨,還糊了幾張紙鳶擬明年開春放。”

陸令姜沈沈聆著這一切,眉宇間陰暗的霧氣越積越重,寒目驟然睜開。難以形容此刻滋味如何,但,他大發慈悲打破底線饒她性命,為了包庇白氏徹夜憂煩,她不思感激,倒在冷宮裏過得挺快活?

這一年多非是他不想親近她,放她出來見見天光,而是屢屢求愛,屢屢遭拒。

懷珠倒吸口氣,第一次活生生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明明前幾日他還年輕鮮活,冉冉升起的一代九州聖主。

輕踱到他面前,低聲道:“陛下醒了?我……方才有事出去了,陛下醒了就好,這幾日大家都嚇壞了,一直盼著陛下痊可。”

陸令姜不輕不重嗯了聲,視線極淡。

氣氛似繃緊的琴弦,壓抑而沈悶。

懷珠主動過去,端起桌上半碗湯藥攪了攪,“陛下把藥喝了吧,臣妾餵您。”

她輕輕吹涼,溫度正好,餵到他唇邊。手臂舉酸了也不見對方一絲波瀾。只得掩了掩長睫,撂下藥碗去。

冬景融融,陸令姜臉色白似枝頭一捧霜雪,脆弱得似紙糊的,完全沒有生命力,更一字不發,沈寂得瘆人。

這樣的他,令人分外陌生。

懷珠無所適從了會兒,想來他真是為自己沒在榻邊守著生氣了,沒話找話道:“要不臣妾給您揉揉肩膀?”

又沒得到回覆,見他那死水無瀾的樣子,打定主意不理會她。懷珠怕惹嫌轉身要走,卻感到衣角一拽。

陸令姜探著身子,似火折子燃盡最後一絲燦烈的光芒,直白又突然,執著而鄭重地詰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到這時候,懷珠沒法騙他,只得說實話:“愛過。前世。”

他問,“那現在呢?”

懷珠緊閉牙關,深深迷惘不語了。

良久,他輕笑,緩緩松開了她。

“愛過就挺好。”

懷珠不敢走了,乖乖坐了回來,見陸令姜冷著面孔打開一漆瓶,裏面竟盛滿了烈酒。

陸令姜仰脖沒半絲猶豫就一飲而盡,凸起的喉結蠕動著,沾滿了溢出的酒水,說不盡抑郁和不甘的遺恨,連同眼尾也是泛紅的。

懷珠光聞著就覺得嗆鼻,不禁眼底濕潤了,探手去制止他的動作,微哽道:“陛下,別喝了,酒會加重病情的。”

她的手下意識覆在他的手背上,冰肌玉骨,軟玉溫香,瀲瀲的眼波中流露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意,但也只有一絲。

陸令姜瞥著,漆眸浮著酒霧。印象中她甚少甚少與他主動親近,此時倒有種新鮮別致的感覺直直麻..酥心底,問:“你關心我?”

懷珠點點頭,嗯了聲。

眸中的淚水,噙得更滿些。

“我其實……一直對陛下有感激之意。”

剛重生那會兒她是恨他,恨他涼薄無情,但後來前世的真相緩緩揭開,前世他在墳前自刎陪她死了,今生又不惜損耗身體治好了她的一雙盲眼,正常人都會產生感激。

但可惜的是他們之間遠不止施恩和感激那麽簡單,他和她分別是先帝和叛軍之嗣,生來就站在完全相反的陣營。平日裏,他們彼此都為自身考慮更多些,潛意識把對方當敵人。

“感激……”陸令姜淡冷玩味著這個詞,溢出一縷意味悠長的自嘲。感激,往往是不愛的遮羞布,他又不做她的恩人。

“朕不需要你感激。”

他驟然翻臉,和盤托出,

“好像沒跟你說過,白一枝囍的種子是你母親的同門師兄給的,療法是你母親想出來的,朕不過是漁翁得利。”

“朕肯治你的眼睛,並非憐憫你失明的痛苦,而完全出於私心。朕不喜歡一件漂亮的花瓶上有瑕疵,也不想天天睡個瞎子。”

他不善地笑了笑,微醺之下沾染了邪氣,離經叛道,長指輕佻地刮了刮她的下巴,像浪蕩地欣賞一件得來不易的玩物。

近一年來帝王積累的肅穆威嚴,又在頃刻間消褪殆盡了,又變回當年那個浪蕩子。

“而且,朕一開始在白家對你就是見色起意,漂亮的皮囊,就像占為己有玩一玩,哪有什麽情深似海。你要跑,就把你追回來繼續玩,直到玩膩為止。朕和其他那些男人的骯臟想法一樣。誰讓你是白小觀音呢。”

“白老爺說你寧願撞柱自戕也不答應,已有未婚夫,有幾分替你求情的意思。我卻說‘那就綁她過來,人活著就行’。”

“……都是我做的。但在你面前,我還裝作一副好人的樣子,好像很貼心大度,引你漸漸淪陷,心甘情願。”盛少暄腳步微滯。

“什麽?”

懷珠眸中冷冷微涼,神態兀自未覆,音節單調地道:“沒什麽。當初你猜後妃必定會被殉葬,如今我還好好活著。”

盛少暄默了會兒,“嗯。失算了。”

又道,“……你傷心了?瞧這樣子,你還要去太極殿,不要命了。”

懷珠道:“沒有。”

盛少暄仰頭盯著素月分輝,明河共影,道:“也是,人誰無死,一般骨肉一般皮,但我瞧著你好像有些落寞的樣子。”

懷珠道:“你眼瞎了?”

說著回頭就走,隨劉公公等人回馬車。

盛少暄皺眉對向她的背影,低語了句,“真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還白小觀音呢,面若觀音蛇蠍心。”

懷珠聽見了,一口氣憋在喉嚨裏咽不下去,蛆心攪肚,漠然道:“冤孽寇讎死了,平白少了磋磨,我為何要有情有義?只恨他死後也享哀榮謚號如此,風光無限。”

盛少暄冷哼了聲,“那你心願可達成了,他念叨著你的名字死的,屍僵了還攥著你那破墜子,望向你宮殿的方向,七竅流血,嘔血成升,失明失聰,渾身潰爛,抱憾終天,死不瞑目。”

這回輪到懷珠默了默。

半晌,她靜靜說:“懷珠,本仰不愧於天,俯不祚於人。今後歸隱在這天下之間,不為任何人任何事的情孽買單。”

“好個不買單。”盛少暄道,“忽然覺得你倒是個做大事的人,寵辱不驚生死不懼,雖無情無義,不會溺情失了理智。”

懷珠再也無話。

盛少暄卻道:“等等。”

似想起了什麽,從手中沈重的行囊中取出一物,油紙包裹,帶著餘溫。

“他臨死前讓我給你的。蘭心坊的櫻桃煎,撒了白糖,說是只見你吃這個笑過。”

“還說……別恨他。”

淡淡的甜味,恰似摽梅之年的那場初遇,漫天雨色中彌漫著梅子的清香。

重生以來她甚少天真活潑地笑,就笑那麽一次,讓人記憶無比深刻,銘感於心。

耳邊誓言暈開,倏聚倏散的泡影。那年太子走進寢殿,第一次見到頭裹紗布被白老爺強送過來的她——

他溫柔問她:“你就是白小觀音?”

見她默然不答,他淡淡憐憫著撫摸她額頭的疤痕,哄著似的,“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幫你解開,好嗎?”

一面真輕輕替她解開了繩子。

所有的虛偽,兩世的情債,終於走到了重點,就此結束了。

死不瞑目之人不得投胎,所以來世她不會再遇見他了,從此只有怡然自得的美滿日子。

白頭並非雪可替,相識已是上上簽。

只恨那年雨色,未曾驚春驚了他。

是他釀就春色,偏偏又斷送流年。

·

懷珠乘了馬車出了皇宮,察看穆南氣息均勻,應只是普通睡著了,便將自己的鬥篷摘下來蓋在爹爹身上,怔怔凝視皇城夜景。

因國喪城中禁娛禁樂,家家戶戶掛白幔以表哀思,寥寥幾個街上的百姓亦快步默行,腰帶束白麻,頭裹黑帽。

懷珠一直出於晃神的狀態,窩在馬車角落裏,任由寒風顛簸不知冷,手裏的一盒櫻桃煎已漸漸失去了溫度。

微微失神之際,心想自己何時愛吃過櫻桃煎了,都是某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他這麽輕巧就想贖罪實屬癡心妄想,餘生她還會恨他,且變本加厲地恨他。

她會找個窮山僻壤給他立一座墓碑,刀削斧劈,然後日日唾口水,詈罵鄙視,讓他的魂兒日夜不得安寧。

待他奄然朽腐時,她還好好活在世上。

待爹爹身子痊愈後,她還會與人相親,琵琶另抱,與情郎過共挽鹿車的好日子,陸令姜在泉下必然得傲慢地冷眼,氣死了又被氣活過來,對著她戟指大罵。

懷珠虛弱的顫動,恍恍惚惚地想著,思緒亂飄……又不禁想若他真活過來也好,死,其實是報覆不到他的。

他對她犯了那麽多洗拭不去的孽事,簡簡單單就死了,還風光大葬入皇陵,謚號廟號,哀榮無匹,簡直是沒世道。他活著,她反倒可以用各種手段折磨他,狠狠報仇。

她強顏一笑,心神迷亂。

懷珠長而微卷的睫毛闔了闔,將兩只皓腕遞出去,微微顫抖。他毫不留情地扣上了金屬舌,嘎達兩聲,扣到最緊處。

“起來吧。”

他俯身為她揉了兩下膝蓋,免得跪久了疼。懷珠跟木偶一般呆呆立著,發出叮叮當當清脆的動靜,如玉石擊鳴,比之前那一條聲音的聲音悅耳許多。

她的衣裳是事先換過的,剛一被帶回營帳,兩個婢女就為她換了身凍縹色的長裙,大袖長擺,褒衣博帶,裙襟曳地。

袖子要比她的手臂長出一截,因而細細長長的銀色蝴蝶鏈從兩袖之間自然延展出,半點不像鐐銬,反而美得相得益彰,為這件華服點綴亮色。

是太子妃才有的氣派。

如果鎖扣兩段系在腰帶或衣袖中,真是極惹女孩子喜歡,可惜它們牢牢扣在她的手腕上。

陸令姜信手牽了她的鏈,步入夜色中。懷珠緊隨其後,嗓子逼緊:“去哪裏?”

“回行宮。”

他的態度沾些冷淡,也沒平時話多。

鏈子從之所以沒戴在腳上,是她即將要被秘密轉移。這身凍縹色的衣裳色調偏暗,也正好與黑夜融為一體。

他將她放在行宮晾了一天一夜,松懈守衛,正是故意考驗她會不會跑,摸清她的底細。如今試過之後,自然要回到行宮去,免得那些叛賊將她“救”走。

至於為何趁著夜色,是因為外界此時已知道白家姑娘已和太子返回皇城,白家姑娘還寄送家書,思念弟弟白懷安。

不巧那封家書中途被妙塵那夥人劫走了,真信了懷珠正在皇城。

穆南本不是貪功冒進之人,但一聽說親生女兒的下落,女兒被太子日日折磨,渾然熱血沖腦,一夜之間就將大軍拉到了皇城外的峽口關,準備和朝廷決一死戰。

可惜,他的小女兒並不在皇城,放出的消息只是煙霧彈,真人還在青州行宮呆著。穆南即便打下了皇宮,得到天下,也永遠見不到他魂牽夢縈了將近二十年的女兒。

他的小女兒勢單力薄,就算跑一百次,也逃不出太子的五指山。

太子從前追妻的方式都很柔和,送禮物,送藥,軟磨硬泡,自己下跪,即便她一直不答應,也從沒因一己私欲用過如此強硬的手段。只有動了國家的利益時,他才對她施以棘手。

月明星稀。

馬車內四角掛著香片,一盞燈籠掛在壁頂,搖搖晃晃,黯淡得令人發昏。

去往青州行宮的路上,懷珠靠在陸令姜肩頭,抖著細密的睫毛,雖然腦袋痛卻一直睡不著。他一路上都沒和自己說話,淡漠沈郁,身上的氣質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和她,現在已是兩個不同陣營中的人了。

懷珠越靠著他越膈應,忽然念起,自己三番兩次地逃跑和他早就是仇敵了,不應這般親密惹人嫌,而且陸令姜本人好像也有潔癖,便自覺直起身子。

沒想到他卻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反手一摁,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懷裏。

“你又想去哪裏……”

鏈條發出玉石叮咚聲,他用力很大。

懷珠被嚇一跳,“我沒想去哪裏。”

陸令姜闔目假寐,又不說話了,恢覆那疏離冰雪的氣質,只是手緊緊攥著她的,比鎖扣還緊。

平日裏他溫顏悅色,言笑晏晏,看上去好像很平易近人似的,直到現在那種獨屬於儲君高高在上的氣質才顯現出來。

懷珠與他淺淺拉開了距離,亦默不作聲。才看見華裳上還掛著一枚玉佩,長長的絳帶,是他和她定婚的那一枚。

他的腰間,也佩戴著同樣的。

不知現在佩戴這還有什麽意義,她扭過頭去,平靜地望向窗外月色。

陸令姜斜斜瞥了她一眼,神色覆雜。

剛才她靠著他。

可現在,她又離開了他。

雖同處一座馬車中,他們之間的唯一聯系,只有他偏執不肯放開的她的手。

懷珠右眼皮一跳。

嫂嫂,嫂嫂,叫得那是一個親近。

盛少暄笑嘻嘻道:“恭喜賀喜,大婚的消息已登在邸報上,滿城皆知,白府滿們春風得意,揚眉吐氣。”

懷珠知此人是陸令姜的狐朋狗友,沆瀣一氣,道:“多謝盛公子。只是公子有空恭賀旁人,莫如自己先成了婚,寬慰寬慰被你氣病的娘親。”

盛少暄癟了癟唇,頓時啞口,家中催成婚催得緊,因為這事鬧了好幾回爭執,不想白懷珠居然也知道。

“你、行。”

懷珠拉著黃鳶走,臨了回頭撂下一句,“還有,暫時不準叫嫂嫂。”

……

隔日,懷珠向國史館的魏大人告假半日,為了避免陸令姜再大張旗鼓地送膳。以後她都將在白府用過午膳,再去那邊點卯。早出晚歸,不見外客。

魏大人應了。嘴上不說,心裏卻暗暗惋惜那頓禦膳,眾官又得吃回公家飯了。

懷珠得了幾個時辰的空閑,往太清樓去看戲,包了一個隱蔽的雅間。

樓下,正是她最喜歡的名角玉堂春的新戲《醉金枝》,叫好聲如潮,場場爆滿,場面熱烈,正演得津津有味。

忽然人群中異樣,驚訝和喧嘩聲蓋過了玉堂春的絲竹聲,黑壓壓地跪到一片,似有大人物蒞臨。

懷珠呷了杯茶,片刻視線一黯,有人擋在她面前,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將她的下頜擡起,冰涼懾人,“這幾日為什麽躲著我?”

她楞了楞神,將茶水咽下。

樓下的喧囂聲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禁衛軍。

太子殿下駕到,自然是要清場的。

“我沒躲著你。”

懷珠移開下頜,悶悶地說,“……你不是找到我了麽。”

陸令姜掀袍坐下。

懷珠微感不適,忽然下午去國史館點卯的時辰快要到了,起身要辭行。

“坐下。”

他幽幽凝睇著她,指節敲了兩下桌面,“今日不把話說清楚,哪也不許去。”

懷珠沈著臉,暗暗怪罪陸令姜毀了好好的一場戲。趙溟將一封文書以灑金紅布蓋著端上來,放在她面前。

“先把這個簽了,都找不到你人。”

定睛一看,是正式的婚書,蓋著聖上、東宮和禮部的金印。龍飛鳳舞的太子名諱已然寫就,就等她落下姓名。

蘸滿墨汁的狼毫,已為她備好。

“哦。”

懷珠躊躇片刻,寫好了字。

陸令姜仔細端詳片刻,才交予趙溟準備下一道工序。二人相顧無言,凝滯的氛圍全然不像即將新婚的夫婦該有的。

懷珠不動聲色,捂著熱乎乎的茶盞,道:“婚書我已簽了,殿下可以放我走了吧,下午魏大人請了高僧來講經。”

陸令姜拿喬著:“多耽誤會兒無妨,一會兒叫趙溟遣快馬送你過去。”

懷珠皺了皺眉,他這是吃死她了。婚書已簽了,她已被他綁牢了,插翅也難飛,他還這麽咄咄相逼有何意思。

陸令姜看透她的心事,不緊不慢地斟了杯茶:“你還沒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懷珠神色不改,視線緩緩上移,頹然道:“……我真沒躲著你。”

頓了頓,道:“我一直喜歡玉堂春,你知道的。今天戲癮犯了才突然跑過來,忘記了和你說。”

他聽著,“那昨天呢?”

“昨日魏大人視察經卷,大家都忙晚了些。”

“前天呢?”

是因為剛才他叫她跪了麽……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陸令姜忽然湧起一些悔意,戴鎖扣就戴,叫她跪那麽久作甚。

他給她跪回去成不成。

她如今再不會叫他一聲太子哥哥了,追她追了這麽久,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陌生人。

他賴以取暖的那最後一點零星愛意,也被她收回。剛才他保持高冷獨自氣了這麽久,氣得肺管子都快炸了,也不見她哄半個字。

城中斷斷續續響起殯葬的挽歌,使得這本就淒清的月色愈加淒清。

她開始落淚。劇烈落淚。

許是為自己即將得到的自由而歡喜的。

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嚎啕大哭,蜷縮在車廂裏,死死捂著肚腹,淚痕滿頰。

到最後,竟有些惡心,幹嘔了好幾遭。

“還記得你第一次和畫嬈跑麽?那也是故意設計的。看你這貞潔烈女太不服馴,入府後一個月都不讓碰,才演出苦肉計。畢竟真叫你自盡了怎麽好,我又沒有奸那個的癖好。”

他病弱地娓娓道來,沾染病態的笑容,得意,肆無忌憚,好似在細梳過往的戰利品。又不帶一絲尊重的,將她的唇揉扁搓圓。又似臨了了破罐破摔,拉她一道下地獄。

“果然吧,你前世那麽愚蠢地愛上我了。”

——只因那日飲下假金屑酒蘇醒時,她說現在天下人都認為她毒發而死,世上再無白懷珠,“求陛下就此放我。”

他屈起指節拭去冰涼淚光,輕撫著她秀麗的面龐,“說什麽傻話。”

她懷著希冀解釋道:“今後我隱姓埋名,再不會出現在人世間,不會給陛下的江山帶來一絲一毫的威脅。而且,陛下制造了假死,不就想高擡貴手放我走嗎?”

他沒直接答,一片沈默。久到懷珠滿盈熱忱的體溫漸漸涼下去,他才用那一封桃紅小箋拍拍她腦袋,沈沈說:“你以後雖然沒有名字沒有位份,但也要留在皇宮,和我好,知道嗎?”

她身子顫了顫,好像被雷劈了似的。

被剝奪了所有身份姓名的她就像一個白紙做成的人兒,緩神許久,才冷冰冰地瞪著他,問:“……我是您的禁鸞嗎?新帝陛下,你殺了我父親。”

他只漠然一句:“朕富有天下,可以養你很久。”便絕了她的念頭。

自此之後的大半年,她一直藏在重華宮無聲冷戰著。他送來的任何奢侈賞賜,皆糞土般地丟掉。他每每來探望,她必冷言懟之。更用各種各樣的借口推諉侍寢,用些安邦治國的大道理搪塞他,態度消極,從不留他過夜。

他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謙卑倒舔的太子了,而是九五帝尊。漸漸的,他也不去探望她,寧願獨自一人宿在太極殿。對峙著是對峙著,但放她出宮絕無可能。

眼見氣場逐漸冷凝,劉總管小心翼翼地窺探著聖顏,內心直叫苦。每月中旬匯報一次那位的情況,每次都惹得陛下怫然不悅,翌日必有倒黴的宮人或臣子挨受無妄之災。

禦座上的男人散神良久,方開口:“……朕叮囑她撤掉的東西,撤了嗎?”

劉總管忽然聽到這茬兒,咯噔一聲,卻不敢欺君謊報:“回陛下,還沒。”

他骨節絲絲青白,斷然譏道:“她好大的膽子。”

劉總管嚇得肉一跳,哆嗦著立馬跪下。要說那位也真是拎不清,好端端的非要把叛軍父母的牌位擺在重華宮的寢殿裏,弄得陛下好幾次欲召幸都敗興而歸,帝王之怒如五岳壓頂一般越積越重。

娘娘的原話是祭拜父母天經地義,早晚三炷香,左右她身處冷宮,也沒人看到。便是陸令姜親至,她也是這番話

陸令姜說:“誰讓四妹妹傾國傾城之姿,令人魂牽夢縈,我睜眼閉眼都是四妹妹,豈能不起相思之念。”

頓一頓,“聽你爹爹說,你亦對我相思成疾?……心有靈犀。”

懷珠怔了怔,不知白老爺什麽時候給她下的圈套。她惱羞成怒之下,想逃之夭夭,卻被他含笑拉住手臂,按在矮桌之上。

他嗓音低啞,沈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一會兒我去你家認個門好不好,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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