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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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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放手

太子的寢殿不算奢靡,簡簡單單幹幹凈凈,書卷氣很重,檀木書架上擺滿了各朝古籍,墻壁一張懷抱魚籃的白衣觀音像。陰雨天,他正養著病,精神不濟,獨自一人,桌畔燃著半枝蠟燭。

見她到來,陸令姜霍然而起,明滅的燭影映在臉上,顯得他的臉色越發蒼白,一眨不眨地盯著懷珠。

“你……?”

見懷珠今日半披烏發,目覆白綾,一襲縑緗色百褶裙,全身如罩滿白雪,玉色一樣純粹。若再戴上頭紗手持楊柳枝,眉心那一粒朱痣,活脫脫是觀音菩薩轉世。

真美呀。真是傳說中的絕世美女。

當年白小觀音被一眾男人搶得熱火,後來神秘失蹤,不知落到了誰的手裏,此刻卻忽然露面。

盛少暄註視良久才戀戀不舍地移開眼睛,嘖嘖嘆息,別有意味。

晏蘇荷亦滯了半晌,鎮定地招呼:“原來四小姐也在,真是巧。”

懷珠和這些人說半字也懶得,眼神只下意識瞟向陸令姜,斯人卻沒什麽神色。

氣氛略略奇怪,白眀瑟打個圓場。眾人落座,盛少暄挨著晏姑娘坐,晏姑娘又挨著陸令姜坐。懷珠既走不脫,坐在了離眾人最遠的位置,周圍只挨著眀瑟。

目光不由自主聚在懷珠身上,眀瑟依次引薦了晏蘇荷和盛少暄,最後頓一頓,才笑容可掬道:“……這一位四妹妹肯定不知道吧,是太子哥哥,人可好了,你們之前沒見過。”

懷珠掀起眼皮子,心照不宣。此番偷跑出來未經報備,如此恰巧被他撞見。

躑躅才悶聲道:“太子殿下。”

陸令姜輕吹著茶盞中凍縹色的浮沫,聞聲微一頷首,關系不遠不近。

眀瑟見二人疏離的樣子暗暗得意,自己這便宜妹妹生來卑微,怎見過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白家只是四品之家,她也是削尖了腦袋結交到了晏姑娘,進而才有幸認識太子殿下。

當下更熱乎,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地叫著,有意無意體現優越感。

帷幕拉開了,戲臺子上咿咿呀呀。這場《目連救母勸善》是場大戲,長達一百折,回腸蕩氣。鑼鼓每敲一下,氣氛隨之悲涼一分。客席的燈燭都滅了,剩搖搖欲墜的幾顆火星。

晏姑娘見懷珠太遠,親和地邀她過來坐。懷珠無動於衷,自顧自在角落靜默,聽陸令姜和晏蘇荷有說有笑,一個太子一個太子妃,兩肩挨近,親密無間。

懷珠憶起前世和陸令姜最後一次相見,他問她想要什麽,她說想和他一起看小玉堂春,等來的卻是一條白綾。原來他不是不愛看戲,只是懶得陪她看。

眀瑟湊過來好奇問:“許久不見四妹妹蹤影,爹爹把你送去哪兒了?”

對於懷珠去向,白老爺向來守口如瓶,任眀瑟怎麽打聽,甚至連白夫人都不知道。

大多數人都猜測白小觀音被石家那位紈絝子弟石韞弄走了,眀瑟卻知道並沒有,因為石韞就是她的夫君。眀瑟一直不喜歡懷珠,也是因為明明她先和石韞定了婚事,石韞的魂兒卻被白懷珠勾去了。

若非白懷珠後來忽然消失,自己還不一定能當上石家主母。

白懷珠究竟被什麽見不得光的人圈養了,是四十歲的大腹便便,還是六十歲的老白毛?白家三女都三書六禮正常婚聘,只有白懷珠丟人現眼,為人外室。

眀瑟載著揶揄的笑意:“你家金主爺爺今日終於舍得放你出來了?平日你伺候他是跪著還是舔著?”

懷珠把玩香囊中幾粒冰涼的藥丸,若有若無的草藥香,妙塵師父剛剛給的。

聞眀瑟奚落,斜斜剜她一眼:“是呢,大姐姐的夫君石韞公子當初愛我快愛瘋了,說只要我嫁給他,跪地給我提鞋都願意。誰料他如今又食言娶了大姐姐,估計把大姐姐當替身了吧。”

眀瑟臉色頓時一變:“住口,你胡言亂語什麽,敢汙蔑我夫君?”

懷珠歪了歪頭,又艷又冷:“大姐姐不信?也不用急,這輩子生得醜些沒關系,下輩子好好投胎就是了。”

她朱顏酡色的唇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水光潤澤,當真天生媚態,鋒芒畢露地張揚自己的美貌,美貌就是天賦,美貌就是武器。

她就是比所有人都要美。

拉開檔次、一騎絕塵的美。

別人嫉妒死也羨慕不來。

“你……!”眀瑟牙齒咯咯作響,拿起桌上燙茶就要潑懷珠,“小賤.人,就會勾引男人,和你娘一樣的妓子,活該為人妾室被萬人玩。”

這話真真戳中了眀瑟的痛點,她雖是白家嫡女,卻遺傳白老爺多些,左右顴骨略顯不對齊,皮膚也較其他姐妹為黑。夫君石韞好色,曾多次貶低這副容貌。

懷珠漫不經心,淡淡剜道:“你急什麽?想好這一潑什麽後果。”

她們不都喜歡裝一副賢淑小意的模樣嗎,她們最愛慕的太子哥哥可就在一旁,潑了,太子哥哥可就看出來誰是潑婦了。

眀瑟隱忍著放下茶杯,忌憚著太子,那些臟話還真收了起來,指責道:“四妹妹,白家待你不薄,你本非白家的種,這麽多年白家卻養著你和你那野種弟弟,你還不知人倫不敬尊長,當真忘恩負義。”

懷珠哂道:“不薄?白家把我和弟弟當奴隸使喚,飯不溫飽衣不穿暖,動輒打罵,更把我強綁了送去虎狼坑做妾,毀了我一輩子,便是不薄?行了,你費那麽大勁兒才做了陸令姜和晏蘇荷的走狗,好好稀罕吧。”

眀瑟又怒又驚,平日白懷珠唯唯諾諾的,白家一介浣衣婢而已,叫她往東不敢往西,今日她究竟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如此忤逆不孝公然怨懟母家,還敢直呼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名?

臺上絲竹聲喧鬧起來,一場戲正演到關鍵部分,蹭蹭蹭,咚咚咚。

懷珠覺得這場戲令人作嘔,起身離去無半絲留戀。眀瑟氣不過,狠狠踩了腳她曳地的裙擺,欲讓她當眾裸身,至不濟也跌個大跟頭。

懷珠察覺,閃身躲了過去,妙塵師父和養母從前都教過她劍器舞。只是這麽一來,香囊裏的藥丸甩了出去,一顆骨碌碌正好滾到陸令姜腳邊。

場子靜了。

陸令姜和晏蘇荷同時回頭瞅她們。

盛少暄皺眉道:“三姑娘,你怎麽還和你妹妹頑鬧?”

眀瑟被太子殿下這樣盯著,生怕留下刁蠻的印象:“不,不是,她先撒潑的。”

羞愧欲死地回座坐下。

懷珠佇在原地,感到了陸令姜目光中無形的壓力。她隔著白綾小幅度地揉了揉眼睛,有點疼,也有點濕。

但妙塵師父總共才給了她十顆藥,每一顆對於她的眼睛來說,都是延緩失明的救命藥。丟臉可以,卻不能丟藥丸。

她不顧面子走到陸令姜跟前,蹲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藥丸。

忽感指尖異樣,與一柔膩冰涼的手觸到,原是陸令姜的手。

他雖還坐在原座,卻微微彎著腰,口型一張一合,似在體貼問是找這個嗎?

一枚小似雨珠藥丸,正躺在他手心。

懷珠氣息沈了沈,迅速從他手心擷過。兩人呼吸交織,都帶著嫩寒的白旃檀香。一起睡得多了,氣味沾在彼此身上。

周圍皆朝這邊張望,陸令姜還欲留她,她的裙角卻從他手心飛速逝去,只剩一陣空蕩蕩的秋風。

陸令姜見懷珠面覆白綾,才想起她的眼疾。她本來不用戴白綾的,如今懼光成這樣,怕是因前些日的落水而嚴重了。

眀瑟細聲細氣道歉:“太子哥哥,盛哥哥,晏姐姐,四妹妹從小不是在我家養的,野蠻不懂禮貌,還請見諒。”

盛少暄自是和和氣氣應了,陸令姜閑閑呷著茶芽,釅釅蒸騰著天縹色的水氣。

晏蘇荷瞥見方才陸令姜與白懷珠指尖相觸,心裏乖乖的,下意識離陸令姜近了些,想挽住他的手,卻被他不動聲色拂開,疏離冷淡得很。

晏蘇荷失落。表面表現得越不在乎,往往心裏越在乎。方才她看得分明,太子哥哥的眼神一直落在白懷珠身上。

……

懷珠從酒樓脫身出來,長長舒口氣,才感胸口的堵塞之意漸漸消退。

畫嬈正在外等她,擔憂地問:“姑娘沒被為難吧?”

懷珠搖頭,按照前世推算,過幾日承恩寺的佛經會她們會把她叫過去羞辱一頓,再誣陷她推了晏蘇荷,給陸令姜日後膩歪她時一個殺她的理由。

病入骨髓,拔除迫在眉睫。

她招呼畫嬈:“走了。”

先按原計劃去香料鋪子,買幾味制備蓮花藏之香的原料。

懷珠童年美滿,幼蒙庭訓,在文學、佛法、劍法、香料上均有一定程度的造詣。如今養父雖死,靠著遺下的香方制蓮花藏香不成什麽問題。

畫嬈陪著懷珠,主仆倆買完香料,見懷珠臉色氤氳著一層雲,似有隱憂。

今日在酒樓偶遇了陸令姜,等待她的還不知是什麽結果。

秋雨沾衣,斂了傘剛進一進春和景明院的門,果然見陸令姜正倚在朱漆二色的檻窗邊,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似已等很

懷珠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鬼使神差就走到這兒了。一時語塞,敷衍說,“外面下雨了,正好路過,借地躲躲雨。”

懷珠低嗯了聲,嗓音低得自己都聽不到。她不想欠別人,如果說這點人情必須報的話,她願意現在就還他。

“你總得給我留點力氣,讓我回家。”

“不一定。”

他深吸一口氣,也陷入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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