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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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陌路

陸令姜眸中的光彩漸漸消失了,她每說一句,他心臟便冰冷一分。

和解,並不意味著冰釋前嫌,只是對過往仇恨的放下,以後各自過各自生活。

他們靜靜站著,面對著彼此,形貌沒變,身份沒變,心境卻變了,仿佛周圍物換星移,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的白懷珠和陸令姜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過來。

他們的感情,死在了前世。

太子殿下非但不怪罪,還賞賜如此厚禮,白老爺誠惶誠恐,登時跪下來謝恩。

陸令姜一笑了之,有一搭無一搭拂著懷珠的後背,醉翁之意不在酒。

懷珠激靈靈,知他如此豪擲千金是為了自己解圍,內心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

他估計知道了她被白夫人鄙視,被眀笙的夫婿壓下一頭,才如此招搖,默認了他也是白家女婿。

難道他竟真想娶自己不成?

心涉游遐間,手忽然被陸令姜握住,神色慵懶,溫情脈脈:“想什麽呢?”

懷珠抿嘴搖搖頭,陸令姜有種說不上來的邪氣,雖一張臉雅俊斐然,卻哪裏像端方的太子,分明更像世家紈絝子弟。

他微微一笑,湊近她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炙熱嗓音道:“之前說叫我晚上來找你,還算數嗎。”

懷珠登時耳垂滾燙,面色染了一層濃重的紅暈,“不……算數。”

他瞇了瞇眼,略略不悅,卻掛著秋水笑意,道:“一會兒再跟你計較。”

懷珠深深吸了口涼氣。

白夫人對懷珠的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熱絡奉承,不敢再說嘴半句。

眀瑟和眀簫眸中濃濃的嫉妒,實不明白懷珠這庶女有什麽勾魂兒的本事,竟攀得太子哥哥這樣的高枝去。

宴會無形間變了味。

宋溫的父母繃不住了,借著醒酒私下叫出白老爺,妒忌問道:“你家那白小觀音如何攀得了太子殿下?”

白老爺哼了聲,自鳴得意:“什麽叫攀,是殿下先看中懷兒的。”

本以為太子殿下將懷珠送回來是膩歪了她,如今又登門造訪,言行舉止親昵,實出白老爺意料之外。

無論怎樣,殿下肯要懷珠,都是喜事一樁。

白家下人正將太子殿下的賞賜一箱箱搬入庫房,宋家歆羨不已,無言以對。

那些珍貴禮物竟然許多都是叫不上來名字的貢品,相較起來,自己家送的那些東西實在寒酸死了。

論富貴,論權勢,論樣貌人品,天下誰能比得過太子殿下?

白老爺站在夜風中亦感慨,自己哪輩子撞大運,養了懷珠這麽個女兒。

連九十多歲癡呆的老太君聞聲,都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走出來:“……這麽多好東西,誰送的?”

白老爺盯著四下少人,悄悄說一句:“娘,珠珠女婿。”

老太君滿是褶子的眼儼然瞪大了。

宋家見此,顏面掃地,默不作聲地回到宴會上。

那白小觀音,之前好幾次議親都胎死腹中,本以為她聲名狼藉沒有婆家肯要,怎料太子殿下將她寵成了寶。

瞧這架勢,不僅僅是愛妾,便是太子妃的名位也是可能的。

當初本以為太子玩玩她而已,沒想到來真的。

不過也是,跪都跪了。

太子殿下跪過誰?

添酒回燈,烹置新菜,重新開宴。

燭火明亮搖曳,白老爺從前雖時常與殿下見面,但都是當奴才的,從未有此同座用膳之景。

但見太子殿下與眾人寒暄,謙沖有禮,溫其如玉,沒半點架子。可愈是隨和越加令人敬畏。一頓飯吃得小心翼翼,人人暗自瞧著太子殿下的眼色行事。

眀笙方才還以自己的夫婿為榮,洋洋自得,此刻儼然頹廢,精致妝容的臉蛋上寫滿了嫉妒,連手指甲都掐斷了。

……白懷珠何德何能?

就憑一張臉。

左右重生的一次機會已被毀了。

心中坦蕩蕩,反而往前探了一步。

衛兵躬身道:“不敢,求太子妃發慈悲。若放太子妃出門,太子殿下要的就是屬下等的項上人頭。”

懷珠暗暗掐了掐掌心,裝作無事地回頭離去,背影透著狼狽尷尬。手腕的銀鏈雖然除了,無形的枷鎖卻仍然桎梏著。

雖然成婚了,他不信她。

這傀儡太子妃當得有什麽意思。

獨自在水木閬苑抑郁了會兒,太子殿下才下職。他指尖剛觸及她的肩膀,就被她沒好氣地冷冷甩開,“別碰我。”

如今懷珠梳了個婦人髻,三千鴉黑的青絲悉數挽了上去,微暈的臉色,芙蓉如面柳如眉。可她現在,脾氣卻大得很了。

陸令姜怔了下,柔聲問道:“怎麽了,曲水流觴宴惹著我們太子妃了?”

懷珠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質問:“如今大婚禮已成了,殿下為何還找人看著我,心裏可半點把我當人看?”

他哦了聲,神色淡淡:“就為這事。”

坐在榻上撒著兩只長腿,一雙溫柔深邃的仙鶴目凝睇著她,“想去哪兒啊,我陪你不就完了。”

懷珠見不得他無所謂的樣子,更不想被轉移話題,鼓起勇氣爭辯道:“殿下為何還不信我,我既然是太子妃,應該有自由出入的權利,否則還不如廢入冷宮。”

他道:“乖,再等些時日。”

儼然是油鹽不進。

懷珠幽幽道:“既然如此,這太子妃之位我甘願退位讓賢,就此和離,殿下另擇高明吧,我收拾了東西回梧園就是。”

他冷淡地拉長了音調:“珠珠——”

懷珠一怔,被他倏然顯露三眼白嚇得一瑟。其他事還好說,他最聽不得和離二字。太子妃本就不是她心甘情願當的,現在自然也沒權利說不。而且夫為妻綱,他現在不僅是太子,更是她的夫君。

“對不住殿下。”

或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深埋螓首,翕動著嘴唇,“我……失言了。”

“知道就好。”

他態度沾了些冷清,懶懶靠在床.笫的被褥邊,也挑明了說,“你心裏想的那些我都清楚,既然成婚了,就乖乖留在東宮,別耍花樣。嗯?”

懷珠一時恍惚,喉嚨哽得難受。

繁覆的明珠首飾,貴重的太子妃衣冠,此刻於她身上變得無比諷刺。

如何那麽天真,以為當了正室太子妃就不是他手中的金絲雀了。

陸令姜掀眸瞟她一眼,懷珠板著身子站在原地,僵立如屍。

空氣良久凝滯,充滿了對峙的火藥味,昨日新婚的柔情蜜意消弭得一幹二凈。

半晌,他伸手,“來,珠珠。”

原來石修當日誤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石弘,正好被太子撞見,為了保住性命,石修只得答應替太子做事。

石修精通劍術、書法,才高八鬥,開設私塾,教導的許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孫。太子捏著石修的把柄,石修不敢不將這些孩子送至東宮,這才讓太子有了逆風翻盤的籌碼。

晏老爺氣得七竅生煙,拔劍登時要殺了石修,辛辛苦苦的策劃就這樣被毀了。

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人都有舐犢之情,那些大臣焉能不臨陣倒戈,屈服於太子?

……白懷珠死不死沒關系,那些臣子的骨頭卻實打實地命懸一線。

果然,隔日便有人率先繃不住,在朝堂上為白家說話。白家只是受叛黨蒙騙,實際並無反叛之心,實不至於滿門抄斬的重刑。

口子一旦撕開,越扯越大,陸陸續續又有數名官員倒戈支持赦免白懷珠。

太子第三道詔令下來,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還加官進爵。

這下子,原本堅固的聯盟被打得潰不成軍,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歸順了太子,開始死心塌地為太子做事,少數幾個頑固派也被誅殺殆盡。

風向逆轉,眼看著白家的危機即將解除了,太子終於騰出手來,一方面洗刷白懷珠的冤屈,一邊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軍。

晏家走投無路之下去求助太後,太後反而把罪責推到了晏家的頭上。石家失了當家人石弘,一盤散沙,見忠臣紛紛歸順太子,知大勢已去,再無翻身之力了。

該死,如此周密的計劃,竟也能輸在太子手上,實在令人不甘心。

晏老爺困獸之鬥,垂死掙紮。

不怕,不怕,幸好他還留有後手。

既然明著不能打敗太子,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內訌,軟刀子比硬刀子更紮心。

……

許信翎這些日一直在為懷珠奔走,目睹了太子連下三道政令,幫助懷珠,懸著一顆心方才放下來。

他想去梧園探望探望懷珠,身邊只有懷珠的丫鬟曦芽作陪。

聽聞朝廷上為懷珠說話的大臣越來越多,許信翎由衷地高興。懷珠很快就能正式洗刷冤屈,現在已經無罪釋放了。

許信翎和曦芽走在陋巷,忽然發現有黑影閃過,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沖了出來。

那黑影劍鋒淩厲,用的長劍帶有東宮的標志,顯然是太子的人。

許信翎只是文官,並無武功在身,立時手臂中了一刀。那黑影顯然要置他於死地,嘿嘿冷笑:“許信翎,你竟覬覦太子殿下的侍妾,太子今日便要你的命。”

說著大砍刀便往他胸口紮來。曦芽大驚,混亂之中替許信翎擋了一刀,刺穿了肺部。此時外面有馬蹄聲,黑影怕被人發現,躍上房梁暫時逃離。

許信翎倒在血泊中昏迷失智,曦芽亦奄奄一息。幸好兩人正在去梧園的路上,此處離梧園並不甚遠。曦芽便拖著傷口,一步一步地往梧園挪去求救。

月冷星寒,街上並無人。因懷珠的無罪釋放,看守在梧園的官兵都撤去了。

懷珠聽到外面有微弱的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渾身是血的曦芽,震驚不已。

曦芽血淚橫流,跪下來拽住懷珠的裙擺,斷斷續續道:“小姐……救……救許大人……太子殿下要殺……他……”

話沒說完,已然氣絕。

懷珠癡癡抱著曦芽的屍體,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心下氣惱無比,險些痛哭出聲。曦芽左肩靠近心臟的位置中了一記飛鏢,紅色尾巴,儼然是東宮的標志。

“謝什麽。”

他立即回心轉意,探身握住她拽他袖子的手,“謝我的話,莫如以身相許。”

話剛出口便後悔,她才大病初愈,怎能再提這事,怕是要被拒絕得透透的。

陸令姜將她的手擱進被裏,迅速俯身以吻堵住她的唇,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從中捕捉到絲毫厭惡。

“嗯。”

懷珠闔上眼睛,受了這一吻。

某些事情,心照不宣了。

……

懷珠病了,白家人一宿沒合眼。

昨夜太子殿下過來,見懷珠發著高燒無人過問,大怒之下,勒令白家全家都在堂中熬著,直到懷珠病情好轉為止。

白老爺以為懷珠只是普通風寒,沒料到她病成這樣。戰戰兢兢守了一夜,見太子殿下終於從懷珠的閨房出來,白老爺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前去請罪。

陸令姜睨了一眼,神色不佳。前面走著,白老爺在後亦步亦趨。

“伯父不會以為收養了懷珠,就覺得她是你隨意拿捏的庶女了吧。”

今日梧園的衛兵撤了,封鎖令解除,她本來對陸令姜心懷感激,誰料到他竟忽然對許信翎和曦芽下毒手。

懷珠禁不住仰天哀吟一聲,淚水涔涔落下,竭力去搭曦芽的脈搏,曦芽的身子漸漸涼下去,儼然是不能活了。

陸令姜,他真是比毒蛇還毒。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總是一些無辜的人?他為什麽一定要害無辜的人?

她強忍悲痛,將曦芽的屍體暫時拖進梧園之內,然後一瘸一拐地按照曦芽的指點去救許信翎。

懷珠純當沒聽見。

他嘆了聲,換回溫和辭色,過去拉她玉臂,主動央求道:“好了,別不理我了,我錯了,生氣便打吧,但不可以說和離。”

沈湎又眷戀地圈緊她的腰,頭埋在頸窩,深深嗅著氣味,神情遺憾。

她如何明白他的心,他怕了,不敢,怕這來之不易的幸福只是泡影,一觸碰就打碎了。也怕她厭惡這場強求的婚姻,再想著逃跑與叛軍為伍。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辛苦娶來的太子妃,怎能輕言和離。

懷珠摸過陸令姜的手來,照著虎口無情咬了口,留下一排血色齒印。

懷珠如芒在背,膳沒食兩口,私下裏拉住陸令姜來到屏風之後,避過眾人責怪道:“你怎麽忽然來了,也不說一聲。”

“我怎麽沒說?”

陸令姜半倚著墻,手指在她朱唇上輕輕滑過,嗅她身上的甜秀之香,意味深長。

懷珠感到了一絲危險,轉身想逃,卻被他困在了墻角,炙熱的呼吸打在後頸上。

蓮生大師的身形僵住。

白一枝囍。

甚是嚴肅地回頭:“施主,你瘋了。那東西是毒物,害人不淺,根本不能用,老衲回去就毀掉……”

“大師,給我吧,給我。”

陸令姜亦起身,目光灼灼,是鏗鏘的決心,徹徹底底地瘋了,“只要能治好她的眼睛,我死也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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