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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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送藥

梧園清凈了數日。

太子不來造訪,許信翎知自己會給懷珠正常生活帶來麻煩,也減少了叨擾。

當然,清凈只在園子內,園外仍徘徊著不三不四之男人,趕也趕不走。

一朵無主嬌花流落在外,自立門戶,等於昭告天下人人皆可采擷。

附近眼科聖手幾乎請遍了,要麽直接拒絕,表示懷珠的眼疾回天乏術,要麽漫天要價,騙財騙色,眼睛越治還越壞。

陸令姜道:“不太好。”

懷珠問:“會死嗎?”

問得比較直截了當。

陸令姜反問:“我死了,你正好可以嫁給許信翎,不應該很高興嗎?”

懷珠道:“高興。”

陸令姜目光射出幾分涼意,無聲勝似有聲,“那我死之前定然先把你們拆散。”

懷珠嘆了聲,“惡毒。”

剛才他要去找許信翎對峙,是她攔下的,好像她擔憂他的身子一樣。

懷珠解釋道:“你的傷比許信翎輕,現在去明顯是欺負人。不如等過幾天你們的傷都好了,再去對峙不遲。”

陸令姜微笑道:“你心裏分明舍不得我,卻不肯承認。”

懷珠納罕,不知他從哪兒出這一結論的,“呸。胡說。”

陸令姜慢條斯理道:“你明明有機會殺我,到頭來卻心軟了,故意把刀柄刺偏三寸,不是手下留情是什麽。”

懷珠道:“是又怎樣?”

他道:“多謝娘子不殺之恩。”

懷珠一遲疑,道:“殿下,如果這件事真不是你做的,定然有人幕後操縱。你重傷未愈,若這麽冒冒失失闖出去,人家找你報仇,到時候沒準真會死。”

陸令姜擺擺手道:“這些早有趙溟他們去料理,你不必為我擔心。”

懷珠忍不住懟道:“我什麽時候為你擔心了,你別自作多情好不好?你若現在立即死了,我還能樂上三天三夜。”

他往她嫩滑的臉上一摸,戀戀不舍道:“那你親自來動手?”

懷珠見陸令姜笑意莞爾,英俊風流,很是養眼。他被自己捅了一劍後,身體破碎,瞧著又令人禁不住心軟。當時覺得生氣,現在沒那麽生氣了。

不過,她倒也沒動什麽其他心思。

陸令姜咳嗽兩聲,卻又吐血。懷珠上前幫忙,他握住她的手,再次微微笑道:“你關心我啊。”

懷珠嗔道:“我沒有。”

他似乎格外糾結這個問題。

陸令姜道:“那你這幾日沒去找許信翎,一直在梧園陪我作甚。”又喃喃道,“你意識到兇手不是我,怕失手殺了我,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

這件事仿佛對他很重要,被他重覆了兩三次。懷珠無語:“你……”

她留在梧園,分明是被趙溟等人強制拘禁了,到了他家主子口中就變了味。

“就算有那麽一點點不忍心,也代表不了什麽。我這人向來公正,是誰造的孽我就找誰算賬,你糾結這些有什麽用。”

“當然有用。”

陸令姜聞著裊裊沈水香,有種醍醐灌頂之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都有了,“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歡喜。”

氣氛逐漸暧.昧起來,他說得深情,懷珠微微動容,沈默片刻,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前世卻將我丟在別院不聞不問,又可曾顧念過我?”

前世她苦苦求他給一個位份,直到死,他也沒給她,終於使她今生心灰意冷,再燃不起任何愛的勇氣。

陸令姜笑容一凝,正色道,“是我混帳,你打我吧,殺了我解氣也行。罷了,我知道,我……早不配了。”

當初他不給她位份,如今她不給他位份,蒼天饒過誰。

懷珠無意糾結前塵往事,見他說得鄭重,倒也作罷,岔開話頭道:“是你之前幾次三番為難許信翎,這次我才誤以為是你,說來確實不是故意的。”

反賊穆南手臂中箭,性命垂危。箭上餵有透骨釘之毒,發作時候如一顆顆釘子釘在骨頭上,最多堅持七日,便會全身腐爛而死。

這意味著太子殿下離皇位也只剩下七日的距離了,穆南一死,叛軍潰不成軍,太子殿下凱旋而歸,為國立下大功,將是毫無爭議的儲君,順利無疑地登臨大寶。

老皇帝一日病似一日,眾臣內心已暗暗改口“殿下”為“陛下”。

山雨欲來風滿樓。

懷珠已竭盡全力曲意逢迎,願捧上一顆真心獻給陸令姜,只求他高擡貴手放那個七旬老人一命,就此歸隱山林。

可太子好似無動於衷。

這件事的勝算本身就很小,叛軍造反依國法必定誅十族的。

在議事的勤政殿,懷珠正式掀裙跪在地上求他,眸底含淚,清瘦的背影蘊含著堅決。

他長身玉立於她面前:“珠珠請起。若我放過叛軍頭目,叫朝中諸臣怎想?日後膽敢謀逆造反者,最後失敗了是不是都可以依照前例交出兵權,輕飄飄地歸隱山林?實在無以立威,無以服眾。”

懷珠不管他的帝王之術,仰面扯住他的袍角,嘗試講道理:“那殿下明面上殺了穆南,私底下賜解藥也不行麽?他畢竟……畢竟是我生父。收了兵權後,他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不會再動搖您的皇位。”

他冷笑:“那你生父之前與朝廷對峙了二十年的債,便一筆勾銷了麽?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能不能別這麽幼稚。”

自古以來哪有造反者不死的,又有哪個統治者仁心善意到不計前嫌的。他從一登上太子之位便在清剿叛軍,這件事也做了快十年了,如今終得功成。

她提出的條件確實很誘人,心,那是他對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可是他已鎖住了她的人,心遲早是囊中之物,一年不成兩年,十年不成二十年,對嗎?

懷珠漠然地說:“那我也是叛軍之女,依國法殿下也應把我斬首。若非如此,您終究做不到一視同仁,以理服人。”

“是該如此……”

陸令姜冰涼的玉扳指微微摩挲著她的面龐,“但珠珠,你知道我喜歡你。”

喜歡她,所以自私地保護她,留在身邊。

他平日與她柔情蜜意,是溫柔的太子哥哥;一旦談及朝政權術,就變了個人。

懷珠甩開他的摩挲,一字字問:“太子殿下是喜歡我多些,還是皇位?”

陸令姜垂了垂長睫,未答,只頷首吻了吻她頰上的淚。喜歡她和喜歡皇位不是一樣的麽,只有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利,才能留住她。

懷珠生理性地後縮,想逃離他的懷抱,可兩只手腕被鎖住了,他略略施力扯住她手腕上的鏈子,便掌握了她的自由。

“放開我。”她流淌著清淚,眼尾泛紅,手腕不停掙紮著,像一只被圈套困住垂死的小獸,弱小又可憐,“你放開我。”

他不應,俯身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放到太子才可以坐的主位上,輕輕動了動鎖舌,便將她困在那張椅子上。

這張椅子雖還不是龍椅,卻已代表了軍機書房的最高地位,位於三級臺階之上。向下俯瞰,文臣武將都會伏首稱臣。

陸令姜將她困在椅子上,自己卻單膝跪在她面前,用虔誠仰望的姿態,摁住她不停扭動的腿,“你說我會當皇帝,可讓我每天跪著伺候你,我都心甘情願,你才是我的心頭肉。珠珠,你懂嗎?”

“你真的有病吧,病得不輕。”

懷珠使大力想掙脫囹圄,可左手手腕與檀木椅被銀鏈連接住了,無法動彈。

她總算體會到了陸令姜的可怕,昔日那些溫情款款的假象,統統都是裝的。

從面相學看擁有下三眼白之人往往心思兇險,鋒芒畢露時宛若蛇目,也是她蠢,竟信了他的那些朗月清風。

“能不能別說那麽虛偽的話。”

懷珠被磨得實在沒辦法,只得敷衍地答應他一塊過除夕。至於自此之後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她心裏還黯淡著。

她早就不愛了,一顆心塵封已久,落滿了灰塵和蛛網,真的不想再打開。

“嗯。”

“真的?”

陸令姜的心繃到了嗓子眼兒,聽她答允的那一瞬間眼睛都亮起來了。

喜笑顏開,吧嗒重重親了她一口,春風滿面,“謝謝珠珠。”

這一夜的苦功,總算沒白費。

他真想飛速穿越到除夕夜去,將此事徹底敲定,娶她到手。正因為他嘗過失去她的滋味,才更怕再度失去她。

懷珠憮然地擦了擦臉,嫌棄他動不動就親她,“你若再親我,便滾出去。”

陸令姜笑吟吟,伸手捏捏她飽滿的耳珠,毫不在意他的損話,只如膠似漆地跟她黏著。和她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說,都有趣得緊。她的威脅,他只似沒聽見。

懷珠伸手將他的手打掉,指尖從他凸起的喉結之間裏,輕似羽毛,似有意似無意。她瞪他一眼,睇眄流光。

這下子,她又反過來招惹他。

陸令姜凍了一凍,從她這樣的眼神就能感覺到,懷珠不是真心愛他,只是和他玩玩。但他依舊心甘情願。

“別動。”

陸令姜遂摸了摸她嫩滑的臉,剛要吻上去,卻被她反手按在了榻間。

她淡淡睨著他的臉,觀賞似的。

“陸令姜。曾幾何時,我還真挺稀罕你這張臉的,希望它只屬於我。”

“現在呢?”

“現在沒那麽想要了。”

他如癡如醉,慘淡地微笑了下,終於,眼底還是一點希望的曙光,瘋狂地吻了上去。曾經愛過他也好,總比沒有強。

“那就這麽說定了,除夕夜我等你。”

懷珠模棱兩可地答應,躲在被窩裏看不清神色。

陸令姜告別懷珠,心滿意足從梧園出來,望著漫天銀色霧霭,只想放聲長笑。

上天何其眷顧他,懷珠對他還殘存一絲情意,燒燼的死灰竟還能覆燃。

破鏡重圓,雖鏡子粘得歪歪扭扭,不能如初,總歸從一地碎玻璃碴子又變成了一面完整的鏡子,她終於肯施舍他機會,讓他重新伴在她身邊了。

人都是講感情的,有了這一縷情意,今後他抓緊機會,悉心培養,用愛心和實際行動感化她、呵護她,二人關系定有冰雪消融的時刻。

最重要的是,他能與她廝守,日日看著她清甜幹凈的笑,再也不用一個人在寂寞的恨海沈浮了。

今後她的眼睛還會覆明。

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能彌補前世的缺憾,是上天給他的眷顧。

石家。

這一個月來,幼子石韞瞎了一只眼睛,次子石韞又意外被刺身亡,石家陷入愁雲慘霧中,死氣沈沈。

石老夫人年事已高,哭了三天三夜,終受不了這噩耗的打擊,竟被活活氣死。石家準備了兩口棺材,辦了兩件喪事。

石弘喪子又喪母,悲痛欲絕之下,生出反叛之心。整件事明明是太子策劃的,結果太子倒打一耙,石家咽不下這口氣。

石家與太子的仇,不共戴天。今後只要能搬倒太子,他石家將不惜任何手段,不論與任何人同盟。

哪怕是叛軍。

石韞既死,石恒又年幼失明,爵位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長子石修身上。

從前石弘寵愛新夫人的兒子石韞多些,驕縱得石韞無法無天。石修生性懦弱,挨了不少窩囊氣。

明明他和石韞都喜歡白小觀音,石韞卻處處礙眼,總是搶占先機。石修敢怒不敢言,心裏一直暗暗不服。

如今石韞死了,石修一點也不傷心,更不恨罪魁禍首的太子,反而很高興,多謝太子幫他除掉了一個眼中釘肉中刺。

他去梧園偷窺白懷珠的事,終於再沒人能威脅他,今後可以盡情享受了。

死得好,死得妙。

同一屋檐下的一家人,各懷鬼胎。

見太子殿下發瘋似地在雪地中走路,趙溟緊隨其後,太子殿下有馬車不坐,非要挨這份罪做什麽?

……看樣子,殿下好像並不冷。

殿下腳步那麽快,他這一介武夫都有點追不上。不過從白姑娘那住一日,殿下就意氣風發得像脫胎換骨一般,把這些日來的愁雲慘霧全都抖落出去了。

雖天氣還下著大雪,太子整個人跟燦爛的冬陽似的,浸著一層活氣。

太子如此高興,是白姑娘答應嫁給他了還是怎地?

“殿下!”

……

他捏捏她的臉頰:“行。那你也別哭喪著臉,笑一笑。難道就因為我不答應要求,你就不要我了麽?”

懷珠咬著唇,威脅:“你若不答應我,我餘生只要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想盡辦法逃離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為止。”

她的要求僅僅是救一個風燭殘年七旬老人性命,甚至可以讓穆南名義上假死。

透骨釘之毒太毒辣了,要人命就要人命,為什麽還要人飽嘗折磨之後再死?

陸令姜微有驚訝,眨了眨仙鶴目,像深情凝望情人,笑浪著抖了抖她的鏈子,“好啊,那你就試試。”

遙想守歲之夜,她對他說“夫君不能選你”,他卻還癡癡等著,確實夠固執的。他對她的執著之心,好像已超出了固有的限度,變得常人難以理解了。

“我知道你對我有情,我心裏感激。但事情到了這般田地,我們還有什麽在一起的必要。”

陸令姜嚴肅道:“什麽田地?什麽田地都有必要。”

雖然這一事實令他剛才英雄救美的舉動不覆成立,但陸令姜頹唐的心態還是明亮起來。

原來她並非故意晾著他,也並非對他全無感情,只是沒在家。

剛才想死的心都有,現在卻有點快樂?

他的情緒怎麽如此容易被她拿捏,他內心戲怎麽如此多。

陸令姜深吸了一口氣,慚愧,慚愧。

他勉強掛了絲淡淡的笑容,上前止住她的盲杖,輕飄飄地,裝作恰好相逢的樣子。

“呦?小觀音,好巧。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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