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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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傷

天寒地凍,裹著棉衣的人猶自寒戰,更莫說挨了水潑。陸令姜一身濕淋淋的水漬,風一吹,袍角又冷又硬。

趙溟問要不要緊,陸令姜揮揮手,面容落寞。怒火已熄滅了,身子的冷不算什麽,心才是真冷。

她竟為了許信翎敢潑他。

就不怕他真治她的罪?

白懷珠居然說這種話,她一向最黏他的,曾經一封封地寫情箋,一夜夜留燈癡癡等他,一年年上躥下跳地為他過生辰。

即便他真娶太子妃把她掃地出門,她也會死纏爛打地賴著,又傻又天真說:太子哥哥,你既最初招惹了我,怎麽可以不要我?

可最近的懷珠,他越來越讀不懂了。

陸令姜神色仍靜似一片湖水,沈沈道:“小觀音。任性也該有個分寸。”

懷珠本就試探一句,正如師父所料他現在還沒玩膩她,和平分開是不可能的。即便他玩膩了也不一定會放她走,因為她是他一句話綁來的,等同於強搶民女,這麽多年來一直被他藏在春和景明別院中,對外秘而不宣。

若留下活口容她出去大肆宣揚,外人豈非都知道了他這副聖人的皮囊之下,齷.齪的蛇蠍心腸?

她彎彎唇,淡得照不出影子:“嗯,您別在意,我是開玩笑的。”

他道:“你今天開幾次玩笑了?”

懷珠沈吟半晌:“若殿下不喜歡,以後我不說了。”

他瞥了她一眼,半譏半笑:“你這般試探我,心裏是不是藏著其他打算?再和你的婢女逃跑一次,嗯?”

語氣夾著冷,神情更深不可測。

剮了剮她臉,寵溺似的,“你走就走,我何時攔過,你想去哪兒我沒送你去。強扭的瓜不甜,我從沒打算強迫你什麽。”

是她愛他死去活來,不是他愛她,麻煩她搞清楚。因為吃醋她竟鬧成這樣,開這種沒邊兒的玩笑,以為能贏回什麽嗎。

懷珠道:“我沒有,您真誤會了。”

他眼神裏全然是打量,往後靠在羅漢床的元螺鈿靠背上,不冷不熱道:“那證明給我看。”

懷珠一滯,咽了咽喉嚨。

她犟著,他也陪她耗。

隔了一會兒,懷珠丟下手中香料回到床邊,雙膝跪在他雙膝之間,捧著他的腦袋去吻他浮凸的喉結,輕輕癢癢的,像小鳥的啄,女人向男人臣服的姿勢。

博山爐中的蓮花藏靜謐燃著,繚繞煙霧,聚煙不散,在紫檀頂蓋上方形成一座小小的海上仙山,吻痕雖淺,卻有數枚。

她緩緩問:“這樣證明,可以了嗎。”

他神色浮出些滿意:“可以。”

懷珠卻忽露齒,狠狠咬了口他的喉結。這一下綿裏藏針,陸令姜倒嘶了聲,掐了她腰拖回來,把人按在羅漢床上。

“挺疼的。”他笑吟吟著,沾點孟浪,“壞東西,敢趁機咬我。”

懷珠呼吸滯澀,目光又恨又倔。

“你殺了我?”

“我咬回來。”他輕佻地說罷,闔目,幹幹凈凈的氣息壓低下來,百倍加深剛才那一吻,直吻得她口脂橫飛,幾欲窒息。

懷珠爬起來,擦著唇上晶瑩的水漬,果真摸到一排輕輕淺淺的齒痕。

欲走,褻衣後面牙緋色的帶子被他拽了下,懷珠渾身無力地倒在男人懷中。

兩人都休息了會兒,褪了沖動,懷珠只顧著呼粗氣,陸令姜拍拍她的肩,語重心長地熨帖道:“……懷珠,你好好的別鬧了。你入東宮的事我已準備差不多了,位份絕對令你滿意。”

懷珠閉著眼沒反應。

“之前叫你暫住春和景明院也不是因為別的,東宮裏的皇太後,皇後,晏家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她們用仁義禮智孝壓我,我亦束手無策,你過去是找挨罵嗎?”

他撩撩她的發絲,這尊小觀音他見了第一面就喜歡,多年來一直是他珍愛的。他從沒想過和她分開,早已把她當成人生一部分,規劃未來時也考慮了她,她萬萬不該因一時意氣和他開這樣的玩笑。

懷珠道:“原來如此,謝殿下。”

面色乖巧懂事,口中稱謂卻還是生疏的殿下,跟泥塑木雕似的,以前她高興時會摟著他的手臂跳來跳去。

陸令姜心如塞了團棉絮,堵得慌。

他道:“謝我的話,朝我笑一笑。”

懷珠仰頭敷衍笑了下,最近陰雨太多了,連她的笑容都缺少陽光的味道。

雨夜中兩人靠在床頭,肩挨著肩頭挨著頭。陸令姜迫使自己暫時忘了方才的齟齬,隨手在桌邊拿了本話本陪她讀,聲情並茂地給她講故事,趣聞軼事,小道消息,好的壞的都和她說,輕快又幽默。盼著逗一逗她,讓她忘記心結,恢覆他們從前融洽相處的狀態。

“……這幾日沒來看你是我不好,以後會改的。最遲後日冊封的旨意就會下來,你把心放肚子裏踏踏實實的。待入了東宮,我們天長地久地過下去。”

這次的事他認為自己實在無大錯,事事處處為她考慮。她留在白家也是被踐踏的命運,留在春和景明院卻可以舒舒服服當主子,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只夜裏侍奉侍奉他,並不算虧。

懷珠愛他,這點他一直深信不疑。即便偶爾鬧鬧脾氣,她的那顆心是不變的。一開始只是和她一晌貪歡,現在食髓知味,他也有點動心了,很樂意她喜歡他,並且投桃報李,也返回一點愛意給她,暖她的心。

她完全不用擔心他會拋棄她,他們還會在一起很久很久,她能依賴的只有他。

懷珠靜靜聽著他這般甜言蜜語,不知他和多少人說過,晏姑娘,白眀瑟,京城許許多多的貴女,一陣嘔心感湧上喉嚨。

輾轉過身子:“困,讓我睡吧。”

陸令姜氣息一滯,自己掏心掏肺說了這麽多,白懷珠跟沒聽見似的。

懷珠下意識用手揉揉眼睛,他阻住,喚人遞一條濕熱毛巾來。

“睡可以,別用手直接揉眼睛。”

這才發現別院的心腹被換掉了,進來的都是一個個陌生面孔。

陸令姜無奈一笑也沒在意,左右說了以後春和景明院的事都由她。他自己先凈了手,才以熱毛巾敷她眼睛。

懷珠懶懶躺在他膝蓋,眉心一點痣,瓷白的肌膚,清冷得仿佛她不是活生生的人了,變成了一尊玉觀音。

陸令姜輕扒她眼皮,見她瞳仁朦朧又模糊,還真是病患已深。自己之前不聞不問,難怪她要傷心。待欲再看,她低低咒罵了句,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撇開了。

一夜無語。

·

白懷珠走後沒多久太子也離開了太清樓,其餘眾人覺得沒意思,自行歸家。

眀瑟搭上晏家的馬車,和晏蘇荷一道走,順便套近乎。

眀瑟安慰道:“蘇荷你放心,她哪有你美啊,白小觀音的名號都是炒出來的,跟外面那些勾欄名妓似的,正經人家小姐哪有拋頭露面賺名聲的道理。”

“從前在白家,爹爹只讓她給我和眀簫、眀笙灑掃浣衣,根本不算我白家的四小姐。”

晏蘇荷皺眉道:“眀瑟,別這麽說你家四妹妹,太子哥哥和盛哥哥都多看了她一眼呢。”

眀瑟想起方才懷珠出言不遜,心下惱恨:“勾引人的賤蹄子,她被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圈養了還不安分,竟還外出招搖過市,打起太子哥哥和盛哥哥的主意。”

晏蘇荷微微好奇:“你說你家四妹妹被誰養了?”

眀瑟也不十分了解,只記得當時石家公子來白家提親,指名道姓要小觀音。白老爺不甘心懷珠嫁那麽好,便提出結姻條件,她為正妻,懷珠為媵妾。

石韞垂慕白小觀音美貌,自然應承。兩家敲定下來,已互換了聘禮,甚至過幾天就要迎親了。眼看著水到渠成,白老爺卻忽然反悔,毅然退回懷珠的那份聘禮,此後再見不到懷珠的蹤影。

眀瑟雖照常嫁到石家為宗婦,但石韞惱羞成怒,認定白家騙婚,用小觀音當誘餌嫁了個醜八怪白眀瑟來宗婦,婚後時常打罵眀瑟發洩怨氣。

誰也不知白老爺為何忽然毀婚,小觀音的去向更成了謎。人人猜測是比石家更上頭的人出手要了白懷珠,貴族中謝家趙家寥寥幾個大腹便便的老爺,哪一個都頭發花白五六十歲了。

晏蘇荷唏噓道:“原來如此,她也是個命苦的姑娘,不得明媒正娶,稀裏糊塗就失了清白,連夫家是誰都不知道。”

眀瑟道:“蘇荷你別嘆氣,雖然爹爹不說,但你若真好奇,我幫你試試不就完了?正好承恩寺的佛經會快到了,我托人送封信給她出來玩,到時候打聽她的下落易如反掌。”

晏蘇荷笑了笑,不置可否。

……

眀瑟說辦就辦,想法兒聯系到了當初送懷珠出嫁的嬤嬤,兩天後,經嬤嬤的手又將信送到了懷珠的親信丫鬟畫嬈手中。她還想親訪懷珠,自是做不到的。

承恩寺的佛經會,有浴佛儀式和僧人講經,還會搭戲臺子唱戲,每兩年舉辦一次,許多善男信女都會前去,富貴人家常常借此為兒女相看。

畫嬈將眀瑟費了九轉十八道彎遞來的請帖交給懷珠,問道:“姑娘要去嗎?她們蓄意請您,免不得又欺負您。”

懷珠固然知道晏蘇荷和白眀瑟等人的心思,但她不得不去。按前世,白家老太太馬上病逝了,這是計劃中重要一環。

她道:“去。”

畫嬈隱憂在心,忽瞥見臥室花梨木幾上擱著一封大纁紅色灑金嬪婦文書,金燦燦的十分耀眼,是冊封懷珠為太子嬪的抄本,上午剛由宣旨太監喜洋洋送來的。

懷珠亦瞧見,緩緩拿起文書,放在燃燒的香燭上,燒了,化為滾燙的灰燼。

火光映得她面龐忽明忽暗,多幾分靜穆肅殺的感覺,仿佛她瞳孔也燃起了火。

畫嬈大驚:“姑娘您怎燒了……太子嬪的至高位份,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嗎?”

懷珠目光淡漠,待灰燼冷卻了,隨意推開,濺得光潔的榴花鸞鳥鏡一片臟塵。

觀音碎,嫁衣燒,毀婚書。

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屢戰屢敗算什麽,該當屢敗屢戰。

上次的藥沒送出去,他還得繼續。

現在,便找白懷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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