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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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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拜佛

白老太太驟然離世使白家充滿了愁雲慘霧,但太子殿下親自的吊唁,又讓白家若有若無浸在一層榮光之下,數日來登門寄托哀思者絡繹不絕。

因白小觀音和太子殿下的關系,眾人高看白老爺一眼,更有甚者已將白老爺當作太子岳丈。

然風光只是表面的,白家伺候的丫鬟們卻清楚,太子殿下已多日不曾來看過四小姐。

眀瑟先被太子罰了跪,後又被白老爺罰了跪,膝蓋剛剛才有好轉。

“確切消息,太子哥哥已打算娶晏姐姐為太子妃,過兩日就會登門造訪,四妹妹你的美夢馬上要到頭了。

言語奚落,不無幸災樂禍之意。

懷珠正讀著一本金線裝裱的佛經,聞聲靜靜翻了一頁書:“是嗎?多謝大姐姐告知。我祝他們百年好合。”

“你沒聽清?太子哥哥他不要你了。”

眀瑟皺皺眉,又強調了一遍,“聽聞你還敢甩臉色給太子哥哥看,這次玩過火了,他不打算給你位份了哦。”

懷珠淡淡彎唇:“那好呀。”

眀瑟撇撇嘴,自討了個沒趣兒,腹誹了句“瞎子還看什麽書”,黑著臉走了。

懷珠的眼疾愈加深重,確實不大能看書。只是她養父張生是個書癡,她深受熏陶,亦生性嗜書,閑來無事翻兩下,如數家珍,僅嗅嗅墨香也是好的,免得被蠹蟲蝕了書頁。

待眀瑟走後,懷珠遣畫嬈到白家院落周遭看一圈,東宮的衛兵已全部撤走了。

畫嬈最懂她心思:“姑娘要出門吧?還見上次那位師父?奴婢給姑娘備了肩輿。”

懷珠點頭,卻不乘肩輿。換了身樸素低調的白綢衫子,未跟白老爺報備,從小後門溜出去了。

白家不比太子別院,處處自由許多。待街上觀人人嘈雜的市井風光,人煙稠密,個個華服珠履;茶坊酒肆,吆喝賣唱,熱鬧非凡,飄蕩著人間煙火滋味。

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嘗嘗;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裏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面。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幹精氣的行屍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別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後的路雖然難走,只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面,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菇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淒風哀雪。

陸令姜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於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姜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只是求藥而來,願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黴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姜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姜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禦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於敞開寺門,陸令姜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臺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於廳堂中央。

陸令姜未貿然闖入,只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面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麽看怎麽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範,怕是連山間螻蛄都舍不得踩死,哪裏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兇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愈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沒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面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面相,這類人多半蛇蠍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麽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幹?”

陸令姜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麽佛,求什麽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姜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兇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念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沒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只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姜執著道:“在下願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

冷冷扔下這句話後,叫徒兒掩蔽齋室大門,徒留陸令姜在外一人。

什麽也沒交代,什麽也沒保證,外面山間淒風霜雨,也不知道什麽意思。

寺門前,唯有空蕩蕩的一塊大青石。山路蜿蜒隱沒在雲霧中,四敞大開,隨時能離開。可離開了,便沒有藥。

趙溟奔過來,含了幾分怒:“殿下,這些和尚不敬朝廷,屬下看是找死,莫如您先回去,屬下直接拿了他們治罪。投入大牢嚴刑拷打,您要什麽藥都易如反掌。”

陸令姜揮了手叫趙溟下去,他固然可以利用權勢滅了長濟寺滿門,可圖什麽呢。當年滅佛為了清剿叛軍,現在他為著求藥。沒有藥,懷珠的眼睛如何治好。

陸令姜笑語解頤:“不用,你的忠心我記下了。山間景色挺美的,坐坐也無妨,你先行下山去。”

趙溟語塞,陸令姜卻似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已在山石上落座。山石微涼,膈得骨頭縫兒裏都是寒的。他不欲就這麽離去,便闔上眼睛,像沙彌一樣打坐修禪。

蓮生大師問他的誠心,那他就證明他的誠心,左右他曾虧欠長濟寺良多。

趙溟恨然嘆氣,不知主子中什麽邪。

渾渾噩噩中,山風寒得剮人臉。山上溫度低,初冬的雪片悄悄落下,不一會兒就積攢成了又軟又薄的一層。

陸令姜靜候,直到寺門重新打開。闔上眼睛渾渾噩噩間,他憶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父皇後宮三千人,母後戲子出身,只是一個尋常有姿色的妃子。

生下他,行七。他一個愛哭的小男孩,長得太“漂亮”,出生時又趕上父皇的寵妃難產,被視為不祥之兆。

稍微長大些,他成了許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父皇偏愛寵妃生的九皇子而不喜他這七皇子,許多好事都輪不到他。

皇宮冷漠森嚴,父皇和他關系生疏,許多時候他只能遠遠遙望龍座上的父皇,沒半點親情味。想要的東西禮貌地求了很多次,一次也沒得到過。

他在禦書房中和其他皇子一塊學習,四書五經那樣厚,稍微背錯一丁點就要受太傅的訓責打罵。

未久,寵妃的小皇子墜馬夭折了,罪名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那時不過六歲,很無辜,很慌,百口莫辯,流淚說自己沒推弟弟,可哪有人信他。

母妃愛唱戲,也愛美,最愛穿銀朱色的戲服。但她為了保護他主動認罪,被當成妖妃,父皇一條白綾賜死。

他小時候曾經也很喜歡聽戲,從那以後再沒唱過戲,再沒踏足戲樓。笑,一度是他最討厭的事。

……

陸令姜昏昏沈沈地想著往事,墨眉間不知何時染了一層薄霜。他青緺色的瞳仁眨眨,被冬日鉛灰色的陽光微微透明色。

遙看烏鴉停在不遠處一棵枯松間,閉著眼睛假寐,除此之外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周遭景色蕭條落寞,再無活物。

回頭看,寺門依舊死氣沈沈關閉著。

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打開。

無聲無息消磨著人的韌勁和耐心。

陸令姜指尖麻木得微微失去知覺,白衫冷似鐵。想要放棄,但又想到治好她的眼睛,她會開心,兩人會和好如初。

博她一笑,倒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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