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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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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私會

白家下人們個個腰纏縞素、頭裹喪帽,聞老爺駕到紛紛出門迎接。

外院還停著一輛伽羅色的馬車,形貌樣式甚為陌生。

白老爺下得車來,疑問:“誰家的?”

下人道:“是吊唁的客人許家,很早就來了,大公子已代您招待了。”

白老爺面上沒說什麽,內裏卻有點不高興。許家忠君愛國,一向清高,從前做玉石生意起家,現在是朝廷後起之秀,只前些日子因災民之事稍稍勢弱些。白家與許家非親非故,素不來往,如今許家竟殷勤來吊唁,意味很明顯。

白老爺下意識瞟了眼懷珠。

為了白小觀音。

此番白小觀音回娘家來,慕名而來的追求者還不知有多少。

可他這漂亮女兒是太子殿下的人,後方齊刷刷的兩排東宮衛兵還跟著,恰如明珠被護在堅硬的蚌殼中,別人再眼饞也碰不到半片裙角。

懷珠聽到許家二字,眉目亦有些異樣。養父張生在世時給她定過一門親就是許家,後來因為家道中落,許家主動上門退婚,之後便不了了之了。

至靈堂,棺前三叩首,果見許信翎。他一襲群青色暗八仙紋的長袍,腰間亦束了白綢以寄哀情。懷珠與他打了個照面,互相淺淺點了下頭。

畫嬈低聲在懷珠耳畔道:“姑娘和許公子有話要說嗎?奴婢掩著您到垂花門外的慈姥竹林去。”

畫嬈原是陸令姜的人,竟說出為她打掩護之語。懷珠思忖片刻,搖頭:“不了,沒必要。”

她在靈前燒了三炷香,入垂花門去換正式形制的喪衣。路上瞥見眀瑟正被兩個婢女纏著,顫顫巍巍,腿一跛一跛的。見了懷珠,眀瑟怨恨地瞪了一眼,又悲又妒。

原來陸令姜一視同仁,也罰了眀瑟跪。眀瑟提前離寺回家奔喪,這刑罰便追到家來了,剛剛施行完畢。

平時長舌些沒關系,這次竟攪黃了太子的好事。有了這次教訓,估計眀瑟這輩子也不敢欺負懷珠了。

向有絕世美女之稱的四小姐忽然回來了,白家下人面面相覷,都朝著懷珠偷偷望來,議論紛紛,好像懷珠是什麽奇珍異寶一樣。

南廂閨房打掃得一塵不染,坐北朝南,設有三面通風的露臺,煮茶搗藥都極風雅的,端是間通透陽光的好房。從前懷珠在白家時,住得卻只是下人們的耳房。

懷珠對這裏沒有太多感情,只欲早些了結了靈堂的事宜,探望弟弟懷安。據說他小小年紀,被祖母死時的樣子嚇著了,這兩日一直燒著,沒到靈堂去守孝。

換好了喪服經過翠濤滾滾的慈姥林時,隱約見一人影等著,皎如玉樹,身形筆直好似雲中白鶴,卻是許信翎。他回過頭來,眼底藏情,凝視著懷珠。

畫嬈見此心照不宣,自動退出到不遠處去把風。

懷珠深深一斂衽:“許公子。”

許信翎雙手深深一還禮,隔了會兒才問出口:“你……這些年還好嗎?”

懷珠斂眉道:“好。”

許信翎見她目覆素綾,道:“眼睛怎麽了,很怕光嗎?”

懷珠道:“有一點。”

許信翎道:“沒大事吧?”

懷珠點頭。

許信翎幹巴巴:“那就好,註意保養。”

兩人昔日為定情小夫婦無話不談,如今見面卻都有些拘束。

許信翎定睛去望懷珠,見她身披一條雪白綢帶,袖口是白中隱青的單瓣山茶花,與霧中竹色竹中霧色恍若融為一體,頗具飄飄欲仙之致。玉石般滑膩的肌膚,一雙潔白纖細的酥手,猶如觀音菩薩手執楊柳枝的樣子。

多年不見,她比以前更風華絕代了,卻成了太子的私人藏品。

他嗓子沾點啞:“我聽說你到白家後,石家那害死你父親的無恥之徒又來求親,你不答應,尋死了好幾次。”

懷珠道:“石韞其實不算什麽。尋死是最傻的事,以後不會了。”

許信翎內心沈甸甸的,直奔主題:“石韞不算什麽,那太子呢?”

他費盡力氣聯絡到了妙塵師父,才知道後來她好不容易逃離了石家的魔爪後,又被太子一道旨意采擷走了。

前些日他和父親聯手對抗太子,事前做足了準備自以為抓住了陸令姜殘害災民的鐵證,萬無一失,到頭來卻還是被斯人反咬一口,失了全族入內閣的資格。

很難想象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落在那種人手裏,是如何的滅頂之災,恐怕被玩得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美貌,真不知是一種幸運還是罪過。

借這次吊唁之機,他就是想救她的。

懷珠垂著鴉黑的長睫,神色寡淡:“沒必要提的人就不提了吧。”

白府還有趙統領的衛兵在,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她不想說太多。

許信頓時明白,沒再多言,取出腰間六色錦囊裏的一物什送予她:“不說這些了,你快回靈堂去吧。這只墜子收下,保平安用的,就當多年不見我的一點心意。”

懷珠道:“給我的?”

打開錦囊,卻是一枚瓷秘色的觀音墜,眼色鮮亮,細膩,如嬰兒肌膚,雕工極好,背面活靈活現印了根羽毛形狀。

“小玩意可以,若太貴重我不收。”

許信翎道:“是小玩意。你忘記我家做玉石起家的,這種墜子成千上萬。聽說你信佛,便投其所好了。”

懷珠點了下頭,從前她總喜歡自己雕觀音墜子,現在卻覺得街上買現成的最好,又好看又省勁兒。

她沈吟了下,把頸間一條嵌滿寶石的項鏈扯下來,投桃報李,給了許信翎。

“也是小玩意。”

許信翎低頭,寶石熠熠生輝,一看就貴重非凡。

“好。這幾日得了空,我會再想辦法見你的。”

懷珠這樣才踏心,等同於自己花錢從許信翎手裏買了這枚觀音墜。重生以來她不喜歡欠別人的,哪怕點滴恩惠。

那條花裏胡哨的項鏈是她不小心從陸令姜那兒戴來的,本也覺得惡心要扔掉,如今給了許信翎,恰好物盡其用。

懷珠帶著畫嬈離開。

許信翎獨自留在原地,撫挲那條項鏈良久。他對她情意匪淺,卻因之前是許家先行退婚的,他無顏再表露這愛意,只能默默守候。

……

懷珠這次回門,一百多號訓練有素的衛兵追隨保護著,端端是興師動眾,氣勢非凡,驚了白府上上下下。

據說這般陣仗只是因為太子做了個噩夢,四小姐有難,是以滴水不漏地保護。

如今懷珠被太子圈養一事已鬧得人盡皆知,白府大公子白攬玉十分鄙夷這種爬床上位的行徑,教訓懷珠回娘家奔喪也要擺譜兒。

白攬玉是白家大哥兒,雖瘸了一條腿,卻自命不凡,清白的讀書人。

懷珠記得這位大哥哥是如何的雙標,平日眀瑟回門一貫是放鞭炮慶祝,大擺宴席,到了她這兒就變成了鋪張擺譜。這些衛兵又不是她吩咐的,鋪張不鋪張的,跟她說倒也沒用。

許信翎為避嫌沒多久就告辭了,下午跪完了靈,懷安的燒熱終於退了。

“阿姐!”

懷安氣喘籲籲跑來,是白老爺和養母秋娘的兒子,被養得還算好,只是智力有些遲緩,見了生人也害怕。

“姐姐,姐夫呢?”

小孩子家哪懂得什麽姐夫,還是當初懷珠癡戀陸令姜,一回門就和懷安灌輸陸令姜有多麽多麽的好,偷偷讓懷安稱呼陸令姜為姐夫,好像她真如願以償嫁給了他一樣。

懷珠慚愧,蹲下身子:“懷安,那個人是壞人,以後莫要再叫姐夫了好嗎?”

懷安納悶:“為什麽,阿姐之前不是很喜歡姐夫嗎?”

懷珠搖頭:“以後再不喜歡了。”

懷安不明所以,印象中姐夫溫和善良是個很好的人,與姐姐十分般配。

白攬玉聽得姐弟二人對話,嗤之以鼻,當下不耐煩打斷道:“好了,別啰啰嗦嗦的,你們姐弟倆敘舊的時候還多得很。”

靈堂外,白老爺才得知眀瑟也被太子罰了,大動肝火,罰眀瑟今日不準回夫家去,徹夜守靈。

眀瑟眼圈紅紅的,哭得稀裏嘩啦,膝蓋也跪腫了。白攬玉和眀瑟乃一母同胞,心中疼惜,便偷偷她先去休息:“叫懷珠夜裏去替你跪著,父親也發現不了。”

從前懷珠本來就是伺候眀瑟眀簫幾個姐妹的下人,背鍋是順利應當的。

他們謀私事也不背著人,懷珠聽見,雲淡風輕地挑了挑眉。

白攬玉察覺:“你什麽態度?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也。你姐姐因你的爛事受了牽連,你不思悔過,還在幸災樂禍,以為攀上太子就了不起嗎?”

他右腿的殘廢和太子有點關系,所以這些年來一直對太子抱有敵意。

懷珠懶洋洋嗯了聲,也不和白攬玉爭辯。

……

長夜寒天,清冷幽黑,肅穆的靈堂也似一座牢籠,衛兵嚴肅值守在四周。冷月窺人,白家的朱漆的燈籠前掛上了白燈籠,半夜更顯得靜穆陰寒。

陸令姜來到門前時,衛兵要納頭拜見,被他輕輕制止了。白家大門四敞大開著,他遣人招呼了白家主人一聲,徑直朝裏面的靈堂走去。

他本沒打算這麽晚叨擾白家的,但心浮意亂,實在放不下懷珠。說好奔喪回來請她去看戲,實則他一日心如火燒,一日都等不了了。

自從懷珠放了恩斷義絕的狠話後,好像他們的關系無形間變了,他真的成了陌生人,恩怨兩清,見她一面也費勁兒。

這種狀態絕不對。

有事還是說開了好。

夜已深了,遠遠看見靈堂內的懷珠正斜斜倚在軟墊邊,穿著喪服打盹兒。她單薄的背影,淡淡悲意,好似正噩夢纏身。

陸令姜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看得心弦癢癢的,莫名想把她摁進懷裏,不知她小小年紀哪來那麽多傷心事。

他深吸了口氣,邁進門檻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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