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活鑰匙(五)

關燈
哐當一聲, 那門猛烈地撞擊在了門框上, 再一動不動了。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樣的沈寂。

秦長生握住豆豆的手, 眉頭緊鎖,緊緊地盯著面前這個中年婦女。

那個中年婦女楞楞的看著面前自己抓空了的手。

手裏面, 像是有實質的陰冷液體,黑色的, 軟綿綿的垂著。

片刻之後, 她尖叫了一聲,像是想要甩掉那沾染上的不幹凈的東西似得,跌跌撞撞的往後退, 一邊咆哮道:“我可艹了你祖宗的,神經病!消遣我?”

她的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恐懼和憤怒。

秦長生抓住豆豆的手,才擡起眼, 便看到陳子儀靠在床對面的電視機旁,對著自己笑。

他的頭發濕漉漉的, 水滴順著他的發梢落下來, 打濕了他俊逸而蒼白的臉。

那邊,一個渾身漆黑的小孩桀桀怪笑著,一步一步的朝著那中年婦女走去。

那中年婦女被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色怪物給嚇了一跳, 她只看到空氣裏浮著的這麽模模糊糊一個影子。

臟話也說不利索, 就是跌跌撞撞的往後退。她兩條腿抖的跟面條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狼哭鬼嚎似得想往外爬。

那邊陳子儀還在笑,看著秦長生一臉表情陰沈, 饒有興趣似得挑了挑眉梢。

豆豆的哭聲又尖又厲,中年婦女一邊牙齒打顫磕巴的罵人,一邊往後縮,想要爬到門邊去。

那黑色的渾身沾染著灰色水泥灰塵的鬼魂,正桀桀怪笑,像是捉弄似得,故意走到那中年婦女面前去,在她避無可避的地方輕輕的吹氣。

那個中年婦女身子一抖,慘叫了一聲,朝那空氣裏扇了一耳光。

空氣裏,灰色的身形散了一散,轉眼就聚集在了一起。

秦長生擰起了眉。

半途夭折的孩子,受了莫大的怨氣之後又因為生前的怨恨徘徊於陽世,成了厲鬼之後最是厲害。

這個叫做茹茹的女孩子的鬼魂,在這棟別墅下面指不定被鎮壓了多少年,如今一朝得逞,必然是會興風作浪。

屋裏子,兩個鬼魂,一個在朝秦長生笑,一個在貓作弄老鼠似得,逗弄那個中年婦女。

那個中年婦女慘叫著往外面爬,渾身發著抖,大喊著:“滾!滾開!”

一邊伸手去推那個門。

偏偏那鐵門紋絲不動。

窗戶外面探出幾個腦袋,正是豆豆的父母和張媽。他們急急忙忙的往這裏看,等看見了空氣裏那團若隱若現的黑氣之中,一個個都嚇得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豆豆媽捂著心臟,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

秦長生趁著那個鬼女作弄中年婦女的時候,抱起豆豆,連忙走到窗戶邊。那個飄浮在空中的女孩像是察覺到什麽了似得,猛地一回頭,黑色的臉上五官猙獰,桀桀怪笑道:“一個都別想走!”

秦長生一把將豆豆扔了出去。

豆豆爸爸連忙張開懷抱,接住嚎啕大哭的豆豆。

緊接著,秦長生語速急切的說道:“帶豆豆離這房子遠一點!千萬不要靠近!”

豆豆爸爸接住豆豆,豆豆媽連忙淚流滿面的抱住他,豆豆爸連忙問道:“秦小姐!那你……”

他話還沒說完,便看到秦長生背後露出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個面容被燒焦了的女孩,她漂浮在空中。只能看見半邊焦炭似得臉,正在面對著自己微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豆豆爸嚇得心臟一頓,眼睛一翻白,駭得暈了過去。

那個鬼女尖叫了一聲,想要向著外面的豆豆沖出去。

秦長生啪的一聲拉上窗簾,擋住了她沖出去的方向。

旋即,她轉身,面對著那個漂浮在空氣裏的鬼女,冷聲道:“怎麽,真不把我放在眼裏嗎?”

窗簾拉上之後,外面的陽光頓時隔絕在外,頭頂上的小彩燈早已被剛剛劇烈的震動甩落墻壁,摔在地上,房間裏一片漆黑。

黑暗裏,秦長生冷冷的看著她,目光極度冷酷。

那個鬼女渾身都被燒焦了,臉上一動,便是簌簌掉落的焦炭。

她飄在空中,捂著嘴小聲的笑起來,聲音竟然宛若孩童一樣,純真無邪。

但是配上她這麽一副可怕而猙獰的臉,立刻讓人心裏生出怪異而毛骨悚然的感覺。

陳子儀靠在床頭,慢慢地走過來,坐下,擺明了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秦長生看著她,隔絕了陽光的窗簾之外,外面豆豆媽一邊搖著呼天搶地的打急救電話。張媽抱了豆豆,急急忙忙的離開了。

這些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簾,那才是人世的聲音。

而現在她所面對的,卻又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鬼女落在地上,嘻嘻笑道:“姐姐既然舍不得讓豆豆死,那就得把你自己的身體給我。”

那邊那個中年婦女竭盡全力的擡了手臂,想去擰開門把手。

鬼女擡起手,那個中年婦女便慘叫了一聲,暈了過去。

秦長生看著她,鎮定自若,問道:“有一個身體還不夠嗎?你還這麽貪心,既想要我的,還想要她的?”

這樣早夭的孩童,怨氣如此之大,實在罕見。經過鎮壓之後,依然能徘徊於世這麽多年。

這個厲鬼果然不同凡響。

鬼女笑嘻嘻的看著秦長生,搖搖頭,指著身後那個嚇暈了的中年婦女說道:“她的身體我不要,但是她的魂,我要吃了。”

秦長生蹙起眉,問道:“她是你的母親?你和她有這麽大的仇怨?”

鬼女依然在笑,臉上焦炭似得皮簌簌的往下落:“是啊,我恨毒了她,不是她,我哪裏會有這麽大的怨氣成為厲鬼?”

秦長生禁不住要為這個厲鬼鼓掌了。

以往她遇見的那些厲鬼,跟這個鬼女比起來,簡直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蝦米。

最難纏的不過是躲在郁茵身體的那個郗氏,但是若不是因為她躲在活人的身體裏,單純靠能力,靠著秦家的鬼眼加持,郗氏根本不算什麽。

最難能可貴的是,這個厲鬼保留了生前的記憶和怨恨,竟然不滿足於只附身於人。

吞噬自己生前所怨恨的人的魂魄,吸收她的魂魄,會讓自己的魂魄與之纏鬥,不僅可以將她的魂魄化作己有,更可以逼出自己更大的怨氣。

這是秦長生從古籍上看到的,有些孩童心性極度純潔,反之亦然。一旦被逼入另一個極端,他們會比任何一個成年人都更加惡毒。

但是這樣聰明的鬼,這樣早夭之後還能化作厲鬼的孩童,實在是少之又少。

秦長生哦了一聲,冷冷道:“那可真是要讓你失望了,我的身體,你可能拿不到手了。”

鬼女捂著嘴嘻嘻一笑,落在地上。

她望著秦長生,像是極為天真無邪的樣子,用那大火燒過之後沒有一點眼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歪了腦袋,桀桀怪笑:“姐姐,你就這麽肯定嗎?”

“除了一雙陰陽眼,你還有其他什麽辦法來對付我嗎?”

陳子儀在旁邊,看著秦長生。

鬼女朝陳子儀看了一眼,嘻嘻笑著問道:“姐姐隨身還帶了一個鬼魂啊?可惜他太廢物了,連我一根手指頭都不能比呢!我看看,姐姐和他有交易?啊咧,姐姐要替他找附身的人?姐姐可真是好心,可惜他只想附姐姐的身呢!倒不如,先把身體交給我保管吧?”

秦長生看了一眼陳子儀。

倘若陳子儀能像面前這個厲鬼一樣,可以交流溝通就好了。

但現在,陳子儀都只能像是普通的鬼魂一樣,只想奪取自己的身體,根本沒想過自己到底是不是幫她的人。

陳子儀坐在床榻上,床上的棉被漸漸透出暗色的水澤。

秦長生眼裏慢慢地染上一片血紅。

像是血絲一縷縷爬上她的眼球,向瞳孔之中蔓延。

她的手指上,白皙如玉的指甲上,也快速的染上一片紅色,像是鮮血聚集在了手指尖。

那個鬼女楞住了。

片刻之後,她桀桀怪笑道:“原來姐姐還藏了這一手,但是沒關系,我可有得是辦法……”

豆豆爸爸暈暈乎乎的醒來了。

豆豆媽媽還在拼命的扇著豆豆爸爸耳光,眼淚橫流。

豆豆爸爸一醒過來,臉上就火辣辣的疼。他一把抓住豆豆媽媽的手,嗆聲道:“別打了,別打了!”

他勉強爬起來,自己還是在這個花壇裏,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他打了個激靈,想起豆豆,立刻慌慌張張的問道:“豆豆呢?豆豆呢!”

豆豆媽媽連忙拉住他的手,大喊道:“張媽抱走了!豆豆沒事了,你現在怎麽樣了?”

豆豆爸爸臉色煞白,這才緩過神來,又緊張又害怕的說道:“那秦小姐呢?”

窗扉緊閉,厚重的窗簾裏,時不時傳來一兩聲慘叫。

裏面似乎是桌椅倒地的聲音,叮叮當當的響起,看樣子是在打鬥。

豆豆爸爸一急,當即抓了豆豆媽的手,便哆哆嗦嗦的說道:“太可怕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那張臉!我的天!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嚇人的東西!”

豆豆媽媽連忙用力將豆豆爸爸拉起來。

豆豆爸爸站穩了身體,想起秦長生還在屋裏,連忙一疊聲朝著那窗扉裏的窗簾大喊:“秦小姐!秦小姐你沒事吧?!”

裏面沒人回答他,只有不時的低喝和刺耳的尖叫聲。

豆豆爸急的跳腳:“那個東西太嚇人了!萬一秦小姐出事了怎麽辦?”

說罷,他有些焦急的說道:“給那個姓崔的打電話!天吶,可別鬧出人命了!”

豆豆媽也連忙慌慌張張的拿出手機打電話,手都在發抖。

裏面突然傳出一聲巨大的重物落地聲,伴隨著極為慘厲的尖叫聲,嚇得豆豆媽手一抖,手機摔在了地上。

兩個人情不自禁的往窗簾那邊看去,那重物落地的聲音極為響,震得墻壁都在發抖。裏面間接夾雜著咆哮,還有桀桀的怪笑聲。

尖銳的尖叫聲在旁邊響起,仿佛是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怪物,聽上去讓人毛骨悚然。

豆豆的父母更加慌了,嚇得六神無主,豆豆媽哆哆嗦嗦的撿起手機,手指發抖,按下電話。

裏面的咆哮聲不時響起,嚇得她腦子裏一片空白。聽到那邊接通了電話,哆嗦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豆豆爸連忙伸手奪過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大吼道:“快點過來!秦小姐快要撐不住了!她,她不行了!”

那邊接電話的人顯然一楞。

旋即,電話被另一個搶了過去,秦時風厲聲問道:“你說什麽?”

豆豆爸說著說著,不知道怎麽的,眼淚就流了下來,斷斷續續的說道:“都怪我,我用攝像頭看了看秦小姐和豆豆說話,不知道怎麽的就惹了禍。秦小姐現在還在和那個厲鬼在房間裏打,陣仗大的嚇人。我聽到秦小姐在裏面慘叫,還在哭,裏面聲音斷斷續續的,砸了好多東西。快點來吧,我怕秦小姐不行了!”

那邊豆豆媽也急忙忙的說道:“崔先生,崔先生,快點過來吧,我真的怕秦小姐撐不住了!”

那邊秦時風差點擰碎了手機。

崔浩聽著電話裏的擴音,這裏堵車嚴重,他們身陷車流,根本沒法動彈。看著秦時風臉色極為難看,他嚇得連忙說道:“我不知道事情有這麽嚴重!”

秦時風一臉鐵青,朝他吼道:“不知道?那你不知道問她嗎?”

崔浩被罵得一縮脖子,連忙搖頭道:“風哥,我真的不知道。秦小姐她是鬼眼,我也沒在意她遇到的那個到底是什麽類型的。以往去做任務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會遇到這種情況啊!”

秦時風一想到秦長生現在可能不行了,便是心如刀絞。這路上的車堵在一塊,沒有個半小時,估計也走不了。他當即打開車門,拿著手機頭也不回的朝前面跑。崔浩在後面急的沒法,連忙下車在後面追,一邊喊他:“風哥!”

豆豆爸聽到裏面傳來秦時風氣喘籲籲的呼吸聲,急得跺腳,哽咽著說道:“你們快點過來吧,我真的怕秦小姐不行了,她在裏面叫的好慘,我怕她真的會死!”

還沒說完,他耳邊的手機便被一只手奪了過去。

豆豆爸一楞,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還以為是厲鬼已經解決了秦長生,來找他們算賬了。

他一回頭,便看到江中雪冷淡的臉,皮膚宛若玉石一般光滑白皙,在日光下發著潤澤的光。

豆豆爸和豆豆媽都楞住了。

江中雪接過電話,擱在耳邊,冷淡的說道:“秦時風。”

秦時風在車流中狂奔著,上氣不接下氣。聽到江中雪的聲音,頓時放緩了腳步,慢下來,問道:“江中雪?你在那裏?”

他的心揪起來,問道:“長生呢?你怎麽不去幫她?她現在!”

江中雪平靜的說道:“她沒事。這種情況,還輪不到我出手。”

秦時風渾身的力氣像是被霎時間抽離了身體一般,慢慢地走到路邊,腿一軟,坐了下來。前面有的車主搖下車窗,像看個神經病似得看著他。

崔浩追了上來,一臉害怕和愧疚的看著他。

江中雪擡眼看著那間不時響起巨大震動的房間,平靜道:“沒事,我在這裏守著,她不會有事的。”

秦時風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長生真的在哭嗎?”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裏分外難過。

從小,自己就被送到國外去讀書,基本上就沒有怎麽見過秦長生。

這是爺爺的決定。

在某一種意義上來,爺爺是希望秦時風能和秦長生疏遠一些。他不希望秦時風和妹妹之間生出感情來,因為爺爺自己本身,也因為和姑奶之間的感情,痛苦了一輩子。

秦家的秦長生,世代都是會被放棄的棋子。

可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周而覆始的詛咒。秦家的鬼眼必定會有一個長命百歲的哥哥,這個哥哥必定會對自己的妹妹百般呵護,關懷備至,這就是一個殘酷的宿命。

因為最後,每個哥哥都會放棄這個妹妹,讓她去到昆侖虛,在知道她死亡的消息之後抱憾終身。

江中雪搖頭:“沒有。”

說罷,她看了那臉上寫明了害怕和擔心的豆豆父母,說道:“長生如果真的連這個都對付不了,那昆侖虛就不過是異想天開。”

秦時風低低的嗯了一聲,心頭說不出來是個什麽情緒。

豆豆爸爸緊張的看著江中雪,忐忑的問道:“小姐,你認識秦小姐嗎?”

豆豆媽也眼前一亮,想起江中雪是“送秦小姐過來的”人,連忙說道:“秦小姐她在屋子裏,她和那個什麽東西打起來了,小姐,你能幫幫她嗎?她……”

話音未落,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極為憤怒的咆哮聲。

那聲音震耳欲聾,帶著一抹淒厲的仿佛是靈魂裏發出的尖嘯聲。豆豆爸媽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江中雪臉上表情依然平靜,望向那窗扉。

身後張媽跑了過來,看了看豆豆父母,又有些忐忑的看著江中雪。

豆豆爸爸連忙問:“豆豆呢?”

張媽搖頭道:“豆豆餓了,我找外面保安室的李媽看著。在吃飯,好不容易哄住不哭了,我擔心先生你們,就叫了這位小姐一起過來,過來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豆豆媽媽連忙說道:“我去看豆豆!”

豆豆爸爸點了點頭,憂心忡忡的將目光投回那緊閉的窗扉。

那一聲尖嘯之後,房間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窗簾不再抖動,也沒有兵兵乓乓的聲音,裏面安靜的可怕。

江中雪上前一步。

窗簾被掀開,秦長生站在窗簾前,一雙眼睛裏,血絲像是綻放的薔薇,濃的化不開。

她定定的看著窗外,然後跳了下來。

也許是因為抓著窗簾,她的手勁過大,一把將那窗簾撕了下來。

張媽止不住指著她說道 :“秦小姐出來了!”

豆豆爸爸也長松了一口氣,臉上掩不住的高興,往前面走了兩步,高興的說道:“秦小姐!秦小姐,你沒事就太好了!”

江中雪伸手攔住了他,厲聲道:“別過去!”

豆豆爸被她這麽一喊,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秦長生站在原地,眼裏盡是血紅,出神似得望著這邊。

豆豆爸有些疑惑,說道:“小姐,你不去看看秦小姐受沒受傷,反而攔著我們幹什麽?”

說著說著,便有些生氣。

秦長生站在那裏,眼神極度空洞。張媽覺得有些不對勁,連忙拉住豆豆的爸爸,說道:“先生,秦小姐好像有些不對勁!”

話音剛落,秦長生便雙眼血紅的把他給盯住了。

豆豆爸只覺得被這麽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心裏一陣發毛,差點嚇得後退。

他連忙問道:“秦小姐這又是怎麽了?她該不是被那個什麽東西上了身吧?”

江中雪沒理他。

她走上前,距離秦長生還有幾步的時候,低聲說道:“秦長生。”

秦長生虎視眈眈的看著她。

江中雪皺了皺眉,顯然是生氣,說道:“第一次鬼化不熟練,控制不了自己就算了,現如今你才第二次鬼化,就要不受控制了嗎?”

秦長生望著她,先是一楞,繼而野獸一般的血紅瞳孔漸漸恢覆成黑色,有些茫然的樣子。

緊接著,她腿一軟,半跪了下來。

江中雪也沒扶她,只是俯下身問道:“你把那個厲鬼吞了?”

秦長生只覺得有些頭疼,扶著額頭說道:“好像是。”

後面豆豆爸爸猶猶豫豫,想過來,又不敢湊太近,只是遠遠地看著。

江中雪終於還是伸了手,扶了她一把,聲音壓得很低,說道:“她的怨氣有這麽大麽?”

秦長生點點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估計生前受了太多折磨,藏了太多怨恨吧。死了才會這麽不安寧。”

江中雪嗯了一聲,將她扶起來。

秦長生扶著額頭,突然苦笑了一聲,說道:“我說這個厲鬼也太強了,吞她一個,渾身都像是要炸了一樣,感覺力量像泉水一樣往上湧,都快不受控制了。”

江中雪嗯了一聲。

那邊豆豆爸爸聽見她說話,雖然聽不懂,但是大概也知道秦長生沒事,已經沒什麽危險,便急急忙忙的跑過來,對秦長生感激涕零的說道:“秦小姐,秦小姐,你沒事就好!剛剛那麽大的動靜,我可真怕你出事!”

秦長生搖了搖頭,說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都是我該做的。”

豆豆爸爸感激的不知道說什麽好。

秦長生湊到江中雪耳邊,小聲吐槽說道:“一次驅邪就要一百五十萬,還真是夠可怕的。我覺得,我其實真不值這個價。”

江中雪扶著她,見她還有心情嘀咕這些,不免也放下心來,淡淡說道:“怎麽不值?這世上的鬼眼,只有你這一個,獨一無二。這可是一條命的事,哪怕是要價千萬,別人也得給。”

秦長生覺得自己骨頭都要散架了一樣。

江中雪看見她的身上衣裳被抓的破破爛爛,脖子上挨了一爪子,皮都撕開了。身上細小的傷口,血都往外滲,幾乎數不清。

豆豆爸爸看她這麽狼狽,也是連忙說道:“我們叫了救護車的,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江中雪扶著她,秦長生卻揚起頭,對豆豆爸爸說道:“裏面還有一個人,嚇暈了,也不知道她受傷沒有,你去看看吧!”

豆豆爸爸忙不疊的點頭。

繼而,秦長生又忍不住問道:“你給了那個女人多少錢?”

讓她飛這一趟,倒受了皮肉苦。

豆豆爸爸一楞,說道:“我就說找到她女兒了,也沒說要給錢,本來是想給個幾萬的,還沒具體商量價錢呢!”

秦長生嗯了一聲,又說道:“那你可別給錢,一分也別給。”

豆豆爸聽到這個,頓時丈二摸不著頭腦。但是想起之前秦長生對他違背自己囑咐之後的態度,他連忙真心實意的答應:“好,好,多餘的錢我都付給你們。”

秦長生忍不住噗嗤一笑。

江中雪扶著她,問道:“你和那個女人有過節?”

秦長生被她攙扶著往外走,搖頭道:“沒,是那個小女鬼和她有過節。”

江中雪嗯了一聲。

秦長生又說道:“我本以為,母親都是天底下最該疼愛孩子的人,但是有些心如蛇蠍的婦人,估計生了孩子,也只會侮辱母親這個詞。”

江中雪問道:“你看到那厲鬼的過往了?”

秦長生禁不住的嘆息了一聲,說道:“倒不是我想故意看到的,她只是想要動搖我的決心,希望我放她一馬,所以給我看了,她過去有多悲慘而已。”

“被親身母親虐待成這樣,還為了生兒子扔到荒廢的工地棚裏自生自滅,最後被過路的流浪漢發現後報警,送回去又挨一頓毒打。周而覆始,最後還是因為她媽打怕了,折了一條腿,爬進衣櫃裏躲著。結果外面暖爐靠著的幹柴燃起了大火,她一個弟弟明知道她在裏面,既沒告訴家裏人,也沒來救她,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結果被活活燒死。”

“死了之後,魂魄生了怨氣,成了厲鬼。房子推了重修,把她的骨頭也壓在下面。她這個媽天天踩著她的骨灰,街坊鄰居來串門,談起這個女兒,她就說,浪費了好幾年的糧食,不如生下來就溺死。又說,真是可惜了,再用剩菜剩飯養幾年,嫁了人還能撈筆彩禮錢。”

“她怨氣還未攢夠,還沒有強大到附身旁人的地步,這邊又要開發,那家人得了賠償金,開開心心的搬走了。她就攢著怨氣,日積月累,等著附身和報仇的那一天。”

“等到了現在。”

秦長生禁不住嘆了口氣。

她能怎樣做?

就算受過再多的苦,懷揣著再多的恨。

那畢竟也已經是鬼了。

對厲鬼的過往,懷揣著憐憫之情,又能怎樣?她畢竟已經死了,而她的母親,根本不會得到任何懲罰。

世間的魑魅魍魎,害人的事跡少之又少,但人害人的事情,卻是遍地可尋。

又有多少人能得到懲罰呢?

人間,才是真正的煉獄。

秦長生被扶到了客廳裏。

屋外,那中年婦人的兩個兒子終於是忍不住了,想要進門來看個究竟。開發商正在和他們理論,眼看著救護車開了進來,下來一群急救人員,將那個嚇暈了的中年婦女給擡上擔架,帶了出去。

那兩個兒子一看自己的媽暈了,頓時紅了眼,連忙和開發商理論:“不行,這個得加錢!”

江中雪放下秦長生,湊到那開發商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那開發商似乎很是聽她的話,忙不疊的點頭。

第二輛救護車是豆豆爸爸打過招呼的專用車輛,本來一直是在醫院候著豆豆的急診班次。白色的急救車開了過來,上面拿下來些醫療急救用品和消毒器械,秦長生被擡上車,就地開始治療。

豆豆爸爸也上了車,在上面握著秦長生的手,感激涕零的說道:“真是謝謝秦小姐了!要不是秦小姐幫忙,我們真是要被這個女鬼鬧得雞犬不寧!秦小姐,可真是謝謝你了!”

醫護人員撕開秦長生的袖子,露出偌大的一塊傷口。上面破了皮,鮮血直往外滲。

豆豆爸爸又感激又愧疚,秦長生卻是擺了擺手,說道:“沒事,你可千萬要記得,別給他們一分錢。”

豆豆爸爸連忙拍著胸脯打包票道:“一定的一定的,你說什麽我都照辦!”

秦長生又說道:“等下你把豆豆帶過來,我給他驅邪,讓他以後不會被那些東西盯上。”

外面突然爆發了一陣爭吵,那中年婦女的兩個兒子聲音一個賽過一個高:“什麽意思?!不給錢?不是說我媽跑這一趟給兩萬嗎?你們是什麽意思?你這騙人有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開發商的聲音冷冰冰的響起:“反正又沒有簽合同。隨你們怎麽想。快點滾吧,省得我叫保安攆人。”

那兩個人頓時氣得不輕,破口大罵起來,還想推搡開發商。開發商也不客氣,直接打了電話,叫人來將他們架走。

秦長生躺在車裏,豆豆爸爸高興地像個孩子似得,給豆豆媽打電話,讓她將豆豆帶過來。

江中雪上了車,坐在秦長生旁邊。

秦長生看著她坐下來,問道:“會不會有點欺負人?”

江中雪點了點頭,說道:“欺負人?你和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欺負人不是常事麽?”

秦長生看著她,長籲了口氣,說道:“的確,惡人還得惡人磨,這次只能委屈李先生當回惡人了。”

“畢竟,這種人,就算我跟她講,你害死了自己的女兒,人家也不會當一回事。跟她講道理講情義都行不通,讓她損失點錢,她才會覺得痛苦難受,這才算是懲罰。”

江中雪說道:“你倒是很懂。”

秦長生搖頭道:“以前不懂,現在懂了一點點。學以致用,是吧?”

過了一會兒,秦長生又說道:“今晚上秦家有一場晚宴。聽說,楚家,徐家的人都會來,你要不要去?”

江中雪低低的嗯了一聲,問道:“為什麽讓我去?”

那邊的醫生給她縫合傷口,秦長生輕輕的嘶了一聲,長長地出了口氣,輕聲道:“因為我知道,你也會跟著我一起去昆侖虛。”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吃了場火鍋,上了十幾趟廁所,整個人走路都是飄的。

作為一個呆在重慶的四川人,這要我情何以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