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秦家, 徐家, 楚家, 三大門戶，都是百年名門望族。

在古蜀之地, 但凡是混這個陰陽路子的，對於秦家, 徐家, 楚家三大門戶的名字，都是如雷貫耳。

在這三家裏，最古老也最厲害的是秦家, 其二是徐家，最後才是楚家。

這世間，人死之後, 靈魂便會化為虛無。但是有些人，死之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與折磨, 瀕死之時抱有極大的怨念, 死後便因為這不肯放下的執念和怨恨，化作了厲鬼，徘徊於世。

大多數厲鬼都會在一段時間內消散, 但是有些厲鬼怨念頗深, 它們會拼命的想要奪得人的軀體，返回人世，為非作歹。

而想要與厲鬼談判或是驅邪的資格，要求的條件非常高。普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這種水平, 只有那些專門行走於陰陽兩道的人，才有可能有這樣的能力。

秦家以鬼眼出名，鬼眼是他們秦家流傳下來的一種能力，一雙眼可望穿陰陽，望見死亡的盡頭。

每隔三十年，秦家都會有一個女孩子降生。這一個女孩子會繼承秦長生的名字，也會繼承她的能力。

秦家會悉心培養這個孩子，直到她葬身在去往昆侖虛的路上，然後，不出十年，下一代秦長生就會降生，然後周而覆始，輪回不止。

秦長生很想問：“為什麽秦家不斷絕了子孫繁衍呢？這樣的話，秦家只要生不出來女兒，不就算是終結了嗎？”

但是她最終還是沒問。

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哥哥。

那時秦時風正坐在電腦前出神，聽見她這樣問，笑了一聲，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疲倦：“長生，鬼眼代表的不止是昆侖虛，更是無窮無盡的財富。這世上，會有比死人更好掙的錢嗎？”

這是一整個秦家的利益。

秦家百年望族，家族龐大，自己的父母只是其中的一個分支。

他們不可能心甘情願的讓鬼眼從他們的手裏消失，因為她帶來的利益太為可觀，讓人心動不已。

之所以由著她去往昆侖虛，去往自己性命的終結，也是秦家人明知道，秦長生最後還是會死，不如省點力氣，任由她死的悄無聲息，反正下一代秦長生還會出現。

這棵搖錢樹，誰會放棄呢？

背負著這樣命運的人只是自己，秦家只是旁觀者，他們負責的，只是盡力剝奪自己身上能帶來的利益，再給予自己一點略帶同情的關懷。

罄姨看她神色黯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繼續說了下去。

秦家鬼眼，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徐家以訓鷹出名，而楚家，是因為練祟出名。

在過去的千百年，這三家相輔相成，關系很好。每隔三十年左右，為了輔佐秦家鬼眼去往昆侖虛，徐家和楚家都會派出他們家族中最精銳的子弟一同前往。

但是最後回來的，基本上都是寥寥無幾。

秦長生默默地聽著，情不自禁的開口問道：“徐家訓鷹，是指的傳說中的鷹眼嗎？”

罄姨點點頭，回憶似得說道：“徐家訓鷹，是為一絕。他們將年紀尚小的孩子，放在黑暗的房子裏，只點一盞豆大的燈火，讓她們從小摸黑視物，然後第二天，又將她放在正常光照的房間裏，周圍的東西全部錯位，要她們再按照黑暗裏的布置方式給放回來。日覆一日。”

秦長生問道：“這樣鷹眼就練成了？”

罄姨搖搖頭：“哪裏有那麽容易？鷹眼要訓成，不花費個七八年時間，根本不可能的。到了最後一步，徐家的家主會給每個鷹眼的眼睛裏滴進他的一滴血，至此之後，鷹眼便成了。”

秦長生好奇的問道：“滴血？那是什麽意思？”

罄姨看著她，躊躇了片刻，摘下了墨鏡。

墨鏡後面，她的眼睛呈現一片渾濁，仿佛是有人用極尖銳的針，挑破了她的瞳仁，只剩下一片慘白色的晶狀體。

秦長生嚇得往後一縮：“你的眼睛？”

罄姨又飛快的將墨鏡戴上：“鷹眼鷹眼，那就只是一只眼。我們這些做鷹眼的，就只成了徐家家主的一只眼睛。我們所有看到的東西，都會眼睛裏下的蠱給傳到徐家家主的眼睛裏。”

秦長生聽得呆了，問道：“你也曾經是個鷹眼？徐家家主的血，是拿來給鷹眼的眼睛下蠱的嗎？”

罄姨沈默了半響，點了點頭。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鷹眼一輩子都不能擺脫徐家的控制，除非把自己的眼睛給挖出來。”

秦長生聽得心裏無比震撼，旋即又同情的問道：“那你的眼睛，現在是看不見了嗎？”

罄姨笑笑，搖搖頭：“我當初被徐家懲罰的時候，費了點小心思，眼睛沒被全挖出來，只是挑破了瞳仁。鷹眼被訓了那麽久，總歸是有些作用的。像現在，好歹能看見一點點影子，平時生活倒是沒什麽問題，穿針引線什麽的，倒是不行了。”

秦長生嘆息了一聲，同情的看著她：“那還疼嗎？”

墨鏡後的罄姨扯出一個笑，點頭道：“你這傻孩子，眼睛又沒有神經，當初挑破的時候，除了害怕啥感覺都沒有。現在更是習慣了。”

秦長生嗯了一聲，心裏有些後怕。

罄姨又繼續說道：“秦家和徐家，楚家，三家三足鼎立，風光無限。但是後來，秦家和徐家不知怎麽的，在去往昆侖虛的事情上翻了臉。”

在某次去往昆侖虛的征途上，秦家，徐家，楚家，所有派出的精銳全部都和那一代的鬼眼消失在了昆侖虛，總共派出的幾十人裏，無一人生還。

這次三家都是損失慘重，且不說財物損失，那一代鬼眼所帶領的隊伍裏，甚至還有一個是即將要成為徐家頂梁柱的人。

秦家認為昆侖虛不必再去，甚至不願意再讓下一代的秦長生知道昆侖虛這件事情。他們認為，去昆侖虛耗時耗力，鬼眼可以留在秦家，直至吞噬了無盡鬼魂化作了怪物，他們秦家也是可以控制的。

但是徐家卻堅持一定要執行昆侖虛的計劃。楚家則是持中立意見，因為誰都知道鬼眼最後會由一個人變成一個活生生的怪物，讓她死在昆侖虛也好，要是真讓她一直呆在秦家，誰都不知道自己即將惹上的是怎樣一個大麻煩。

當時三家都是吵得不可開交，秦家和徐家甚至動起手來。那個年代，秦家和徐家掀翻了天，如同幾世的仇人一樣，見面便是眼紅，動起手來也是真槍實彈，非要弄個你死我活。

在那之後，秦家和徐家翻了臉，再也沒有往來過。

再之後，秦家上一代的鬼眼的哥哥秦柏澤因為一個女人悔婚，拒絕了楚家的親事，兩家又交惡，楚家也不再和秦家往來。

但是無論交惡與否，一旦秦家鬼眼將要去往昆侖，他們都會派出人手跟隨。這根秦家，楚家，徐家是否結盟無關，但凡只要是去往昆侖，另外兩家都必會傾力劃謀，並且派出大量人手。

秦長生曾經聽過徐家和楚家的名字，但是知道的不多。如今她聽罄姨這樣一說，神色極為好奇，聽得很是投入。

秦長生問道：“我去昆侖，只是因為，聽說那裏可以擺脫我的命運，為什麽徐家和楚家廢了這麽多心思，折了這麽多人收，吃力不討好，還爭破了頭也想要去？”

罄姨嘆了口氣，問道：“你知不知道昆侖虛到底代表了什麽？”

秦長生一楞，旋即說道：“我聽我哥說過，只要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昆侖虛，我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鬼眼的命運，就被解除了。”

罄姨點點頭，說道：“那你又知不知道，為什麽你去了昆侖虛，你的命運就可以解除呢？”

秦長生一楞，訥訥道：“不知道，這個我哥也沒有說過。”

罄姨笑笑，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你的命運要去那裏改，就是因為你們秦家的第一代鬼眼，就是從那裏走出來的。”

秦長生驚訝的看著她，罄姨輕聲的說道：“以前我聽人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是關於你們秦家的。說是在好幾千年前，在周穆王的時代，曾經有一個姓蓁的家族。”

“那個家族，有一個特別厲害的女將軍。她隨著周穆王出征昆侖，見到了傳說中的西王母。”

“那西王母覺得她美麗異常，又冰雪通透，心生喜愛，便讓周穆王將這個女將軍送給她，讓她成為瑤池裏的一位賓客。”

“但是那個女將軍拒絕了，那女將軍說，她已有心上人，西王母覺得很是可惜，便又問她，深情何時為盡？”

“那女將軍回答道：天長地久成埃塵，雖萬世輪回，猶不止已。”

“西王母很是讚賞她，便賜給她長生不老的丹藥，隨後放她離開昆侖虛。而後這位女將軍返回故鄉，卻聽說她的心上人早已死去。”

“女將軍返回了蓁家，蓁家的小姐早已死去多年，為了等她已化作枯骨。那女將軍痛不欲生，自請給那位小姐陪葬，同埋入地宮。”

在那之後，蓁家漸漸的被人喚作秦家，古蜀之地，第一代鬼眼從此誕生。

秦長生嘆息了一聲。

秦時風也跟她講過這個故事，只是最後的結局不大相同。

在秦時風告訴她的故事裏，最後蓁家的小姐到死都沒有等到那江氏女回來，那江氏女便成了負心的人。

而在罄姨剛剛給她講的故事裏，那位姓江的女將軍回來只聽到了心上人的死訊，所以自請為她陪葬，真是深情不壽。

秦長生嘆了口氣，罄姨便繼續說道：“秦家的鬼眼，從一開始，就只是想要擺脫自己的命運。而徐家，楚家，卻是為了那傳說中，可以賜人長生的丹藥。”

秦長生驚訝的看著她。

長生不老。

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是世間人人拼盡一切都渴望得到的寶物。

對死亡的恐懼，幾乎是每個人的本能。誰又不會想要長生不老呢？

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長生不老，那麽，它所能帶來的利益，幾乎可讓整個世界為之瘋狂。

作者有話要說：  唯有人心，最是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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