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長生坐在床上, 萬般稀奇的左瞧瞧, 又看看, 但看到江中雪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盯著自己的時候，又刻意將神情收斂起來, 只是矜持的坐直了身體。

這跟秦長生想的不一樣，她一直以為, 江中雪該是住在一個簡易的出租屋, 整個房子沒個人活的樣，什麽都沒有。

但顯然，江中雪的生活過得很好, 房子買在主城區，臨近機場，樓下的小區裏有游泳池和游樂園, 穿戴整齊的保安朝每一個進門的住戶點頭微笑。

江中雪一路沈默的領著她上樓，什麽話都沒說。秦長生默默的記住了這地方的位置與名稱, 跟著江中雪進了門 。

房間布置的很溫馨, 茶幾，沙發，落地的窗簾, 陽臺外種著爬墻的花藤和綠植。

厚重的窗簾裏夾帶著一層輕柔的白色蕾絲輕紗, 隔音效果很好。

秦長生在沙發上坐下，大衣沒有兜，索性她把包包放在沙發上。

看到旁邊的廚房，又看到桌上有一套完整的茶具, 秦長生望著這四周的裝扮，有些詫異的問：“你不是一個人住的嗎？”

江中雪掀起眼簾，看她一眼，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沈默而生硬的說道：“我和罄舒一起住的。”

秦長生楞住了，有些遲疑的問道：“罄舒？男的，還是女的？她是你的親戚嗎？”

江中雪冷漠的嗯了一聲，擡眼看她，挺直了脊梁，問道：“秦小姐，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問這種事情嗎？”

秦長生咬了咬嘴唇，不知怎麽的，剛剛的歡喜轉眼又冷卻下去，只剩下一肚子怨念。她望著江中雪冰冷而美麗的臉，忍不住就帶了一絲惱怒：“對啊，我就是為了這些事情來的。你告訴我，和你住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你的親戚？”

江中雪掃了她一眼，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只是說道：“不是。”

秦長生怔住了。

不是親戚，能住到一起的人，還能是什麽？

除了她的愛人，還能是誰？

秦長生心裏像是踩上了一塊軟軟綿綿的雲，整個人都無力了起來。她低下頭，情不自禁的嘲笑起來自己的自以為是和沖動，一時間，這樣沒臉沒皮的跑到人家家裏來，其實人家早就有了愛人。

那她這樣算是什麽？破壞他人家庭感情，妄想橫加一腳的第三者？

秦長生情不自禁的為自己的可笑念頭而產生了悲哀的想法。

她站起身，朝著江中雪說道：“打擾了。”

繼而，便要奪門而出。

江中雪看她一眼，沒有挽留，只是淡淡道：“不送。”

秦長生氣的眼眶一紅，從她身邊氣沖沖的經過，猛地拉開門。門口，一個四十多歲戴著墨鏡的女人正抱著菜，一只手拎著菜，正在一只手摸著鑰匙，聽見開門的動靜，一擡頭，菜和鑰匙都從手裏掉了下去。

秦長生站在門口，先是被這個女人的反應給嚇了一跳，繼而有些慌亂的問道：“不好意思，讓一下。”

門口那個女人楞在原地，手裏的菜和鑰匙落在地上，聲音挺大。

“秦小姐？”

這個年紀四十往上的女人微微張開了嘴，一臉白日見鬼的表情，表情極為驚詫。

秦長生幾乎是被這個迎面撞見的女人給嚇了一跳。她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女人依然站在門外，又重覆著試探性的喊道：“秦小姐？”

秦長生過了好半會兒，才確定這是在叫自己。

不知什麽時候，江中雪已經走到了秦長生背後。她表情陰鷙，有些不悅的說道：“罄姨，你認錯人了。”

被喚作罄姨的人先是一楞，繼而臉上掛上笑，彎下腰拎起菜，撿起鑰匙，附和似得連連點頭：“對對對，年紀大啦，認錯人了！”

秦長生站在原地，一臉懵懂。但聽到江中雪這樣說，她立刻轉回頭去，一臉兇狠的蹬著江中雪，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江中雪看著她，不置可否，只是一臉隨意的表情：“秦小姐，你走不走，再不走我關門了。”

罄姨抱著菜，揣好鑰匙，從秦長生旁邊經過，轉身進了廚房。秦長生站在門口，抵著門，和江中雪大眼瞪小眼。

過了片刻之後，秦長生不知怎的，噗嗤一笑，心裏有些不知名的得意，但又拉不下面子，只是問道：“這就是你說的罄舒？”

江中雪嗯了一聲，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靠著門，背抵在玄關的書架上，問道：“還有什麽問題嗎？”

秦長生也學著她的樣子，抵在門口，哼了一聲：“我記得之前你跟我說過，你很了解我們秦家的事情。”

江中雪看見她這個樣子，心裏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一下，語氣也和緩了些，問道：“你想問什麽？”

秦長生望著她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張臉，實在是太過美麗，將這世間的一切，都照映的無比美好。

讓她更加眷戀這個世界。

或許是太美麗的事物反而會引起悲傷的感觸，秦長生的心情忽然低落下來，仰頭問道：“這很可能是我和你最後一次見面了。”

江中雪心裏一動，秦長生又繼續說道：“既然你也知道我們秦家的事情，那你也該知道，我們秦家其實代代都要去找尋一個叫做昆侖虛的地方，那是我們秦家歷代鬼眼的使命。我們去往那裏，才能結束我們秦家的使命，得到解脫。”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但是去往昆侖虛的歷代鬼眼們，從來都沒有回來過。我想，我也是一樣。”

“下個月我就要走了，我怕以後再也見到不你了，所以，我來找你。”

江中雪心裏嘆了口氣，低頭望著她。

陽光正好，落地窗的窗簾都用流蘇結系著，透過玻璃窗的陽光直直的照進房間裏，秋日的陽光，既不刺眼，也不陰暗。

秦長生潤澤的黑發在發梢尾微微卷曲，透露出一分少女的楚楚可憐和調皮感。

她仰著頭，眼睛很亮，裏面有水光，眼眶微微發紅，像極了桃花瓣。

可她依然明知故問，打破這轉瞬即逝的美好：“為什麽要怕以後再見不到我？”

秦長生漲紅了臉，看著江中雪。

江中雪依然這樣一幅冷若冰霜的樣子，眼裏甚無情。

秦長生先是紅了臉，繼而眼眶發紅，她退後一步，低下頭，擡起手飛快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眶，再擡起頭時，已經換上了一副毫無所謂的表情：“當我胡說，抱歉了。打擾到你了，很對不起，對不起。”

說罷，她便要走。

江中雪也沒攔，只是看著她轉身去了電梯。

直到電梯叮咚一聲關上門，她才想起秦長生的包還放在沙發上。罄姨已經把剛才買的菜放進了冰箱裏，洗了手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的目光，善解人意的將包拿起來，好奇問道：“秦小姐的？”

江中雪走回沙發，坐下，嗯了一聲。

罄姨繼續問道：“不給她送過去？”

江中雪盯著那包，一時有些出神，聽到她說話，才搖頭道：“等會兒她自己會上來的。”

罄姨嗯了一聲，又問道：“今晚想吃什麽？”

江中雪看她一眼，漠然道：“我不是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罄姨抱歉的笑笑，搖搖頭，有些猶豫的說道：“為什麽不讓秦小姐留下來吃個飯呢？好難得見她一次。下次，怕是沒有機會再見到了。”

江中雪聽到她這句話，側過頭，問道：“你是在感嘆人的一生何其短暫嗎？”

罄姨望著她，這張相隔三十年仍然沒有絲毫變化的臉，是她這一生裏見過的最荒唐的奇跡。

不死之人，長生不老。

擁有著世間人最渴望的能力，卻終日困於一個永遠走不出的死局。

長生不老又如何？

她做不到的使命，她渴望的事情，她窮盡三千年的時光，依然無法拯救另一個陷入詛咒的靈魂。

無論輪回多少次，無論多少個鬼眼在這世間窮盡所有，都無法打開通往昆侖虛的道路。

每一個都會夭折在半途之中，即便是費盡千辛萬苦，自以為已經走到了道路的盡頭。

但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罄姨搖搖頭：“是啊，我感嘆人之一生太過短暫，不像你這樣長生不老，不需要任何東西就能活下去。可是倘若一個人真的到了你這種地步，不需要任何東西，金錢，權利，名利，甚至不需要喝水，不需要進食，長生就已經成了折磨。”

倘若一切都唾手可得，一切都不過是指尖的塵土，沒有絲毫意義。

這千年不竭的生命，就是永生的牢籠與折磨。

如果不是因為還有解脫秦長生的使命在，那這漫長的孤獨的三千年，她一定會因為寂寞和絕望而發瘋。

罄姨望著她，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江中雪擡眼看她，罄姨忍不住又說道：“但是秦小姐好不容易來找你。你們也已經三十年沒見面了吧，留她吃個晚飯，不是挺好的嗎？”

江中雪撇了她一眼，搖頭道：“沒有意義。她下個月就要出發去昆侖，我.............”

突兀響起的鈴聲打斷了她的話，江中雪望向秦長生的包，鈴聲是從秦長生的包發出來的。

與此同時，門外電梯叮咚一聲開了。

門開著，秦長生出了電梯，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

江中雪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罄姨倒是連忙站了起來，和氣的笑著，招手對她說道：“秦小姐。”

秦長生直接進了門，雖然不知道罄姨是怎麽認識自己的，但是她還是客氣的點了點頭，繼而一臉郁悶的從江中雪面前把自己的包拿了起來。

手機鈴聲小響著，秦長生一邊往外面走，一邊將手機從包裏拿出來。

手機上，顯示著來電人是“陳子儀”。這是之前陳子儀給自己彈完鋼琴之後，拿起自己的手機輸的號碼和名字。

秦長生拿著手機，接通之後剛想進電梯，想起電梯裏面可能沒信號，便稍微躊躇了片刻，幹脆站在江中雪門外，將手機放在了耳邊。

電話裏，傳來一段刺耳的雜音。

秦長生皺起眉，電話裏有斷斷續續類似於電流通過的雜音，刺啦刺啦的聲音，夾雜著一段一段的呼聲。

那聲音似乎是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秦長生幾乎聽不清那呼聲到底是說的什麽。

陳子儀會給自己打電話，故意弄成這樣的雜音嗎？

是那邊信號不好嗎？

秦長生禮貌而小聲的問道：“陳子儀？你那邊信號不好嗎？我這邊聽不到。”

那雜音忽就停了。

整個手機都陷入死一樣的沈寂。樓道裏，只有秦長生一個人站在原地，呆呆的將手機貼在耳邊。

她皺起眉頭，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再看，依然顯示是在通話中。

秦長生將手機繼續貼在耳邊，聲音耐心的問道：“陳子儀？你聽得到嗎？”

那邊像是死了一般沈寂。

刺啦刺啦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有低頻的電流從這連接的另一端流過，有細細碎碎的呼喊聲，仿佛是一個人站在逆風的山口，對著另一邊呼喊。

秦長生詫異的細聽，那呼喊聲斷斷續續，極其微弱，伴隨著奇異的電流聲，仿佛在往她的腦袋裏鉆。

很讓人心煩意亂。

但出於禮貌，秦長生還是沒有將電話掛斷。

她開了擴音，樓道裏立刻響起繁重的電流聲和這樣的雜音，伴隨著讓人聽不清的呼喊聲，在整個樓道裏回蕩。

秦長生看著上面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顯示通話時間，已經4分14秒。

不知什麽時候，江中雪已經站在了門口，看著她。

她倚著門，臉上帶了一絲凝重的表情。

秦長生看見她站在門口，有些訥訥的說道：“我打個電話，馬上就走。”

江中雪穿著黑色的風衣，長發梳起，臉上呈現一種類似於嘆息的神情。秦長生看見她這種表情，有些不悅的說道：“我又沒礙著你，你嘆什麽氣？”

江中雪走到她的面前，不由分說的伸手：“把手機給我。”

秦長生詫異的看著她，往後退了一步，但看著她的神情，不知怎的，還真聽話的伸手將手機遞給了她。

江中雪看了一眼手機上的通話顯示，問道：“陳子儀，是今天和你約會的那個人嗎？”

秦長生本想回答不是，但話到嘴邊，還是點頭道：“是。”

江中雪不知怎的，忽然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將手機重新放回她的手，騰出的另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他死了。”

她的聲音極其平靜，仿佛只不過是闡述一個既成事實再無法挽回的事情。

秦長生啊了一聲，像是大腦空白，渾身抽離了力氣，眼前猛的陷入一片黑暗，情不自禁的閉了眼。

手機在她手裏震動，那邊電流雜音裏斷斷續續，遙遠的呼喊聲，聽得出來一點，是陳子儀痛苦的幾乎變了形的聲音。

他在仿佛遙遠的永遠無法再觸及的世界，痛苦的呼喊：“好痛啊......我好痛.........”

這是亡者的流連於活人的世界，在死亡之時，久久徘徊不肯離去的呼喊。

作者有話要說：  哈，我古老九又回來啦~

要多年了，想養冬膘，所以多寫了幾篇稿子，雜志的稿子都要出刊之後才給錢，所以我給那些拿錢快的公眾號寫了幾篇，這樣的話，下個月我才能多吃點肉~

愛你們，小天使們，看完早點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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