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秦一覺睡到了下午。他是被來電鈴聲吵醒的，朦朦朧朧想坐起來去拿手機。腰才擡起來十公分，就痛得他一抽氣，直接摔回床上。

這一下他徹底醒了，抱著被子發出了幾聲無意義的哀嚎，試圖讓自己臉上的溫度降下去一些。某人，某人是多久沒開葷了，老實說，昨晚，啊不，今天早晨他到最後幾乎都沒有什麽知覺了，又累又困，某人卻還神采奕奕。他恨恨地想，粉絲小姐妹們當真沒必要擔心他熬夜工作連軸轉會累到哪兒去，媽的，累了倒好了，昨晚被灌了一堆白的紅的還能把自己這老腰折騰斷掉。

楊秦磨磨蹭蹭坐起身，掀開被子，在看清自己身上痕跡的時候誇張地做出一番齜牙咧嘴的表情，爬啊爬地摸到床邊。床頭已經放了一套幹凈的睡衣，他剛掙紮著套上，手機又響了起來。

與之共度良宵的人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楊秦捂著臉，剛剛褪下去的溫度又悄悄爬上了兩頰。

三秒鐘後，“……餵？”

“秦秦！你醒啦？”

楊秦從短短五個字裏聽出了雀躍，從雀躍中聽出了少女心，醒來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捂住了臉。

昨晚折騰了一夜，鄭桐木一大早被喊到公司的時候一點沒有宿醉的萎靡，反而是春風得意神采奕奕。經紀人打著哈欠抱著一杯星爸爸，看著鄭桐木整個人喜氣洋洋一反常態，臉上掛著收都收不住的燦爛笑容，對進進出出的每一個人露著他的八顆大白牙。他的手機上已經收到了各路人馬發來的消息，紛紛打探桐木是遇到了什麽好事，讓常年面無表情的人像只花孔雀一樣，走到哪裏開屏到哪裏。

嘖，他也想知道啊……

經紀人作為母胎solo資深單身狗，從鄭桐木身上聞到了談戀愛的味道。談戀愛？和誰？經紀人的腦內跑過了一串名單。上次合拍廣告的女演員？應該不是，她比桐木大了得有十幾歲，聲稱喜歡熟男，跟桐木擦不出火花來。之前MV的女主角？也不對，聽說背後有大佬撐腰，最近剛空降了大熱網劇的女主角。公司裏某個員工，辦公室戀情？不像，公司裏來來往往的人他都認識，沒見有誰私下裏跟他家藝人走得近。粉、粉絲？……呃……有粉絲能在他眼皮底下私聯上位有點難以想象。唯一的例外只有之前鄭桐木請他幫忙搭線，本人親自上陣假裝成助理，費盡心思去接近的那位“恩人”？

不過，那是……位男生……吧？經紀人回憶了一下。

啊，好煩，隨便吧，男生也挺好，起碼不會懷孕。酒喝多了一夜沒睡好的經紀人嗑了一口咖啡，很隨意地把這些念頭揉了揉，扔到了腦後。

眼角的餘光中，他看到鄭桐木捧著手機從錄音室溜了出去。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起身跟上。

走廊盡頭的死角裏，傳來了鄭桐木絮絮叨叨的說話聲：桌子上有煮好的粥，冰箱裏有洗幹凈的水果，衣服我已經送洗，你的腰還疼不疼……

噗，躲在墻後偷聽的經紀人差點把嘴巴裏的咖啡噴出來。

“哦，對了，剛剛搬家公司打你電話沒人接，於是聯系我。你……今天有空嗎？今天就搬家可以嗎？”

很好，好得很，經紀人扶住腦袋。他頭疼。

鄭桐木新家的大門敞開著。

楊秦就站在門口，看工人往裏面搬箱子。不僅有桐木從公司宿舍打包運過來的，還有他自己的。本來他要搬來的東西早就打包好了，說動手就動手，他吃完飯就跑回自己家，又跟著搬家公司一塊兒回來。畢竟他還沒把家當全部搬來，因此沒一會兒就搞定了。

送走搬家公司，他開始收拾。剛忙活了沒兩分鐘，電話又響了。這回是物業，說來送快遞。

為了保護住戶隱私，這裏的快遞統統只能送到門口，住戶自取或者等物業再派發。楊秦開了門，和物業小哥打了個招呼——在這斷斷續續蹲了得有兩個月，楊秦跟他們都已經很熟悉了。小哥轉身從小三輪上抱起了一個大包裹，用硬紙板包著，方方正正。有點重，小哥還體貼地提醒上前幫忙的楊秦。

什麽東西啊，十來公分的厚度，還分成了一層一層分別包裝。相框？一二三……九個相框？楊秦圍著包裹轉了兩圈，估計這是鄭桐木自己買的東西。他發給桐木的消息幾乎是立刻就收到了回覆，一個字：“拆。”

於是楊秦狐疑地拆開了第一層，楞住了。是相框；相框裏有畫，他的畫。

前幾個月鄭桐木全球巡演前夕，他們無意間捅破了倆人之間的那層玻璃紙，他很沒出息地丟下鑰匙就跑了。踏上巡演之旅後，鄭桐木幾乎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在wb上發風景發自拍，一反常態地勤勞，一點也不像現在一兩個星期都沒有動靜的狀態。那會兒楊秦糾結的很，他人可以跑掉，心卻跑不掉。無數前人經驗都證明了，內心郁結真的會轉化成旺盛的創作欲望，每一次鄭桐木發wb，楊秦緊跟著就肝產出，一張還不夠。明明是已經看過千萬遍也畫過千萬遍的人了，而且他們……還有了零距離的接觸，但是楊秦就是靈感井噴，產生了很多新的想法。

每一張圖他都試驗了起碼三四種不同的風格，或是用了不同的配色，或是模擬不同畫材的表現效果。至於好不好看，就留給觀者去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每張圖都發給了楊晉，讓她看哪個順眼就發哪個。

眼前的這張畫，就是那段時間他的作品之一。楊秦拆開了所有的包裹，一共九幅，全部都是。而且其中居然還有楊晉最終沒有選擇公開發出來的，所以說，鄭桐木還專門問了楊晉把它們全都要了過來，印制出來，裝裱好了送到家裏。

主臥墻上已經有一幅了，他還沒看夠嗎？

楊秦哭笑不得，準備把相框就放在客廳，等鄭桐木回來自己收拾。

但是收到了收貨通知的鄭桐木坐不住，他又不知道被關在了什麽地方，三天回不了家。第二天他給楊秦打了個視頻電話，關心了身體狀況後，問起了畫的事情。

楊秦嘆氣：“你是想把家裏裝成畫廊嗎？”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你不覺得這樣擺成九宮格很有波普風嗎？”他可是精心地鉆研過效果的，為此還專門找小姨子要了沒公開發在wb上的圖呢。

鄭桐木開始滔滔不絕講他的構思：“……就掛在一樓樓梯拐角，這樣三排三列，對了！”他打了個響指，帥氣逼人，“我喊的師傅應該快要上門了！”

什麽師傅？

楊秦還沒來得及問，門鈴就響了。

跟在師傅身後，楊秦都無語了。

鄭桐木在視頻電話裏興致勃勃地遠程指揮：“對對對，我就是想掛在這裏……秦秦你看看效果？”

“不不，左上角是那幅綠色的，對對對對……”

楊秦覺得自己此刻不過是個人形自走攝像頭。

師傅大概比劃了一下位置，一摸工具包，沖楊秦露出了哎呀不好的表情：“不好意思……你家有卷尺嗎，忘記帶了。”

鄭桐木連聲說有的有的，指揮楊秦去拿：“一樓你左手邊的那個房間，書櫃的抽屜裏面有一盤卷尺。”

楊秦應了一聲，放下手機。左手邊的那個房間他還從來沒有進去過，想來是桐木的小工作室之類的。他走過去，壓了一下門把手。

沒能按動。鎖上了。

楊秦從口袋裏摸出鑰匙，試到第三把才終於旋開了門鎖。

他推門進去，環顧一圈卻並沒有看到鄭桐木所說的書櫃。這個房間內只有窗戶側面的墻上打了一個透明的玻璃櫃，頂天立地一米多長。楊秦想，總不能是這個吧。那裏面裝滿了玩偶公仔，估計全都是粉絲送的。在一邊的收納箱上，楊秦還看到了散落著的一沓粉絲來信。這個房間是專門用來放粉絲送的禮物的嗎？

在玻璃櫃的對面，有一個背對著窗戶的畫架。畫架上蓋著蕾絲紗簾布，隱隱綽綽露出下面的圖案來。鬼使神差似的，楊秦走過去，掀開了畫架上的蓋布。

他剎那間如遭雷擊。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畫，一幅他覺得熟悉又陌生的畫。熟悉是因為這是他的作品。陌生是因為這是他十幾年前的作品。甚至稱不上什麽作品，就其水平來說充其量只是塗鴉。

畫上是一個孩子，穿著住院服，坐在床上。他側過頭，黑而圓的眼睛望著窗外的大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楊秦的記憶穿越了十幾年光陰，回到他十三歲的那個冬天，溫暖的陽光下他坐在那個女孩子的床邊，一邊看她，一邊一筆一劃地描摹下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他離開醫院的時候，把這幅畫留給了那個叫“關關”的小女孩。所以……關關是鄭桐木？？？因為是關翊所以護士們喊他關關？？？關關不是女孩子而是男生？？？

“帥哥，請問卷尺找到了嗎？”師傅走到門口，揚聲喚道。楊秦如夢初醒，應了一聲，抹了一把臉從房間裏退出來。呃，剛才是要幹嘛來著？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對著師傅發起楞來。

師傅很擔心地又喊他：“帥哥，你沒事吧，卷尺……”

哦對，卷尺，楊秦定了定神。方才應該是指錯路了，因為鄭桐木在視頻裏看到的是自己的鏡像，他所以為是左手的那邊其實是自己的右手。卷尺就在右手邊第一個房間內書櫃的抽屜裏，他拿給師傅，坐在樓梯上，楞楞地看著師傅裝畫。

鄭桐木發現楊秦拿了一趟卷尺就把魂給丟了，喊了他幾次都沒反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先不打擾他了吧，於是鄭桐木隔著視頻電話和師傅交流起來，讓楊秦坐在一邊好好發呆。

師傅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好了。鄭桐木叫楊秦把手機舉起來，讓他能好好欣賞一下裝飾畫的效果。不得不說鄭桐木是花了心思去選的，橫排看過去用的是同樣的一幅底稿，豎行看下來用的是同樣一套色系，3x3一組掛在墻上，一絲不亂非常和諧。

鄭桐木美滋滋地欣賞完，正要張口問問一直悶不吭聲的楊秦有什麽想法，突然背後一片兵荒馬亂，經紀人大吼著他的名字咣咣咣地沖過來。他連忙跟楊秦打了個招呼，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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