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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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楊秦正在看著工人們拼床板。張一格耳朵尖,聽見電話裏窸窸窣窣說話的聲音隨口問了一句,得知他正在別人家監工裝家具的時候楞了一下。

前一陣子楊秦還跑到外地去,聽說是別人介紹的私活,去給一對在一起二十年的夫夫鼓搗室內裝飾。他們的同學也好小工作室也好,一直都在插畫、平面設計、紙媒相關的圈子裏打轉,一想也知道八成又是那個大明星給他搭線。張一格總覺得,楊秦在做的事情,在交的朋友,已經逐漸離他遠去了。他不由得有一絲危機感,在楊秦發消息說想找他幫個忙的時候化成了一通立刻撥回的電話。

話到嘴邊,楊秦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說了。他認為這是自己和鄭桐木兩個人的事,三番兩次來問張一格也不合適,況且看著他對桐木也有種隱約的敵意。楊秦說有事又不吭聲,別別扭扭的態度讓張一格瞬間想起了那個早上,他在門裏,鄭桐木在門外,楊秦也是別別扭扭地不知道該不該開那個門。

“你又想問那個大明星的事情?”

“不是”,楊秦下意識地反駁,他把手揣進兜裏,摳弄著鑰匙片上的溝槽:“就想,想問問你有沒有你們初中同年級三班的畢業合照,有名字的那種。”

那還不是??……張一格吐了口氣,呼嚕了兩把頭發:“沒有,我只有自己班的。”

“年級大合照呢?”

年級大合照還真的有,上次帶著楊秦去他們年級聚會之前他就翻出來看過,他就是想要看看,這個也許曾在校園裏無數次擦肩而過,現在要把楊秦搶走的人到底是誰。可惜他沒有找到。

“我們年級沒有一個叫鄭桐木的人。”

“我知道啊。”楊秦並不驚訝,他說,“那是藝名,所以我想知道他……”

張一格陡然提高了聲調:“那你自己去問他呀!”

“……”

沈默了三秒鐘,兩個人同時開口:“對不起我把年級合照發你。”“抱歉啊格子真沒有就算了。”

又齊齊噤聲。

半晌,是楊秦小心翼翼先說:“你是不是最近壓力比較大呀?我那天回工作室聽他們提了一嘴。出來一起吃個飯吧,最近賺了一筆外快,我請客。”

同窗四年,張一格和楊秦一直是上下鋪。分配床位的時候本來楊秦才是上鋪,但是張一格迷之潔癖,光想象他的床要遭受火車臥鋪下鋪那種汗衫臭腳隨便躺的待遇他就要吐了,百般無奈之下嘗試著跟楊秦打了個商量。他壓根沒報希望,但是楊秦同意了。

楊秦本來也沒太在乎,而且他相信只要床單洗得足夠勤快細菌病毒就追不上他。但是因為這份大恩,張一格就變成了護崽的老母雞,楊秦的床是他們宿舍名聲在外的禁地,串門的汲著拖鞋過來,往往剛一岔開腿屁股還沒撅起來,就收到了張一格的死亡凝視,佛山無影腳蓄勢待發。

因為這,他倆gaygay的謠言傳遍了全院,連隔壁那個人五人六的班長看著楊秦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起來。

當他們宿舍另外兩個人得知隔壁班長真把楊秦給把到手的時候,看張一格頭頂的眼神都仿佛遠眺青青草原。張一格本人倒是未覺有異,日常裏還是跟楊秦一起嘻嘻哈哈,好哥們兒、好兄弟,避嫌是什麽玩意兒,不存在的。

直到楊秦分手。他自己才醒悟過來,哥們兒、兄弟,都不過是他自己騙自己的面具,偏他還信了。

張一格面無表情地捏破了煙嘴裏的爆珠,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從那一次和鄭桐木的狹路相逢中聞出了熟悉的味道,也許這是他再一次的覆轍重蹈。自從大學分手之後,楊秦再也沒談過戀愛,畢業後被張一格三兩句一說就跟他走了,倆人一起開了一個工作室,雖然半死不活不怎麽賺錢,好歹也是倆人心血的結晶。他曾經以為日子就這麽下去了;他永遠都會是楊秦最親近的人,即使他無法成為他的伴侶。

雖然楊秦都跟家裏出了櫃,彎的連他爹媽把他趕出家門都掰不直,但是他一直待張一格就如哥們兒,兄弟,沒有一點暧昧。這麽多年了,張一格自覺他邁不出那一步,就是因為在楊秦看他的那對黑亮的眼珠裏,他找不到一絲一毫友達以上的情愫,哪怕他已經把所有鼓足勇氣的自作多情都投進去。

他看著鄭桐木的眼神就不是這樣,他把他所有的多情都盛放其中,滿滿的,從展露的笑容裏,從靠近的動作裏溢出來,像永不枯竭的泉眼。

從餐廳的外窗玻璃望進去,張一格一眼就看到了楊秦,他快步走進去,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來晚了。”

楊秦搖搖頭,把菜單遞給他,突然眉頭一皺:“你抽煙了?”

“嗯,壓力比較大。對了,收到你的錢了。”

前兩天楊秦回工作室轉了圈,就聽說資金出了點問題,張一格有幾天在辦公室重覆著打電話-跳腳罵人-打電話-跳腳罵人的循環,還不讓同事跟楊秦說,死咬著說他有辦法。楊秦知道他有的時候就是狗脾氣,二話不說把自己手頭的錢點了點,給張一格匯了過去。

“還不夠?”

“夠!怎麽不夠。”

“我再找晉晉借一點。”

“真的夠!我就不是在煩這個事兒!”

“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張一格作出“啊?”的口型,沒明白楊秦怎麽突然靈魂發問。

好朋友,呵,如果可以,誰要跟你做好朋友啊。

楊秦接著說:“我記得你基本不抽煙的,大學時候誰要敢抽煙還把煙灰抖我床上你早就跟匹脫韁的野馬一樣沖過去按著人家腦袋了。現在你寧可一個人抽悶煙,也不告訴我究竟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是你非要問的,楊秦,是你非要問。張一格看著他,嘴角慢慢爬上一個苦澀的笑容:“……是感情上的事,我遇到了一個,嗯……愛情騙子。”

看到楊秦一臉錯愕的表情,張一格的心裏又是難過又是酸楚。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有自己一個人滿心煎熬。

“楊秦,從大學到現在了,你真的沒有察覺到嗎?”

楊秦一臉空白的表情,他似懂未懂地伸出手,本能地想阻止張一格接下來的話。

“楊秦,我喜歡你。”

楊秦想起了自己讀大學的時候。那一年暑假剛過,他們升上大三,楊秦覺得自己臉黑了二十年攢了二十年人品,上天終於有所回報讓他交好運了。舉幾個例子,眾所周知,二食堂的雞大腿是非常難搶的,選課就已經爆肝拼手速逼死一票人的大牛老師的前排座位也是非常難搶的。然而,隔壁宿舍去打飯,總有排隊都難買到的雞大腿多了要勻給他,班上同學去占座,總能多占一個視野好的前排座位讓給他。

也不記得是怎麽知道的了,也許是無意中露出的馬腳,也許就是看他太遲鈍故意洩露的提示,他發現了這些小小的幸運都是住在隔壁宿舍的鄰班班長給他的小禮物。鄰班班長串通了舍友和同班同學,在他的日常生活裏撒下餌料,從試探到靠近,從示好到表白,一點點加熱溫水,把單純無知的楊秦慢慢煮熟。

楊秦並不是很樂意去回憶自己的第一段戀情。不是因為對象不體貼,相處不甜蜜。相反的,鄰班班長堪稱模範男友,餓了給他送飯,冷了提醒他穿衣服,過節禮物從不會忘,甚至同他親熱都會先彬彬有禮地詢問他的意見,知冷知熱,知情知趣。

可惜啊,如果這份知熱知冷知情知趣只是給他一個人的就好了。

其實楊秦幾乎已經以為自己真的遺忘了那些事。但是他沒有,他清楚地記得那是期中考試剛過的某天晚上,他一個人待在寢室裏看電影,突然校園郵箱提示他收到了好幾封看上去一模一樣的郵件。他本以為是病毒或者惡作劇,郵件標題的話卻令他如墜深淵寒窟,說不出話來。“你男朋友的出軌記錄”,這是……是……?

他抖著手點開一個附件,眼前是一個打包好的聊天記錄截圖。他看到熟悉的id說著熟悉的情話,只不過聊天的對象並不是自己,而是他不認識的人——不止一個。還有一些照片——楊秦已經不記得內容了,他只記得看到照片的感受,只記得每一張都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子,在他的心尖割出血來。因為聊騷的證據實在是太多了,這位發件人——他自稱是一名大一學弟——才拆成幾封郵件,耐心地一封一封發給他看。學弟說,他差點就信了這些甜言蜜語,要不是無意中發現楊秦這個正牌男友的存在……

那時楊秦的心裏還有最後一點幻想。他拿著這些郵件,想當面去要個解釋,希望他的男朋友笑著告訴他這些全都是造謠。但是男友的臉色在點開圖片的一瞬間就變了。

他的初戀粉碎一地。

其實直到最後他也不知道這名學弟是誰,他唯一知道的一條線索是,在學弟預告了自己的朋友們很不爽要去揍渣男的第二天,一群一年級的體育特長生把他的前男友堵在廁所裏暴揍了一頓。

聽說這件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難道學弟是體育特長生嗎?謔,某人膽子真肥,當時精蟲上腦去勾搭的時候,就沒想過會被打嗎?

人的感情真是非常奇怪,有時候前一秒還愛的死去活來,下一秒所有愛意就像潮水一樣退去,消失得幹幹凈凈,似乎從來都不曾出現過一樣。

在那一刻,他立刻就意識到,他已經完完全全不愛前男友了。楊秦曾經以為,在自己心裏他的名字會鐫刻在泰山之巔與日月同壽,但沒想到它們只不過是沙灘上的塗鴉,一個浪就能全部帶走。

想通這一點的時候他還當堂笑出了聲,被張一格緊張地拉過去生怕他是因為分手被刺激瘋了。

張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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