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桐木朝他們走過來。

他沖走在最前面的助理打了個招呼，視線落在楊秦一行三人身上。

楊晉早就失聲了，捂著嘴巴像被施法變成了木頭人，只有一雙眼睛還會動，直直地隨著桐木移動而轉動。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子，但是楊秦猜自己現在也就跟他老妹兒差不多一樣滿臉傻樣。

他看見桐木站定在他面前，沖他露出了微笑，一側的小米窩又露了出來，像盛放著蜜一樣甜。楊秦就光顧著這樣瞪著他，幾天之內這已經是第二次這麽近距離接觸，然而他的大腦依舊不出意外地宕機。

以至於他都沒聽見桐木喊他的名字。

“楊秦。”

……啊？

旁邊的木頭人楊晉甚至從喉嚨底裏洩出了一聲嚶嚀。

啊。

“楊秦。”

啊！！！

桐木……在喊自己的名字嗎？他知道我？

哦對，他問過小翊我的畫，我上臺和他互動過，這個等式好長，他能對得上號？

可是他對上了，他還記得我！

這太不可思議，果然還是我的幻覺吧？我在做夢嗎？

……楊秦猜他現在的表情一定蠢斃了，因為桐木突然笑得更開心。

“楊秦，你好，我記得你。”他含著笑又說了一遍，也跟楊晉打了個招呼。

幾個人正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背後電梯叮咚一聲響，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把脆生生的少年音從眾人身後飄過來：“桐木哥？”

還沒從腎上腺素狂飆中緩過勁兒來的楊晉，一聽見這個聲音就像被刀捅了，猛地回過頭，嗷一聲絞住了旁邊楊秦的胳膊。

……我靠，力氣真的大，死丫頭平時拎一小袋米都哼哼唧唧，剛這一扭幾乎把自己胳膊上一塊肉給生生擰下來了，仔細再一聽，丫頭嘴裏非淑女所言的語氣助詞正一串一串直往外蹦。

這來者何人啊。楊秦也回過頭去張望。哇，這不是那個誰，楊晉新擔上的小愛豆，去年剛出道的人氣王安平平嘛。為此楊晉沒少拉著他科普，天天“甜心小天使”地吱哇叫喚，還發鏈接叫他點了幫忙投票，甚至還悄悄開個wb小號去應援，愛得也是那叫一個死去活來。楊秦都調侃她，說她是不是翻桐木的牌子翻膩了，要換個寵妃。結果楊晉一本正經地教育他，說，愛老公和愛弟弟有矛盾嗎，沒有的，不存在的。

這下“弟弟”在後，“老公”在前，楊晉整個人攀住他的手打擺子一樣直哆嗦。

安平平一臉燦爛的笑容，視線從眼前這一群素人身上轉了一圈，最終定格在鄭桐木的臉上，嘴角彎彎，睫毛撲閃，特別乖巧地又喊了一聲：“下午好呀桐木哥。”

“下午好，來這麽早，”鄭桐木沖他點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身後，“已經在收尾了，很快就好，不好意思得讓你等一會兒。”

“不著急不著急，”安平平忙擺手，金屬手鐲撞在一起發出清越的聲音，“我也是來觀摩學習的。”說著，他從門口走了進來，身上甜甜的橙香隨著他的走動散發開來，從楊秦身邊經過的時候，安平平側過頭，多看了他一眼，左耳上的耳釘在陽光下反射出了耀眼的白光。

鄭桐木示意助理帶著他們繼續參觀，安平平也笑了一下，跟在他們身後。

楊秦差點不記得自己後來看了些什麽。算了，靠張一格的筆記查漏補缺吧。

吃過飯，把楊晉送到家門口，楊秦站在樓下看了半天。窗口照出暖橙色的光；那裏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有他至親的家人，他卻無法回去。待失落的情緒凝聚又緩緩消散，他才又回到車上，張一格坐在駕駛座上，嘴裏的煙還剩小半截。

他叼著煙含糊地問楊秦：“不上去看看？”

“上不去。”

張一格理解地點點頭，沒有追問。

“你也喜歡楊晉在追的那個星啊？今天遇到的那個。”

“……有那麽明顯？”

“非常明顯。這裏，”張一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都在發光。”

“生活這麽操蛋，我也需要找個精神支柱。”

深吸了最後一口，白霧騰空，模糊了張一格的表情，他悶聲道：“你身邊一直都有支持著你的人，比如你妹妹，比如……我。何必去寄托一個遙遠的明星呢？”

“這不一樣，”楊秦輕輕搖頭，他伸出左手，搭在張一格的手臂上，用力地捏了兩下，“謝了，哥們兒，真的很感謝你一直都在。”

張一格轉頭對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發動了車子。

等楊秦從連軸轉的單子裏回過神來，轉眼間日歷已經翻到了年末。

按照慣例，各大衛視都會操辦自己的跨年晚會，這幾天開始陸續公布受邀嘉賓，wb上宣得起勁，粉絲也啊啊啊得起勁。市裏電視臺搞的晚會不負眾望地邀請到了鄭桐木，他本來就是S市人。

小翊又第一時間聯系了他，仿佛一個票販子，熱情地塞給了他兩張內場vip贈票。幾次三番楊秦都覺得受之有愧，他一個小粉絲為什麽自己偶像的助理上趕著幫忙送票，這無功受祿搞得他心裏慌慌的。

啊……管他那麽多呢！也許人家覺得和你投緣啊。

楊晉知道票的事之後開心地一蹦三尺高，捧著票子親了兩口，還反過來開解楊秦。一票難求她一下子就拿到了內場vip，在群裏都沒敢如實說，怕被打。

“感覺像一夜暴富，上次也是，居然去了星空的總部那~~~麽近距離地看到了桐木哥哥，還有安平平。”她比劃著，低下頭吸了一口飲料，“哎，你見過這個助理嗎？”

“就是沒有啊……”

“嗯……這樣，你可以下次約他出來請他吃飯啊。娛樂行業工作的人，說不定都很好看，也是個大帥哥，然後你們天雷地火的……哎嘿，對吧~”

“對你個頭啊。”他無奈地揉了揉小妮子的腦袋。

楊晉撅起嘴巴擋開他的手，扶著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說起這個……你今年……回家嗎？”

“……你得問爸爸媽媽要不要我回家。”

“媽還好，每次我來找過你之後，她都會悄悄問我你過得怎麽樣。可是爸……”

楊晉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說這個了，來看看我們桐木哥哥的盛世美顏開心一下！嗯，剛剛我們買了兩份套餐，只得了一本臺歷，那我們再去買兩份打包回家吧，這樣就有兩本了，你一本我一本，perfect，圓滿！”說著也不等他答，徑直跑去點單了。

楊秦失笑。上午楊晉還對著官宣消息哀嚎某紅底白老頭又“利用”她的親親哥哥無恥搶錢，下午就硬拽著自己的親哥出來怪怪掏錢買買買，他調侃了兩句還一嘴給頂回來：臺歷上的桐木哥哥好看啊，怎麽著，你不想擁有嗎？

是是是，想想想。

新的一年，也要有他的陪伴。

其實演唱會啊音樂劇啊，楊秦沒事就看，藝術創作都是相通的，除了埋頭苦畫，感官陶冶一下也是必須的。

不過內場vip是人生頭一回。以至於帶著楊晉摸到自己的座位，一擡頭，他都驚了。

這，好tm近啊……

他們的座位就在舞臺伸出的T字型區域的旁邊，他擡起頭，就正好對上桐木看向他的眼睛。

雖然他大概能猜到在臺上看也就是一片熒光棒的海洋，根本看不見特定的任何人的臉。

但就是覺得這瞬間對視有如電光石火。

在超近的距離和他互動過兩次之後，再坐在臺下欣賞他的表演，就完全是不一樣的心境。很多人都覺得，偶像就該坐在神壇上，近距離接觸會放大他們身上的瑕疵，會露出他們不過是普通人的一面，會從神壇跌落人間。但楊秦突然發現這一切是錯的，起碼在他和鄭桐木之間是錯的。

是呀，他曾經和桐木的距離近到咫尺之間，近到他看得見桐木下頜陰影裏沒有遮到位的痘印，他在楊秦的心目中已經很難再擺上神壇。此時他擡頭看黑色西裝的桐木在唱歌，內心瘋狂鼓噪著：看吶！他那只握著話筒的右手曾經緊緊握過他的手掌，他看著萬千觀眾的眼睛裏曾經只有他的倒影；從不可觸碰的距離，到單方面的在他一個人的眼裏染上他一個人的色彩。

一曲畢，就到了該上廁所的時候了——MC環節，主持人和嘉賓各自矜矜業業滿臉堆笑，來一段比節目時間還長的商業互誇，順便說不定還要毫無新意地舔兩口金主爸爸。好一番費心費力之後，主持人終於拿出小卡片，按照這個跨年的主題cue桐木回答一些應景的小問題。

“最難忘的一個新年是在哪裏度過的呢？”

“醫院。”

“啊……生病住院？”

“對，而且……那個時候我……看不見，在等著做手術，老實說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接受手術。”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雙琥珀色會攝人心魄的眼睛。

臺下一片安靜。

主持人瞬間有點心態爆炸。彩排的時候MC都是只對了流程而已，這怎麽想的，正式場合突然上來就爆了個大料。雖然不是什麽負面的，但是偶像歌手小時候曾經雙目失明什麽的……怎麽總覺得場合不對呢？這不應該出現在跨年晚會吧，更應該在某個骨瘦如柴的魯姓女主持人那檔“說出你的故事”上播出，賺一把大叔大媽的眼淚。

幸而鄭桐木也不用她接，已經自顧自繼續說下去了。

“跨年的那個晚上，我身邊只有一個病友，他看我可憐來陪我，唱歌給我聽，直到過了零點，迎來新的一年。”

“我當時一無所有，是那個男孩兒讓我再次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這份溫暖一直鼓勵我堅持下去，所以，我也想把同樣的溫暖帶給你們。”

鄭桐木快速地跟上新年祝福語，連串詞也幫主持人說完，流程直接切入下一首歌。

鄭桐木的過去經歷是一個迷，出道一路走來，其他人基本都被扒了個底朝天，有名校學霸，也有夜店牛郎。就他什麽爆點也沒有，普通地上學普通地長大，除了似乎沒有爹娘從小被奶奶撫養長大之外，不論粉絲和營銷號再怎麽掘地三尺，也沒有任何其他特別的地方了。

八卦論壇一直有個洗腦包，說當年比賽比到一半各家開始搶人的時候，星空傳媒一直很頭疼很猶豫，就因為這個原因不想簽他。流量的比賽你來拼才華，總覺得是繞遠路，這年頭只要人設立住了，美強慘三部曲來個幾遍，吸粉固粉循環啟動就大功告成了。既然是流水線高效定制的成品，那自然是最符合大部分人的審美情趣。

他這次說起自己曾經是個瞎子，立刻熱搜就掛了上去，各家下場轉了一圈，結果最後除了他自己說出來的內容之外仍然沒發掘出任何新的。

這可急壞了有心搞事的人，也急壞了鄭桐木的經紀人。晚會的後臺單獨給他撥了一家休息室，經紀人就捧著手機在屋子外來來回回團團轉圈，跺著腳想這事兒。每隔3分鐘就忍不住看一次手機，結果時鐘告訴他只過了30秒，電話短信微信全都安安靜靜的，公關部那群瘋子可能知道了，就楞是什麽也沒說。他琢磨了半天，只能安慰自己說這也不是什麽□□，甚至是能拿出來賣賣慘固固粉的事兒，況且早在倆小時前電波訊號早就同步傳遍神州大地了，不然還能怎麽辦？算了吧，也就這樣，除了就這樣還能鬧哪樣呢。也不怕搞事的，鄭桐木基本跟他交過底，放心的很。

他正咬著手指想著，休息室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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