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荒原中前行了很久。

在出發前, 林莘陸雖然無法看到，但不知怎麽發覺江星鴻沒穿上衣，因此主動脫下外套讓對方披上。

“這裏既然是另一個空間，還是盡量減少露膚度為好。”他說, “江河先生的衣服是戰鬥中損壞了嗎？”

江星鴻立刻接下了這個臺階：“是啊。一起落入這裏的只有些建築殘骸, 還好有林上將在, 真是太感謝了。”

因為沒有時間度量，再加上天上那輪幾乎與夜空融為一體的“月亮”基本沒有變動位置, 因此這方黑夜竟然讓人有種時間停滯的錯覺。

江星鴻輕輕吸了口氣，又吐出。

又是這種討厭的、讓人懷疑自己理智的感覺。

他明亮的眼睛掃過四周, 只看到一片一模一樣的黑色焦土。

因為已經走出很遠的距離, 就連最開始那片跟著他們一起落入中間地的殘骸，也早已經不見了。

經過了這一段趕路, 江星鴻也漸漸熟悉了自己的“新身體”。

不知道是否是獸人的天賦與基因襄助，除了剛化形時手腳有種古怪的陌生感, 後面江星鴻就覺得自己反而極其靈活，體力也十分充沛。

更別提與小狗形態時如出一轍的敏銳五感。

這樣一來，他的狀態似乎能與曾經的巔峰狀態相媲美，甚至隱隱有更勝一籌的趨勢。

雖然剛開始時, 江星鴻走路有些像跳舞, 還差點崴腳，但是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化解掉了。

還好現在小鹿看不到, 不然可就丟大臉了，江星鴻心想。

兩人在荒原上靜靜地走著。

江星鴻一邊按照曾經的經驗向著黑月的方向行進，一邊在腦海中擔憂林莘陸的眼睛。

雖然他見過其他人受到中心地的幹擾, 但是, 他還從未見過小鹿這種情況。

畢竟, 林莘陸一沒受到這裏的本土物種攻擊，二沒有亂走亂碰這裏的東西，怎麽會一進來這裏就暫時性失明呢？

更別提小鹿眸子中繚繞的黑色霧氣。

江星鴻最初看到就頭皮一炸，直覺很麻煩。

現在細細思考，心中的憂慮便一重重疊加。

只是現在兩人身在另一方空間，一時也沒有辦法去處理。

江星鴻腦海中飛速掠過許多思緒，或許，如果離開這裏後還沒有好轉，他就想辦法引導小鹿回中心星找鐘隋，鐘隋應該有辦法。

畢竟，他可是治好了……的人。

江星鴻在這邊左思右想的時候，林莘陸卻平覆了之前的紛雜思緒，反而什麽也不去想。

既然這個幻覺這樣呈現，那他就安靜體驗就好。

即使場景似乎是那死寂可怖的中心地，只要有江星鴻在……

這便是一個美夢。

在江星鴻看不到的地方，林莘陸之前一直蒼白著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笑容。

“說起來，我沒有在軍部聽說過江河先生。”江星鴻正在琢磨這裏的出路，就聽到林莘陸在後面開口，“江河先生是一直在隱秘處工作嗎？”

“差不多吧。”江星鴻含糊道，“我們的選拔比較嚴格，程序也比較多，不經常在人前露面。”

“這樣啊。”林莘陸說，“那江河先生，應該是江上將的直系屬下了？”

“是。”江星鴻說，披馬甲披的毫不含糊，“就算上將已經不在，我們仍然有一個獨立的程序，解決上將留下的指令，就比如多爾克集團的這個。”

他說著，忽然覺得這個“江河”是個很好用的身份，決定如果出去後還是人形，就先頂著這個名字去調查。

“原來如此。”林莘陸語氣中莫名帶了些笑意，“江河先生的名字很不錯，很好聽。”

江星鴻：？

小鹿這是在做什麽？

他先是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看破了什麽，回頭看過去，只看到林莘陸坦然的面容，雖然瞳孔蒙上黑霧而顯得有些游離，卻沒什麽特別的情緒。

或許這個名字真的很好聽？江星鴻思考，他取這個名字，完全是很隨便地把自己星域網的賬號名字縮寫了一下。

聯想到當時鄭凜的誤會，江星鴻忽然感覺到，自己似乎無意中創造了一個很不錯的馬甲。

“林上將謬讚了。”江星鴻客套了一下，“這幾年對林上將的能力也有所耳聞，不愧是江上將後第一人。”

不知道為什麽，江星鴻說完這句話，忽然感覺身旁走著的人的情緒似乎更愉悅了：

“感謝江河先生對我能力的認可了。只是在做自己份內事，而且，我自認是遠遠比不上江上將的。”

江星鴻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到進到中間地前聽到的爆炸聲，他未免有些好奇：

“之前在處理核心時，也多虧林上將出手牽制住多爾克的人了。只是那個郭萊，究竟是幹了什麽，竟然變化成了那副模樣？”

林莘陸：“我們也正在追查。據傳是晨寂流出來的一種半成品，似乎也與暗液有關。”

說著，他微微皺眉：“按郭萊當時的變化看，怕不是想要提取入侵種的特殊形態來提高戰鬥力。只是這幫人未免太過高估自己，也不怕最後不僅一場空，還落得個自我反噬的下場。”

江星鴻也有類似的猜想。

不為其他，就為那熟悉的甲肢形態，他曾經與這些東西打交道過無數個照面，也很清楚對方的強悍與危險。

“如果只是這樣，那和我們隱秘處的猜測沒什麽出入。”江星鴻說，“但最後，我看那個郭萊似乎進行了二次形態進化。”

林莘陸一怔，隨即點頭：“是的。這也是後面棘手的情況。如果只是最開始，我足以壓制他，但是我沒想到晨寂的藥劑竟然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所謂的二次進化……”他隨即說道，“也不過是加快死亡進程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但他在變化形態後，攻擊力量和速度是否發生了改變？”江星鴻忽然問。

“你猜中了。”林莘陸點頭，“幾乎可以媲美普通戰士種的攻擊。只是持續時間不長，後面被我找到機會，砍中了死穴。”

說到這裏，他的面容上忽然浮現出些許凝重：

“不過，這郭萊身上，竟然出現了和戰士種一模一樣的弱點，這簡直不像是短暫地特殊強化，更像是……”

“基因汙染。”江星鴻接上了他的話，“他最後，是不是幾乎變得和戰士種一樣了？”

林莘陸擡起頭，朝向自己旁邊的人。

雖然他看不到，但是他幾乎可以想象出，在說出這番推理時，對方臉上那熟悉的神情，以及熠熠閃光的眼眸。

這真的，是個極好的夢。

不僅理清了他此前戰鬥時的一些思緒，還讓他久違地重溫與哥哥一同討論的感覺。

林莘陸忽然有些不想醒來。

如果這是夢境的話，是不是叫破身邊人的真實身份，夢境就會破碎，他就會醒？

驟然想到這一點，讓林莘陸心中一緊。

夢境中的江星鴻與現實極為相似，在這種需要掩飾身份的情景中總是漏洞百出，還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就像現在，大概是覺得自己看不到，所以只壓低了嗓音，甚至沒有改變說話的習慣和思考方式。

那麽，為了這場夢能做得久一點，他就要努力為江星鴻及時補上人設漏洞，避免夢境坍塌。

林莘陸悄悄將身旁人的手握得緊了一些。

他曾經無數次夢想過光明正大地這樣做，卻只能將想法掩埋在對方溫柔耀眼笑意之下。

林莘陸不敢去賭將一切揭開後，能如願以償的可能性。

更別提江星鴻在感情上一向極為遲鈍。

那時他還年輕，還想著來日方長，先慢慢追趕，等到與對方比肩，再一點點將哥哥圈進自己的領地範圍，趕走所有其他的覬覦者。

那時他還會猶豫，還擔心過掀開朋友與竹馬身份之後，兩人之間距離反而會被拉遠，於是只站在那人身後，滿足於他的笑容、關懷與目光。

接著林莘陸才知道，這世界上，最飄渺而不可信的，不過是一個“以後”。

現在的他如此荒謬而可笑，在一場如同夢境的幻覺中，就算心中野望如此瘋漲，也不過若無其事地將對方手掌握緊。

不過試圖延長這場存在於想象的交談，多聽江星鴻說幾句話，聽他壓低聲音那拙劣的偽裝，仿佛生人仍在，時光未遠。

“是的。他的確產生了極為類似的變化。”林莘陸接著上個話題說，“回去後，我會徹查這件事。”

“和暗液有聯系的事還是要小心。”江星鴻說，同時敏銳察覺到林莘陸的氣場有了微妙的變化，這時小鹿給人的感覺……莫名好像在緬懷什麽？

言語措辭也有些小心，似乎在維護什麽易碎的氛圍。

江星鴻有些困惑，但是沒有繼續深思。

他們已經走了很久，而眼前一成不變的荒原，也終於產生了些許變化：

遠方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道橙色的光芒。

那道光懸浮在地平線上方一點，像是霞光，但仔細看卻會覺得有些詭異。

因為那橙色光芒像是寫在天空的一個“一”字，短短地橫在黑暗之中，有首有尾，與這方世界的風格有些格格不入。

“啊，快到了。”江星鴻有些高興地說，“很快我們就能回去。”

林莘陸則隱秘地嘆了口氣。

看來，就算自己試圖延長時間，這場夢也還是要結束。想必到了江星鴻說的“出口”，他就會從夢中醒來，回到現實。

但就在這時，江星鴻忽然感覺林莘陸的手緊了緊，接著對方猛然湊近，將自己拉進了他的懷中！

江星鴻：？！

林莘陸垂頭，眼眸依然無神，他低聲說：

“別出聲。我似乎……感覺到了戰士種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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