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鴻帶著點僵硬, 緩緩回頭。

他與林莘陸對上了目光。

林莘陸此時的狀況看起來也有點堪憂。

他身上的戰鬥服血汙遍布，胳膊上有一處布料撕裂，隱隱能看到傷口橫翻，粉白色的血肉向外翻卷。

剛才面對郭萊時, 他本不應該受傷, 江星鴻皺了皺眉, 難道說那個郭萊身上還有古怪？

林莘陸看向他，但視線卻有些飄渺, 左右逡巡了一圈，最後看向江星鴻身旁的石頭。

他對著那塊石頭, 篤定地說：

“雖然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但是剛剛想必是閣下對量能粉碎儀出手了。閣下是軍部隱秘處的嗎？知道怎麽破壞量能粉碎儀的人……你是鐘隋的下屬吧。”

見到小鹿這副樣子，江星鴻楞了楞, 剛剛充斥腦海的尷尬緩緩褪去。

小鹿沒認出來他？

對了，他在一只小狗的身體中重生, 想必相貌也和原來不同。

但過了幾秒，等江星鴻看清林莘陸的面容，他立刻便推翻了自己剛剛的想法：

林莘陸臉上沾染上紅褐色的血跡，那雙曾經漂亮的霧藍色眼眸此時……

變為詭異的灰色。

瞳眸之上, 似乎還有著黑色的霧氣繚繞。

江星鴻心中突突地跳。

小鹿這, 這是怎麽了？

他這時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逐漸恢覆氣力，於是撐著地面站起身, 往那邊走了一步。

聽到聲響，林莘陸立刻向這邊轉過頭來，面色鎮定。

江星鴻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知因為什麽原因, 小鹿此時, 竟然看不到了！

或許和他眼睛中的霧氣有關, 江星鴻有些憂心：

他此前只陰差陽錯進來過中間地一次，僥幸沒有什麽事。但是中間地一向排斥外來者，他就聽諸宏說有戰士掉進去後失去了雙腿。

小鹿當下失明，也不知道是暫時還是永久。

但是就算他恢覆人形，他現在也不能與小鹿相認。

江星鴻閉了閉眼，從這次多爾克集團竟然暗自打開時空裂隙，試圖與另一方宇宙鏈接就能看出，現在的時局恐怕很亂。

他在沒有查清背後黑暗之前，不能把其他人帶進來。

想了想剛才林莘陸的試探，江星鴻索性壓低聲音就坡下驢道：

“是我幹的。我是隱秘處派來潛伏在石英集團的內應，就算你們這次不來，我也會摧毀量能粉碎儀。”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酷，難得吐露了心聲：

“這東西太過危險。當初我……們江上將就一心想要摧毀，只是因為友人勸告，才只是封存。我算是他留下的一道後手吧。”

江星鴻說完，在心底抹了把汗。

差點兒就說錯稱呼，還好他及時發現改正了。

聽到這番話，與江星鴻猜想的反應不同，林莘陸既沒有驚訝，也沒有點頭默認，又或者對他尋根問底，問他和江上將什麽關系。

他竟然沒有任何反應。

江星鴻一邊輕手輕腳地走出剛剛所在的墻體殘骸，尋找有沒有可以勉強充當衣物的東西，一邊留神看向林莘陸。

小鹿怎麽不回答？還一副深思的樣子。

可能是因為提到了自己吧，江星鴻想，畢竟知道隱秘處的，也沒幾個人，小鹿雖然知道，但他大概不知道隱秘處是自己一手設立的。

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林莘陸心中湧起的驚濤駭浪。

與平靜外表不同，在對方開口的那一刻，林莘陸就聽出了這個人的身份。

他因為過於震驚，以至於一時失語。

又或者，他是不敢相信？

雖然他壓低了聲音，可那分明是江星鴻的聲音！

林莘陸緩緩吐出一口氣，試圖平覆從剛剛起就劇烈跳動的心臟。

不，或許並不是他想的那樣，林莘陸心道。

他很可能先入為主……將這裏認作了真實。

就像剛剛，或許是戰局中消耗過度，他竟然看到小白出現在這裏，還被槍擊中。

他因為那一幕露出了破綻，不慎被郭萊襲擊。

但現在…聽到這道聲音，林莘陸胸腔中浮起覆雜心緒。

是悵然，懷念，還是小心翼翼的喜悅？

他現在，大概又回到了那個幻覺之中。

雖然從三年前，自己就時不時進入幻覺，但是這還是第一次如此真實。

每一次……他都會在幻覺中，見到江星鴻。

不同時期的江星鴻。

看來，外界的自己可能是因為時空震蕩而短暫昏迷，以至於幻覺再次出現。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在這裏短暫地喘息一下吧。

就像身處美夢，安然地放下心中背負已久的沈重一樣。

林莘陸向聲音的來向伸出手：

“原來如此。謝謝閣下的幫助，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在林莘陸沈默的這一會兒中，江星鴻總算從旁邊的斷墻旁找到了一具沒被絞碎的屍體的……下半身，熟練地扒下那人的褲子，穿上。

臟？開玩笑，當初在戰場上，比這更臟更窘迫的時候，他也不是沒經歷過。

只是他還缺件上衣。

江星鴻愁眉苦臉，只是周圍放眼望去，再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了。

唯一能穿的衣服——

大概來自林莘陸。

就在他心中抓狂之時，林莘陸開口說話，江星鴻轉過身來，就看到對方的手。

那雙曾讓他驚詫，不知遭遇了什麽才遍布傷痕的手。

江星鴻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幾年，小鹿……辛苦了。

他伸出手，回握：

“應該的。稱呼我江河就行。”

“好的，江河。”林莘陸從善如流，“我現在的視力有些問題，不知道外界是什麽樣子？我們是否還在處理中心的地下？”

江星鴻瞄了小鹿一眼，見對方神色如常，似乎自己只是個陌生人，也就稍微放心：

“不。或許是裂隙的幹擾，我們已經離開了那裏。”

江星鴻頓了頓，說：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兩方宇宙之間的……中間地。”

林莘陸皺了皺眉：“我聽說過這個地方。但我以為，只有通過褶皺星域的鏈接口，才有可能進入那裏。”

“因為多爾克集團試圖創造的，就是一道鏈接口。”江星鴻說，“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安全度不定，最好盡快想辦法回去。”

林莘陸點頭，面容平靜：“我現在無法視物，還得麻煩江河你了。”

“沒事。”江星鴻一邊打量著殘骸之外的地方，一邊熟稔地拉過林莘陸的手，“同事之間，互幫互助嘛，小事小事。”

林莘陸心中掠過一抹失望。

看來，這真的是幻覺。哥哥的右手上曾有一道明顯的疤痕，但這個人手上並沒有。或許，這也是我的潛意識為我造出的執念吧。

再者，他很確定，多爾克集團並沒有創造出完整鏈接口的能力，因為大部分人實際上都不了解量能粉碎儀的完整性能。

充其量，他們能撕裂出一道裂隙，試圖抓取一些暗液，但是震蕩強度並不足夠打開像褶皺星域那樣的鏈接口。

尤其今天，過程被自己和蘇朔舒司打斷，想必最後裂隙並未完全形成，而是與建築一同產生了共振，導致量能粉碎儀被破壞。

江星鴻拉著林莘陸從那堆破破爛爛的墻體零碎中艱難行走，終於走出了這片垃圾場一樣的地方。

他輕巧地跳下地面，感覺到□□的雙腳微微陷入深褐色的泥土。

他一邊伸手幫助林莘陸下來，一邊向另一個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黑色荒原。

“我不確定出口大概在什麽地方。”江星鴻說，“只是我曾聽別人說，跟著月亮走，出去的概率會大一些。”

當然，這個別人，其實就是他自己。

“另外，我們需要盡快。”他補充道，“中間地條件詭譎，我擔心呆久了會有不好的變故。林上將，你感覺怎麽樣，能趕路嗎？”

林莘陸再次怔神。

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樣的關懷語氣與他說話了。

自從他選擇披露鋒芒，走上這條路開始，別人對他要麽敬畏，要麽恐懼，要麽憤恨，唯一的溫暖與光只殘留在些許回憶之中。

只有江星鴻會這樣和他說話。

這個幻覺……為什麽這次會如此真實？

“不必擔心。”林莘陸忽然擡頭，沖江星鴻露出一個微笑，“之前的只是些小傷，我們現在就趕路吧。”

“不過……”林莘陸問道，“這所謂的中間地，還有月亮嗎？”

“說是月亮，其實根據猜測它是這顆行星的衛星，只是很像中心星的月亮，才這樣命名。”江星鴻說，“不過，也只是個名字罷了，這地方我們基本沒有掌握任何訊息，只有猜測。”

所以，這才讓它如此危險，江星鴻在心中補充。

他看著上空的月亮，估計了一個方向，帶著林莘陸向那邊走去。

兩人手掌相牽，江星鴻自己倒沒感覺有什麽，畢竟小時候他經常這樣帶著林莘陸到處走，現在也只是兩個人都長大了而已。

但是林莘陸雖然寡言少語，心中的情緒卻波瀾起伏。

他有些疑惑今天的幻覺為何時間這麽長，為什麽蘇朔還沒有喚醒他，又奇怪為什麽幻覺中的“江星鴻”如此真實，仿佛是戰爭前那個完好無缺的哥哥回來了一樣。

他不是沒想過最過罕見的那個可能。

他在這短短一會兒內想了很多次，只是一一在心中再否定。

他分明很清楚不是嗎？

林莘陸“看”向前方的身影。

他不僅親眼看到對方在宇宙中粉身碎骨。

就算他後來無視一切警告與勸阻，親自去到江星鴻犧牲的地方，一寸寸搜索過那裏所有的痕跡。

他也沒找到任何江星鴻存活的痕跡。

他的星星，早就不可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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