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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飛蛾 滿地斑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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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飛蛾 滿地斑斕影。

葉簾堂被夢魘驚醒時, 天才亮了個細邊。銅盤裏浮著溫吞燃了一整夜的燭花,安置在寢房的冰盆已化了大半,她擡起一只手覆在額上, 被夢魘驚出的冷汗便趁著這時一層一層翻上來,貼著烏發漸漸蔓延。

她盯著榻邊的帷帳看了好久,這才想起來昨夜發生了什麽。

張喆, 屍體, 火焰以及……

她呼出一口氣。

以及李意卿。

葉簾堂坐起身來, 卻不小心搖掉了耳後的白蘭, 她順手撿起來看了看,蘭花還是新鮮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是他放在她身邊的麽?

葉簾堂揉了揉發痛的腦袋,仔細思考著眼下的情況。

她現下所在的地方應該是某間房子的內寢, 屋內被打理的十分幹凈。沒有驚慌的人群,沒有憤怒的護衛。她下意識地想要留下來,遠離血腥的一切,可她不能。

她殺了張喆,手段並不算高明,只要張氏在這上面多留些心眼, 就能查得到真相。她不能再將李意卿拖下水。

葉簾堂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身上的舊傷痛得要命, 但她一定要在人回來之前離開這裏。

“……主子。”

木窗忽地傳來兩聲響動, “啪嗒”一聲開了個角, 叢伏貓一般的眼睛探了進來, 輕聲問:“主子,您沒事吧?”

葉簾堂揉了揉腦袋,說:“頭痛……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話音剛落, 叢伏便從木窗外翻了進來,輕聲落在她面前,道:“昨夜我見一個男人將您帶出了花樓,便一路跟著……主子,我方才瞧過了,這院子雖大,但實際沒幾個家仆照看,他家主人半個時辰前出了門……主子,要走麽?”

“走。”葉簾堂忍痛站起來,說:“現在就走。”

叢伏瞧她面色不大好,二話沒說就將人背了起來,從窗邊跳了下去。

呼嘯而過的風吹痛葉簾堂的眼睛,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三年前自崇樓墜落的情形,於是咬緊了嘴巴不讓自己發出驚叫。

叢伏早已將這庭院的路線摸清,撐身翻過院墻,扭身便上了拱橋。

河流拍打不息,葉簾堂擡起頭,看到花樓的背影。

高樓燃燼後,黑煙裊裊升起,團雲被染得焦黑,沈沈壓在天邊。樓體崩塌,風中飄散地盡是灰燼。

“燒了大半夜。”叢伏的後腦勺像長了眼睛一般,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目光,說:“死了三十多人。”

烏雲映在橋下的河流上,天地似乎都被灰暗籠罩。灰燼的顏色。

“蒼天……”她頓了頓,不禁發起抖來。微風吹過,昨夜高強度的奔走讓她渾身酸痛,眼下見證的種種灰燼殘骸更讓她後怕。

“你不如承認,人命在你心裏,並不如覆仇重要。”

張喆嘲笑的模樣閃過腦海,葉簾堂身體抖得更加厲害,良久,她輕聲問:“阿伏,賭廳為什麽會起火?”

“……是屬下的錯。”叢伏背著她,踩過滑膩的石板拱橋,在人煙稀少的清晨哽咽了兩聲,顫聲重覆道:“是屬下的錯。”

*

晝香在嶺原朱州做了十幾年的虔婆老鴇,如今卻為了一筆錢將自己的花樓燒了個幹凈。

此時她走在薄霧未散的街道中,逼迫自己別再去想那座腐朽的樓架以保持面上的平靜。她腳步不停,堅硬的鑰匙被緊握在手心。

這是三天前叢伏留給她的,說是只要她能幫他們順利潛入花樓,自己便能前往那簡陋的破房子帶走屬於她的酬勞。

而晝香曾經就是聽從了他們的話才落到這個下場。她的本能告訴她應該連夜離開嶺原,別再和那些瘋子有半點糾葛,可她需要那筆錢,而她的本能什麽都換不來。

晝香從前的生活過於顛簸流離,她深知沒了銀子在如今這個人吃人的世道會過怎樣的日子。更何況暝王已經在她的樓裏出了事,這筆銀子是她能離開嶺原的保命符。

她緊貼著街邊的石壁,謹慎著回首望了望。

畢竟朱州到處都是白霧,而霧裏不知藏了多少雙眼睛。

晝香原地站了半晌,確認霧中沒有可疑的低語聲和腳步聲後,才慢慢摸索著到了那扇窄門前,將一直捂在手心的鑰匙推了進去,伴隨著細微的“哢擦”聲,鎖開了。

她呼出一口氣,將窄門悄無聲息地推開,前腳剛踏入門廊——

“別動。”刀柄貼著她的脖子。

晝香倒吸一口氣,手邊的鑰匙“當啷”一聲墜地,她顫著聲問:“你是誰?”

“虔婆,不必緊張。”一襲白袍自霧中現出身形,而架在她頸邊的刀也隨著那人的出現微微松了開來。

“你……”晝香瞇著眼,待看清來人後驚叫出聲:“清也先生,您,您怎麽在這裏?”

李意卿提袍跨進窄門,順手將門關上,沒有回答,只問:“昨夜花樓那邊到底怎麽回事?”

這清也先生如今是暝王座上賓,若是能得到他的信任,說不準在暝王那便能逃一死……

她心思活絡,想明白這點連忙服軟哭道:“先生!此事與,與我無關,您要相信我!我什麽也不知曉,什麽都不知曉……”

“什麽都不知曉?”李意卿彎下腰,撿起她不慎落在地上的鑰匙,“那您來這裏是……”

“有,有人逼迫我。”晝香一面用手絹拭著眼淚,一面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她叫我為她開花樓的門,否,否則……”話沒說完,她又嗚嗚哭起來,“否則就要殺了我呀!”

李意卿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在手心擺弄著那枚小小的鑰匙。銅質做工,形制簡約。

晝香兀自哭了許久,見對面一直沈默,只好止了眼淚,清了清嗓子問:“清也先生,您到底要做什麽?”

李意卿擡眼,“他們承諾給你什麽?”

“……銀子。”晝香擦掉淚痕,說:“他們答應給我兩百萬。”

李意卿笑了笑,“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能用銀子輕而易舉買到的,也輕而易舉地就能失去。晝香的忠誠就是如此,只不過一把刀,一個身份,就能讓她全部吐露。

銀子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晝香覷著他的臉色,問:“先生,我什麽都沒有做。他們只是要我打開花樓的門,什麽都不用插手,並且無論他們事成與否,我都能拿到這筆銀子。”

說著,她又離那把小刀遠了一些,說:“他們並不信任我,而我也從沒幫助他們……濫殺無辜。”

“濫殺……無辜。”李意卿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遍,繼而擡眼問:“找你的那幾人呢?”

“從昨夜,昨夜我就沒見過他們了。”晝香搖了搖頭,“他們一直沒露過面。”

“幾人?”長谷架在她脖上的利刃近了近。

“兩,兩個人!”晝香忙說:“兩個女人。”

這兩人在暝王的宴席上殺了張喆,還放了把火,顯然是沖著暝王來的。李意卿點了點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也許……”晝香說:“他們死在火裏了,和花樓一同燒成灰……這也不是沒可能,對吧?”

李意卿不知可否,他擡手讓長谷撤下刀子,轉身要走。

“先,先生?”晝香詫異地叫住他,“您這是……”

“該做什麽做什麽。”長谷回首時面無表情地對她說:“今日你沒有見過先生。”

“……是。”晝香默默應了,她這人最識時務,登即閉了嘴,扭身去數銀子了。

長谷跟著李意卿出了門,登上馬車時還在嘀咕:“先生真就這麽放了她啊?我看她為人這般油滑,說不準十句裏有九句謊話,她說沒做過就真的沒做過?哎呀,先生您說句話啊!”

“要想釣大魚,就得將魚線放的長。”李意卿看他一眼,上了馬車,只說:“回府。”

“這就回去了?”長谷回首,“您不再……”

“回府。”李意卿打斷他,重覆了一遍。

長谷這才住了嘴,撥轉馬頭,向著小院的方向去了。

這一路上李意卿都心不在焉,朱州的霧氣隨著日頭的升高漸漸散去,昨夜他喝了酒,意識雖不至於清醒,但也不模糊。

他昨夜又看見她了。

與平日裏見到的不同,她是柔軟地的,溫暖的,好像不是他意識模糊時的幻影,而是個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人。

下馬車時,李意卿急匆匆地往院裏走,長谷在身後看著,覺得他有些失魂落魄。

穿過游廊,上了木梯,推開小門。

年久的木頭發出輕響,李意卿幾乎屏住了呼吸。

內寢一覽無餘,屋內一如既往的整潔,被褥整整齊齊折在榻上,帷帳也被束起,與從前相比並無二致。

銅盤內的燭花還在燃燒,飛蛾一頭撞了進去。

啪嗒。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挨過,身子卻動彈不得,像是一盞涼透的茶水兜頭澆下,從發頂到心底,滴滴答答地墜下來,如同一場怎麽也陰不幹的雨。

長谷從身後追來,挑簾進來,輕聲喚道:“……先生?”

李意卿沒有反應,他十指有些發僵,輕輕勾了袍邊的玉件,那是枚青玉透雕的雁荷佩,正面雕一只大雁戲游於荷塘,雙翼上舉,長頸繞過荷葉花莖,十分靈巧。

“這玉佩便是照著我家門前的蓮花塘雕的,漂亮吧?”

他好似又回到椒花頌中萬戶開的春日夜市。

花燈高懸,半空漸漸匯處一條鎏金光帶來,他瞧得出神,駕著的小毛驢卻忽然發了瘋,人仰車翻間,他碎了一盒琉璃盞,卻得了這枚玉佩。

“夏日的塘面便是綠油油一片,直連天際。”那時候葉簾堂語氣輕快,他起擡眼,見燈輝從她身後如有實質的傾斜而下,繞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耳邊傳來酒樓中咿咿呀呀的唱曲聲,她繼續說:“閑了可以乘烏蓬,摘蓮子,賞荷花,暢快得很。”

眼下六七月相交,兗州荷塘已該是如此明媚景象了。

長谷從他身後探出頭看向屋內,奇道:“咦,那姑娘去哪了?”

聞言,李意卿忽地怔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回首問:“你說什麽?”

“就,就是昨夜啊,”長谷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撓了撓頭道:“先生您不是抱了個人麽,我瞧著傷得還挺重……先生,您,您忘啦?”

“你,”李意卿頓了頓,“你能看見?”

“啊?”長谷也有些不確定了,“我,我看見了啊……”

李意卿眸中漆黑,黑到似乎有些濕潤了。

長谷忙眨了眨眼,生怕自己看錯,但李意卿已經移開了視線。

窗邊綠葉新在枝頭,樹影搖曳,蟬鳴輕響,滿地斑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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