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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六路 “閬京可容不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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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六路 “閬京可容不下聰明人。”……

酒樓的賓客不知在何時便已盡數離開, 只剩下了他們這一桌。

葉簾堂沒接,身前的侍從便一直躬身捧著那淋淋的浮光錦,由著血珠滾了一地。

裴慶眉頭一擰, 上前一腳將那侍從踢翻,吼道:“你做什麽!”

侍從身形一晃,手中的人頭便“砰”一聲落地, 從華錦中骨碌碌地滾到墻角, 北蠻人那特有的蒼綠眸子還不甘雌伏的瞪著。

背後被什麽碰了砰, 裴慶回過頭去, 見葉簾堂收著竹扇,從他身後繞了出來,笑道:“早就聽聞蒼州‘阿爺’手眼通天,如今看來, 還真是名不虛傳。”

“不敢當。”韓勒笑著將券書收進懷中,站起身來,垂眸仔細地將衣上的褶皺撫平,道:“看來這禮,侍讀是不喜歡了?”

葉簾堂目光淡淡,瞥一眼地上不瞑目的屍體, 說:“韓大人這贈禮方式……此後怕是不能再同北蠻做生意了。”

“北蠻?”韓勒輕聲笑了笑, “廢路一條。如今侍讀在這兒, 我何必再同他們做生意?”

葉簾堂將目光投向他。

韓勒的出身幾乎沒有人知曉, 關於他片聞的起始, 便是他靠著閬京四大世家之一的石家舉薦, 從地方的無名青官一路做到了如今蒼州刺史的位置。

他對於財路很有主見,自大開蒼州城門以來,便能八面玲瓏地籠絡各方商隊。無論是官商, 行商,亦或是街邊小販,他都能與之打成一片

韓勒起了身,酒樓的侍從們便撤下窗頭的竹簾,將地上碎了一地的琉璃杯盤收拾起來,身強體壯的把屍體搬移開來,侍女便俯下身來,將噴灑在桌案地面的血跡都揩得幹凈。

裴慶仍維持著一個即要抽刀的姿勢,葉簾堂將手背後,用扇骨輕輕抵住他的動作,示意他不要沖動。

桌案上臟汙的佳肴被撤下,新的白玉盤便被侍女捧著,魚貫端上已被擦凈的長案。絲竹樂聲再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們眼花。

侍女纖纖素手捧著茶壺,重新奉上熱茶。

“新鮮的嶺原綠茶。”茶香四溢繚繞中,韓勒的目光落在空掉的座椅上,再擡眸看向她,笑著問:“侍讀嘗嘗?”

葉簾堂方要拒絕,又聽他說:“侍讀不如叫樓底下的兄弟一起上來,喝杯茶,暖暖身子?”

韓勒重新坐下,溫和道:“外頭天寒地凍的,都是兵,可別把身子骨凍壞了。侍讀說是不是?”

此行隨他們進城的谷東禁衛軍都身著常服,且從未與他們同路而行過。韓勒此時能一語道破他們身份,看來是早在他們身處顥州時就已經被盯上了。葉簾堂勾起嘴角,道:“大人當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消息麽,金滿則訊通,財聚則息達。”韓勒拈一顆桌上晶瑩剔透的黑葡萄,慢慢剝了皮,笑著說:“葉侍讀不也是聽了消息,迢迢前來逮我的嗎?”

葉簾堂哼笑一聲,回首對裴慶說:“叫底下的人將這裏圍好了。”

“侍讀這是不打算放我一條生路啊?”韓勒將剝好的葡萄塞進嘴裏,擦了擦手,“不如再同我多說幾句?”

葉簾堂回首,走近桌案,道:“好啊。”

在她靠近雕花椅凳時,身後的屏風便“嘩啦”一聲重新展開。酒樓侍女覷著韓勒的神色,將他帶來的兩名侍從也引了出去,只留下他們二人。

寬敞的空間再次被浴血的白鳥揮翅斬斷。

葉簾堂施然落座,手中的竹扇扇骨被擱在桌案,發出清脆的微響。

二人對坐,如落於棋盤兩端,大象無形,南北相對。

葉簾堂擡眼,一雙眸像浸了蜜似的笑瞇瞇,叫人很難生出惡意。

“韓大人想同在下說什麽?”

“簡單吶。”韓勒見她坐下,笑著說:“我聽說太子殿下在谷東建了商道。”

葉簾堂沒說話。

“我打心眼裏覺得那幾條道兒不錯。”韓勒抿一口茶,評道:“妙趣橫生。”

葉簾堂道:“大人不妨直說。”

“谷東的糧道,”韓勒慢慢道:“不如帶我一程?”

“嗯?”葉簾堂說:“糧道是谷東的,您自然也受益其中。”

“是啊,谷東四州相互幫扶,對蒼州來說實在是好事,”韓勒擡眸,從袖中掏出副流光溢彩的金玉環來,一不小心便骨碌碌滾到葉簾堂手邊,“不過嘛,我方才說的是,帶上‘我’。”

金玉環觸到皮膚,滲出一絲冰涼。

葉簾堂不動聲色移開手腕,裝傻說:“蒼州可是谷東最為富庶之地……”

“是啊。”韓勒見她不願接話,便轉了語氣,伸手在桌上點了點,笑道:“蒼州富庶,每年都有各地商會會聚於城中。我這些年啊時常在想,若是能有一條糧道將谷東串接起來,那便再好不過了。這不,您幾位貴人便來了……”

韓勒面善,一張笑臉像是佛堂裏供奉的金像,十分慈藹,“這些年,我將行會這些事情也管得多,便想著既然如此,不如讓其餘三州將想要販售的物品走糧道往我們蒼州來,由著蒼州的行會一估價,也好賣向每年聚集於此的各路商會不是?”

他這番話說得委婉,葉簾堂活了兩輩子,深刻明白商人的話裏處處是坑這一道理,一時沒明白韓勒想要什麽,不敢表態,便道:“在下未涉賈業,實在是不昧其中的門道,大人不如講得明白些?”

“這哪有什麽門道。”韓勒笑呵呵道:“不過是想著,一來蒼州商販多,可盡量幫扶三州賣出貨物,二來,便是以此重固蒼州名聲。您也明白,自糧倉北遷,來蒼州的商販便不如從前多了。”

他越是將話講得滴水不漏,葉簾堂越是不敢相信。她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今日您殺那北蠻人,是為著什麽?”

韓勒聽出她這是在同他打太極,心中有些煩躁,道:“這不是知曉您為著北方的戰事來麽,我提早將答案送到您眼前,能省去許多事兒,不是嗎?

“不對。”葉簾堂卻笑著搖了搖頭,“您方才可是說既然我來了,那北蠻便是廢路一條。可眼下,我卻怎麽也聽不出這其間的關聯啊。”

“您這又是殺人又是送玉的。”葉簾堂瞥一眼手邊的金玉環,擡眸道:“韓大人,您到底圖什麽呢?”

韓勒嘴邊仍帶著笑意,“是侍讀想多了。”

“我想多了?”葉簾堂搖了搖頭,“韓大人,您怕不是還沒理清情況,光是您為北蠻輸送火藥,就無人能夠保得下您。”

聞言,韓勒卻輕輕嗤了一聲,“是嗎,那侍讀盡可呈報給陛下。”

葉簾堂站起身,剛要道句“來人”,便聽那邊又開了口。

“葉侍讀,雖說我十分期待看見您吃癟的模樣,可等您將我帶入閬京,我再從閬京返回蒼州,實在是太耽誤事。”韓勒罕見地斂氣笑容,沈聲道:“您以為,陛下他不知曉我這些年做的事情?”

葉簾堂頓了頓,問:“你什麽意思?”

“谷東糧倉,”韓勒擡手,“三年。朝廷三年沒有給過糧倉一粒補給。”

葉簾堂皺了眉,“怎麽可能?”

“可這就是事實。”韓勒說:“平北軍能將戰事拖這麽久,靠得便是蒼州。”

葉簾堂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但好在韓勒也不需她的回應,自顧自道:“葉侍讀,我實話同您說吧。這些年,無論是官商行商,大周的銀子要想流轉起來,向來都得依靠我們。”

“既然您一直糾結於我想要什麽,我也不想同您撕破臉皮,便直說了罷。”韓勒哼笑一聲,道:“商賈交易,折中法,順此抽成而已。”

“……原來如此。”葉簾堂看著他,“蒼州便是靠著你承包軍需糧草來發家。”

“哎,對嘍。”韓勒重新笑起來,“葉侍讀,聰明啊。”

葉簾堂不願意搭話。

“天下之事利來利往,我年紀也大了些,許多生意都沒能看好。”韓勒重新坐下,說:“火藥那樁是我阻了你們的路,如今我拿北蠻商人巴根的頭顱賠給您,此後北蠻那條商路我也不要了。您也別計較這些,就當是各取所需了。”

這韓勒不愧能在蒼州堆起金銀山,這一番話倒真將她的前後路都堵的死死。

“您這話說的,”葉簾堂將竹扇從桌上拾起來,扯了扯嘴角道:“在下哪敢再多道一句?”

語罷,她轉身拿起大氅,便要離席。

“哎,葉侍讀。”韓勒忽然叫住她。

葉簾堂回首,沒好氣道:“怎麽?”

韓勒稍斂笑意,道:“你這人還有點兒意思,若是日後不願在閬京做官了,不如來蒼州,於我身邊共事?我可將這其中三成之利分於你。”

“多謝大人賞識,不過我看不必了。”葉簾堂假笑道:“在下在閬京待得不錯。”

“是嗎,”韓勒哼笑兩聲,“真是可惜。”

窗外夜色濃重,葉簾堂憋著一肚子氣,轉身帶著人便走出了酒樓。

一直候在屏風外頭的韓家侍從這才進來,俯耳在韓勒身邊,低聲道:“大人?”

韓勒將白日裏同那幾位糧商和巴根的券書拿了出來,拍在侍從胸口,“人沒了,但錢還在。叫他們把許下的銀子糧食都交還回來。”

“是。”侍從躬身退下。

夜涼如水,韓勒移步至窗邊,望著葉簾堂一行人離去的背影,輕聲道:“在閬京待得不錯?”

語罷,他將窗邊的竹簾放下,挑眉嘲道:“閬京可容不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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