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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她說什麽也要去見上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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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她說什麽也要去見上最後一面。

徐覆禎雖下了決心不會輕易原諒他, 可是比起從前對他諱莫如深,她如今倒是會主動提起霍巡了。

有一回她指導小皇帝做功課,講到“所惡於上, 毋以使下”, 見他懵懵懂懂的樣子,不由急道:“皇上,這是少師跟你講過的呀!”

“少師?”小皇帝一副疑惑的樣子。

徐覆禎嘆了口氣。小孩子就是健忘,從前他多喜歡霍巡啊,現在都快把他忘了。

“皇上, 你不記得少師啦?”

“朕記得, 就是有點想不起少師的樣子了。”

徐覆禎悵然。別說皇上了,連她都快想不起他長什麽樣了。

她只記得他要是豐潤些,整個人的氣度就更加雍容閑雅;要是清減些, 氣質就會多幾分瀟灑落拓。

不過他去蜀中這麽久,每日盡瘁勞神,肯定豐潤不起來。說不定在那裏灰頭土臉, 回來都配不上她了。不過他這種人,估計也不會自慚形穢。

不久又有奏捷傳回, 西川路在西羌另扶了一位新王起來,西羌又內鬥起來,無暇進犯蜀中了。

明明是振奮人心的捷報,可常泓神色卻有些凝重。徐覆禎不由問道:“副相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

常泓搖頭:“還有一件事, 對咱們而言應該算是喜事, 只是我覺得有點可惜。”

“什麽事?”徐覆禎有種不好的預感。

常泓遞給她一張快報, 一邊解釋道:“霍轉運使在岷州中了一支流矢, 傷在胸口,估計命不久矣。這快報五日前發出來的, 我估摸著再過兩日就能收到他的訃告了。雖然他是成王的人,可到底是個英才,又那麽年輕,我覺得挺可惜的。”

徐覆禎腦子嗡嗡作響。

怎麽會?

他不是說還要把她追回來的麽,前幾日她還在跟姑母說起要如何給他吃閉門羹呢。

現在說他要死了?

常泓見她臉色蒼白,忙道:“徐尚書,你怎麽了?”

徐覆禎勉強扶著桌角站穩,語無倫次道:“我頭好暈,我好像病了……”

常泓忙喚人把她送回乾清宮。

徐覆禎失魂落魄地將手中那紙軍報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晚上。

她不相信他那麽容易就死掉,可那軍報上的白紙黑字做不得假,當胸中的一箭流矢,九死一生。再不像河東那般幸運有她給的平安佩護體了。

他怎麽可以那麽不小心,就不能為了她周全一下自己,難道那場難堪的分手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麽?

她還等著他的道歉、等著他的挽回、等著他的溫存細語呢!

她和霍巡總是陰差陽錯,永遠缺一點緣分。現在他要死了,她說什麽也要去見上最後一面。

徐覆禎稱病不出,安排好宮裏的事情後,領著十二個千羽騎的護衛悄悄出了京城。

一路快馬奔襲,將沿途快驛的戰報都看了一遍,沒有收到他的訃告,她這才稍稍心安下來。

一行人風餐露宿,將半個月的路程壓縮到七日,抵達興元府時已是八月中旬。

與她預料中的兵荒馬亂不同,城裏整肅有序,許是戒嚴的緣故,靜肅的街道略顯冷清。

蜀地的氣候比京城要更濕潤,白日裏還有夏末的餘韻。徐覆禎一路駕馬趕到轉運司衙門時,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隨行護衛已經提前通報過,見她到來,衙署的司吏上前迎接,打著笑臉道:“不知內尚書到來,下官有失遠迎。”

徐覆禎匆匆邁步往裏頭走,一面問:“你們轉運使怎麽樣了?”

那司吏緊走幾步上前攔住她:“內尚書留步,霍大人病中不見客。”

徐覆禎停住腳步,餘光瞥見庭前廊下已經有兵吏聚集上來。

她耐著性子道:“你去通報一聲,就說內廷的徐覆禎登門,問他見不見?”

那司吏有些為難,卻不動身,只反覆強調:“大人病中不好打擾。內尚書還是移步官邸暫歇,待大人好些了,自然會去請內尚書相見。”

去通報一聲就這麽難?

徐覆禎將那司吏上下掃了一眼,心裏倏然一沈——該不會是他情況不太好了罷?否則衙署為何布置這麽多兵吏!

她更要去見他了。

廊下的兵吏眨眼間聚攏到儀門前擋住她的去路。

千羽騎的將士也應聲聚在她的身側擺開陣仗。

兩相對峙下,徐覆禎見對方沒有讓路的意思,便朝身側的領隊道:“開路。”

她的人“錚”一聲抽出腰間短劍,對面的兵吏立刻抽刀相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儀門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有話好好說,何必動不動就刀兵相見?”

話音落下,擋在門口的兵吏立刻左右退開。

徐覆禎往裏頭望去,見從儀門內走出一個穿縹碧羅衫的年輕男子。那人二十多歲的模樣,窄長臉,修眉俊眼,舉止間自有一股威儀氣度。

他正不露聲色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忽然一展,上前朝她拱手施禮:“興元府知府夏承蘊,見過徐尚書。”

徐覆禎見終於有個能發話的人了,急切地說道:“我要見你們轉運使。”

夏知府側身作請。

那司吏急忙上前低聲道:“大人,京裏來的……”

夏知府擺擺手,仍舊將她往裏請。

徐覆禎因離得近,是以聽到了那司吏的話,進門時便瞥了他一眼。

這些人該不會把她當作成王的人,所以才這麽防範她吧。

她一邊往裏走,一邊回想衙署裏的戒嚴,不禁追問前面引路的人:“夏知府,轉運使的情況究竟怎樣了?”

夏承蘊半皺起了眉頭:“當胸的那道箭傷雖然兇險,卻還算控制住了。只是這幾日接連高燒,他成日地昏睡著,我看著有點不好。”

徐覆禎卻微微放下心來。她這回是抱著見最後一面的決心來的,高燒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那夏承蘊又道:“徐尚書怎麽突然過來了?介陵要是知道你來,恐怕不會高興。”

徐覆禎聽了這話,心中先是不悅,又聽他語氣熟稔,不由道:“你認得我?”

他輕笑一聲,道:“我跟介陵是知交,怎麽會不認得嫂夫人?”

她還是頭一回被人這樣稱呼,臉上倏然飛起紅雲,面色卻是一沈:“少跟我套近乎,他是我什麽人?”

“是在下唐突了。”夏承蘊忙給她道歉,又笑道,“既然不是什麽人,那徐尚書何以千裏迢迢趕過來?”

徐覆禎面色窘然,又不好跟他生氣,只得悄悄剜了他的背影一眼。

霍巡的朋友怎麽跟他本人一樣可惡!

夏承蘊走在前面,見後頭寂靜無聲,轉過連廊時便用餘光瞥了一眼,見她皺著眉毛繃著臉,顯見是生氣了。

他想起霍巡說她臉皮薄,逗一下就要氣鼓鼓,今日見了果然所言不虛。

他心中暗自好笑,不敢再打趣她,便一路無言引著她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門口。

“介陵喝過藥剛睡了半個時辰,徐尚書進去看看吧。”他伸手推開了門。

徐覆禎跨步入內,屋子裏彌漫著幽淡的草藥氣息,臨窗的簾子拉下來,裏頭一片寂暗。這裏的床不像京城的架子床,像一張加長加闊的矮榻,卻懸著高高的紗帳。

一個婢女半跪在床頭的腳踏上,正在冰盆裏擰著一張帕子。見到有人進來,她連忙站起身來。

徐覆禎走上前去對她道:“你先退下吧。”

那婢女猶豫道:“奴婢要給大人敷冰帕子降溫,不然燒起來很厲害的。”

徐覆禎從她手中接過帕子,輕聲道:“我來吧。”

夏承蘊站在門口,見那婢女這麽沒有眼色,忙招手將她帶離了屋子,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徐覆禎慢慢走到床邊,探頭往帳子裏望去,霍巡就躺在竹簟上,身上蓋著一張薄衾。屋子裏昏昏沈沈的,他臉上也覆著一層綽綽的陰影。

她挨著床沿坐下去,細細端詳他的臉龐。

他是瘦了些,因此臉上多了幾許薄鋒,平添了一絲落拓的氣質。只是面上沒有什麽血色,濃眉緊蹙著,可見病中也不好受。

徐覆禎見他這副模樣,先前百般的牽愁惹恨也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疼惜。

她伸手撫上他的面龐,只覺觸手微微地發熱,忙拿起手邊的冰帕子敷在他的額頭上。

那帕子敷了一會兒微微溫熱起來,她放進冰盆裏重新擰幹,又順著他的額頭直擦到後頸。她一邊擦拭,一邊恨恨地想:讓你一意孤行,活該受罪!

那薄衾被她往下拉了一點,徐覆禎才註意到他上身沒穿衣服,只是胸前繞過左肩纏著好幾圈白綾,想來是他的傷處。

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壓到那傷處,眼神卻忍不住在他身上打轉。

上一回看到他赤裸的上身,還是剛重生那會兒見他的第一面呢。她那時把他後背摸了個遍,卻什麽感覺也沒有。

這回才瞟了一眼就開始臉紅心跳起來。

徐覆禎莫名有種做賊一樣的心虛,忙拉起衾被給他蓋上,又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臂膀。

好硬實。感覺能抵她兩條胳膊。

她想起先前幾個月在京城的時候,霍巡竟然一直不肯給她近身。這下好了,她就是再怎麽動手動腳,難道他還能反抗不成?

她低頭輕輕吻上那蒼白的唇,想要渡點血色過去。他的唇燙得驚人,伴著一點刮擦的幹澀,那吮出來的血色幾乎轉瞬即逝。

她輕輕俯身將臉貼在他的臉上,心中升起異樣的滿足感。

他還活著,他們又在一起了,這方天地之間只有她和他,那麽近。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密匝匝地落在檐瓦磚墻上。

蕭蕭庭院黃昏雨,陰森的天色壓得人心頭沈重,然而因為這屋裏本就昏暗,是以那雨聲落在徐覆禎耳朵裏,倒成了有點歡快的配樂。

夏承蘊來請她出去用晚膳。

徐覆禎用過膳,問了他一些如今蜀中的情況。待夏承蘊答完,她又佯裝漫不經心地問道:“下午那個姑娘是平時伺候他的人嗎?”

夏承蘊看著她那扭扭捏捏的模樣,想逗她又怕她生氣,便如實道:“是衙署的婢子,我在介陵病中派來照顧他的。”

徐覆禎“哦”了聲,過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晚上也要在那裏伺候嗎?”

夏承蘊正色道:“他這幾日燒得厲害,晚上更離不了人了。”

徐覆禎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怎麽能讓人姑娘家徹夜不休?這種累活應該派個小廝來做。”

“如今內憂外患,衙署裏人手有限,嫂……徐尚書請見諒。”他故意漏了個口誤。

徐覆禎卻很認真地說道:“他又不是什麽很嬌貴的人,你們有這麽多兵吏,隨便派一個過去不行嗎?”

“嫂子說的是。”夏承蘊忍著笑,“今夜就派一個過去。”

“還是不用了。”徐覆禎紅著臉道,“今夜我照顧他吧。”

沒等夏承蘊開口,她又連忙另起一個話頭:“他都睡了一下午了,怎麽還不醒?”

夏承蘊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道:“要是退燒估計就醒了。”

他又叮囑,“你夜間可得看著點,要是燒起來了要叫大夫的,可別睡過頭去了。”

徐覆禎別過臉去,假裝看不見他那暧昧的笑容。

她本以為照顧霍巡就跟下午一樣,時不時擰個帕子給他敷著就行了。

可到入了夜後精神就漸漸不濟起來,伏在床邊打了好幾回瞌睡。

她出去叫人燒了熱水沐浴了一番,這才清醒了些,又重新回到霍巡屋裏,點了一盞煤油燈,就著光影欣賞他的睡顏。

他的五官是偏英朗的,偏偏睫毛生得又長又翹,那柔秀中和了稍嫌硬直的線條,簡直怎麽看怎麽好看。

真是奇怪,初見時她對他完全沒有感覺,現在卻越看越喜歡,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人眼裏出西施?

徐覆禎又俯下身去親他的臉。她剛沐浴過,身上又潤又涼,愈發覺得他身上熱得灼人。

她突發奇想:為什麽不睡到床上去呢?反正她身上這麽涼,可以抱著他降溫,自己還能休息一下。

念頭一起,她已經吹滅了幾案上的燈火。外頭還下著細雨,可是並不陰沈,屋裏透著昏昏的藍色。

她借著那點幽光將外裳和紗裙掛在床頭的架子上,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綾衫和一條袴子,輕手輕腳地爬到霍巡身邊躺下,拉了一半衾被到自己身上蓋著。

她臉上燙得厲害,卻還以為那是霍巡的體溫蒸的,便側過身來,就像小時候摟著姑母睡覺那樣,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窄腰,又擡起一條腿攀住他的大腿。

肌膚相貼的那一刻她渾身輕輕一顫。他身上熱騰騰的,要是冬天抱著應該很舒服。可惜現在還是夏末的天氣。

她將臉蹭著他的肩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涼意正源源不斷地往他身體裏走。

連日來趕路不停,乍然安定下來躺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覺得身上抱著的火爐動了一下。

她半睜睡眼,見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側過頭來看她,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在幽藍昏暗的夜色裏熠熠生輝。

“禎兒?”他呢喃了一句,聲音裏帶著澀啞。

“你醒啦?”徐覆禎欣喜地說道。

“禎兒?”他又重覆了一遍,肘彎抵著床榻半支撐起上身來,雙 目凝神註視著她。

他這一動,徐覆禎才意識到她還半掛在他身上,手還摟在他的腰上呢。

她連忙松了手,待要坐起來,他已經猛然一個翻身將她壓倒在身下了。

他整個人如傾頹的玉山般壓下來,全然不像之前那樣有意識地撐起身子,徐覆禎只覺得被他壓得動彈不得,他身上的熱氣籠罩著她,滾燙的,像盛著滾水的銅爐口,氳氳地冒著熱氣。

徐覆禎意識到他是燒起來了,而自己方才竟然睡著了!

她在他身下艱難地說道:“我去叫大夫……唔!”

他低頭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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