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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我只是代我那沒出生的表哥受你這一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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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我只是代我那沒出生的表哥受你這一跪。

其時已經是七月流火的夏末, 參知政事與西川轉運使的任書同時下來。

常泓此番高升,在天香樓設宴請客。席間的新黨官員,皆因徐覆禎的有意提拔或多或少升了官, 少不得奉她為上賓。

有人說起這個副相的來之不易, 恭維她手段了得,徐覆禎只勉強一笑。

彭相倒臺了,她的人也扶起來了。清算舊黨騰出來的位置,成王和她的人各分一半,算下來是平分秋色;然而成王的得力幹將外派出京, 因此這場政鬥應該是她占了上風。

可她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常泓請客這日下了場薄雨, 空氣裏氤氳著煙濛的微涼。徐覆禎推了窗往外看,樓下有一株月桂樹,被細雨沖刷過的枝葉越發顯出翠濃碧蔭。

她想起去年中秋夜, 霍巡就是站在這株桂樹下面與人閑談,正好被她在樓上瞧見。那時她大病初愈,很多事情都沒想起來, 一門心思地在琢磨他到底喜不喜歡她。

那時候多好啊,沒有閑事掛心頭, 連煩惱都是這樣純粹的少女心思。

她微微笑了一下,神思飄回席間的觥籌交錯裏,漸漸有一絲恍惚:她為什麽會跟這些人坐在這裏呢?

她起先決意進宮,只不過是為了自保, 讓別人都再傷害不了她。誰知進了宮卻發現站得越高, 身邊的危險就越多, 就需要爬得更高, 如此循環往覆。

她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後來霍巡又回到身邊,她的行事便多了一重目標, 要為他們的未來掃清障礙。

現在他突然抽身離去,她反而剩下一片茫然,有些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席間的新黨官員正在慷慨激昂地討論新政的事。如今舊黨元氣大傷,新政該可以順利推行了。

眾人說起此事來皆是春風滿面,盛安帝在位十年間橫征暴斂遺下來的問題,總算在他們手上得以解決,屆 時史書少不得寫他們一筆。

徐覆禎看著他們志得意滿的笑容,那神氣裏頗帶著些壯志得酬的快意。

她忽然感到慚愧。

這些人高位者如常泓,低位者不過七八品的官階,尚且想著如何經世濟民;而她身居高位,卻沒什麽政治抱負,只是還有點良知,因此也算做過幾件惠及社稷的實事。

*

新政順利地在七月推行了下去。然而不待徐覆禎松口氣,她最擔憂的事情就發生了:新的西羌王登基後為了立威,竟然舉兵進犯西川。

年初雖然在河東取得了一場大捷,可那是舉國之力打的一場仗。如今兵力空虛、軍備不足,西川註定要有一場苦戰了。

徐覆禎除了給足軍費外沒有別的辦法。

新上任的程相見風使舵,歸依到了成王麾下。而成王比任何人都緊張西川路,因此國庫的銀子源源不斷地投進了西川,由如今的轉運使霍巡用以調配糧草物資。

西川路的戰報一日日地送進京,幾乎都是敗訊。

徐覆禎一想起霍巡當初要去蜀中那決絕的樣子,心裏便恨恨地想:幹脆死在那裏算了!

可她轉頭就吩咐戶部一切物資以西川的周轉為重,又命令兵部回來的戰報要最先呈給她看。

好在最初的敗退之後,西川軍漸漸穩住了戰局,徐覆禎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這時候錦英又送了個消息進宮:她要找的那個穩婆的姘頭找到了。

徐覆禎大喜過望,馬上出宮回了徐府。

她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立刻讓錦英把人帶上來。

不多時,兩個護衛提著一個形容頹廢的老頭跪在她的面前。

徐覆禎上下打量著他,那老頭中等身材,五六十歲的模樣,堆滿皺紋的臉上盡是風霜之色。

她心中暗暗納罕,那穩婆都能出入高門大戶接生了,怎麽還找個這麽落魄的相好?

錦英對她邀功:“奴婢已經事先讓人教訓過他,小姐只管問,他一定知無不言。”

徐覆禎恍然大悟,難怪看這老頭模樣那麽頹廢。她雖不讚成先兵後禮,卻也知道這些市井小民有多刁滑,錦英倒是替她省了事。

她揮手屏退了廳裏的其他人,慢慢啜飲著杯中的熱茶,也不言語。

那老頭跪在地上,不住地攥著衣角,時不時擡頭瞄她一眼。一時廳內靜得針落可聞,倒越發讓那老頭緊張起來。

好一會兒,徐覆禎終於開口問道:“你從前是不是有個做穩婆的相好?”

那老頭連忙點頭:“是,是。不過她都死了五年了。”

徐覆禎掃了他一眼,“她怎麽死的?為什麽她一死你就搬走了?”

那老頭聽出她話裏的懷疑之意,連忙擺手道:“不關我的事,她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被人家滅口了。我又恰好知道點內情,所以心中害怕,就、就躲起來了。”

不該惹的人?該不會是秦蕭幹的吧!

徐覆禎如今是草木皆兵,緊緊追問道:“惹了什麽人?”

那老頭支支吾吾:“姑娘,這種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那家人很厲害,你一定惹不起的。”

徐覆禎一樂。如今還有她惹不起的人?

她更要問了:“你要是不說,我就送你去跟你那相好團聚。”

那老頭早先才受了一頓毒打,一聽這話便抖如篩糠:“我說、我說!是……國舅爺周家的人。”

徐覆禎有些訝異。殺人滅口,倒是周家會幹的事。她本無意探究旁人的家宅陰私,然而涉及到周家又不同。

她忍不住問:“是因為什麽事?”

那老頭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徐覆禎只好給他吃了顆定心丸:“你放心,我到時候給一筆銀子送你出京,保證誰也找不到你。”

那老頭這才哆哆嗦嗦道:“周家那個大公子,他膝下的小少爺不是他的種,是他家大少奶奶和大老爺偷情生下來的。我那老婆子就是幫他們遮掩月份,事成之後還被周家大老爺滅了口。”

徐覆禎大吃一驚。這世上怎麽會有這種有違人倫的事?

據她所知周遨就一個兒子,這個兒子還是他爹跟他太太偷情生的?

震驚之餘她又忍不住想笑。

周遨自詡風流,成日眠花宿柳,結果他太太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這何嘗不是一種公平呢?

她花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方想起她的正事來:“你那個相好從前是不是經常在慶安坊那邊接生?後來為什麽不去了?”

“這個……”那老頭猶豫了一下,陪笑道,“自然是遇上事,就不去了嘛。”

她臉色一沈:“遇上什麽事了?是不是跟長興侯府有關?”

那老頭飛快擡頭覷了她一眼,顫聲道:“姑娘,這、這是那老太婆的事,可不關我的事啊啊。”

徐覆禎知道她蒙對了。

她心跳如擂,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冷冷道:“少廢話,快點如實說來。”

“是,是。”那老頭忙不疊點頭,又皺著眉頭回憶起來。

他那相好的姓趙,因為接生手藝很好,經手的幾乎沒有不成活的孩子,所以是達官顯貴府上的常客,一般人請不到她。

有一回歸義坊一戶人家請她去接生,歸義坊是平頭百姓的居所,可那主人家十分闊綽,出了二十兩銀子請她。

那趙婆子常年行走在高門大戶,一看那家太太的姿容氣度雋雅不凡,便知道她定是哪位貴人養的外室。

這種事情她們早就見怪不怪,因此只是埋頭做事,最後幫那太太接生了一個健康的男嬰出來。

那家老爺給其他穩婆十兩賞銀,獨獨給了她一百兩。趙婆子不是不識趣的人,便問那老爺有何吩咐。

那老爺交代她,幾日後長興侯府的夫人要生產,請的也是她接生。到時候如果侯夫人生的是女嬰,就把這男孩換過去。

趙婆子嚇得連忙拒絕。給多少錢她都不敢換長興侯府的孩子。

誰知那老爺笑著告訴她,他就是長興侯。

趙婆子這才放心應承下來,這種事情她也不是沒做過,只要主家默許,這錢不要白不要。

孰料那太太私下又把她找過來,另外給了一百兩給她,交代侯夫人的孩子生出來後,無論男女直接捂死,把她的兒子換過去。

趙婆子直接拒絕了。孩子死了,她的招牌不就砸了嗎?得加錢。

那太太又給她添了一百兩。

過了幾日長興侯府果然把她請了過去,那侯夫人竟然還是早產,她手下故意慢了點,孩子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

雖說這事情是辦成了,後面也沒鬧出什麽動靜,但趙婆子到底心虛,便不再去慶安坊那邊接生了。

饒是早就料到其中會有隱情,可聽那老頭說起來,徐覆禎還是氣得渾身發抖。

三百兩銀子就買了一條人命,那是姑母辛辛苦苦懷了八個月的孩子啊!

她震怒之餘把桌上一套茶盞全掃到了地上去。

那老頭被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身,戰戰兢兢地替自己分辯:“這是那挨千刀老婆子做的事,我半點不知情,事後才聽她說起來的,姑娘可千萬別遷怒到我頭上啊!”

徐覆禎壓著怒氣瞟了他一眼,讓人進來把他帶下去了。

錦英進來看到一地的碎瓷,緊張地望向徐覆禎。她沈著臉,兩道秀眉緊緊擰在一起。

錦英從沒見過她這麽難看的臉色,不由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你沒事吧?”

徐覆禎深吸了幾口氣,讓錦英打了盆冷水進來。

她將臉在水裏浸了許久,終於恢覆了冷靜,卻又註意到一個細節:

姑母那時候可是早產,長興侯怎麽提前幾天就知道她要生產?除非早產就是長興侯故意刺激的。

她原本只是想把秦蕭解決掉,讓姑母親生的孩子承襲爵位。現在好了,秦蕭、長興侯、謝氏,一個都別想好過!

在動秦蕭之前,她要讓姑母知道整件事的內情。免得她收拾秦蕭時姑母幫他求情,更為了提防秦蕭逼急了對姑母下手。

她知道姑母對秦蕭一直視如己出,雖然讓她知道這個真相很殘忍,可是不說的話,對她那個沒出生的孩子又何其不公平呢?

徐覆禎還註意到秦蕭出生那會兒謝娘子是住在歸義坊,現在卻住在離侯府更近的保寧坊。

她是為了更方便見秦蕭嗎?這謝娘子很會拿捏人心,她在秦蕭的成長過程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呢?

她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謝娘子。

她讓錦英安排人去歸義坊和保寧坊周圍調查那謝氏,尤其調查她從前跟秦蕭的接觸。

錦英有些疑慮:“這樣很容易被世子發現的。”

徐覆禎給她打包票秦蕭發現不了。

她轉頭回到宮裏,以汛期防洪為由,打發秦蕭到河北路各州府巡檢堤壩去了。

原本這種事也用不著工部侍郎親自上陣,可因去年大名府決堤一事,倒沒人對她的安排有異議。

秦蕭一走,徐覆禎立刻開始琢磨如何收拾他。

就算爆出了長興侯當年私養罪奴的事,最多也是取締秦蕭的世子之位,卻影響不了他的仕途。對他這種官階的臣子,非得有確鑿罪證才能革職。

她翻查了秦蕭歷年的公務文書,發現他的確有點本事,手上的事情都做得特別出色,唯一能被彈劾的地方就是當初蜀中鐵器案對成王的包庇。

可是要以此為由彈劾他,那豈不是明擺著跟成王撕破臉?

秦蕭背靠著成王,給他捏造罪名是行不通的。那她就只能圍魏救趙,在別的地方打擊成王,逼他獻祭秦蕭。

她想到拿來開刀的人就是王岸祥,成王從前在蜀中時就已格外重用他。這王岸祥雖有些本事,但他作風極壞,連親女兒都能許給上司做續弦,光這一點就能參他一個勾連之罪。

她叫來常泓,讓他安排人彈劾王岸祥,挑個無從辯駁又隨時可以收回的罪名,她要留著跟成王談條件的。

常泓領命而去。

徐覆禎覺得自己人就是好用。從前彭相在的時候,想讓他做點什麽都得大費周章。

晚上水嵐給她熏頭發時說道:“小姐最近又鬥志滿滿了。”

徐覆禎冷笑。誰碰上這種糟心事能不充滿鬥志?

水嵐又道:“奴婢發現小姐像個風箏,只要有風就會飛得很快很高,可是一旦風停下,小姐就蔫下來了。”

好新奇的比喻。可是她有點沒聽明白:“風是什麽?”

水嵐想了想:“風就是突發的事情吧。”

她沒敢直接提霍巡的名字,拐著彎道:“之前彭相的事剛塵埃落定的時候,小姐整個人都沒精打采的。後來西川一打仗,小姐馬上就支棱起來了。”

徐覆禎發現水嵐說得真有點道理。她整個人仿佛沒什麽主心骨,有外力刺激時她才會做出行動。

霍巡說得也沒錯,她確實很容易把別人當精神支柱。之前她拿霍巡當支柱了,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為著他們的未來謀劃的。現在他走了,她就變回搖曳的風箏,只能隨風飄揚了。

“水嵐,我為什麽要進宮來著?”

“啊?”水嵐楞了一下,“為了報仇呀。當初文康公主那巴掌小姐忘啦?”

哦對,為了報仇。

她最初的支柱其實是小皇帝呀。她想著扶持小皇帝起來,等他親政後,就沒人敢欺負她了。這是她進宮的初衷。

她又想起那場宴會上的新黨官員們壯志淩雲的模樣,忽然有些赧顏:“水嵐,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我只想著過好日子,可是我那些同僚,人家都想指點江山、名載史冊。”

水嵐很不解:“他們只是想,可是小姐已經在指點江山了呀,小姐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會名載史冊?”

徐覆禎怔然,忽而自嘲一笑。命運真是不講道理,多少有志之士懷才不遇,偏偏讓她一個只求安穩的人身居高位。

*

過了幾日,錦英遞了一些查到的消息進宮。

徐覆禎看了許久,決定給二十年前的舊事做個了斷。

次日一早,錦英奉命去將徐夫人請到了徐府來。

徐夫人見了她,一面笑道:“今兒怎麽特意請我過來?”

徐覆禎嗅到她身上有一股道宮裏的降真香氣,不由問道:“姑母去平霄宮了?”

徐夫人笑道:“一大早去給你四妹妹的女兒求了枚長命鎖,順便點了一盞平安燈。”

說到這裏,她似乎有些後悔自己嘴快,可徐覆禎已經冷下臉來:“給秦蕭點的?”

“不是。”徐夫人擺擺手,又有些憂愁,“你何至於總是跟宗之過不去。如今你在宮裏,多一個親人難道不好過多個仇人?”

徐覆禎沈著臉道:“等會兒姑母就知道為什麽了。”

她讓徐夫人坐到屏風後面去。“等會姑母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打斷,等我開口姑母再出來。”

“你這孩子打的什麽啞謎?”徐夫人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坐了過去。

徐覆禎又低聲叮囑錦英:“你看著夫人,我沒發話的時候不要讓她出來。”

錦英連忙點點頭。

她這才坐回中堂的椅子上,安心等待另一位客人的到來。

就在這等待的片刻,她忽然出了神:侯府最近只有秦蕭出了門,姑母的平安燈不是為他點的,還能是為誰?

按她對姑母的了解,該不會是給霍巡點的吧?

徐覆禎忽然生起氣來。

雖然沒有跟姑母明說過,但她肯定早就從錦英那裏知道他們已經鬧翻了。

霍巡都那樣對她了,姑母怎麽還記掛著他!

她正惱怒著,菱兒已經帶著另一位客人進來了。

謝素屏穿著杏黃間丁香紫的衫裙,挽著初見時的發髻,依舊是一派婉約優雅的做派。

進了中堂,她先是盈盈施了一禮,柔聲道:“徐姑娘特意相邀,不知所為何事?”

徐覆禎正在氣頭上,又見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再聯想起她做的事情,不覺一陣慍怒,冷聲道:“跪下。”

謝素屏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徐姑娘,妾身好歹是你姑父的……”

“我說跪下。”

菱兒已經上前去踢彎了她的膝蓋,讓她跪在了徐覆禎面前。

謝素屏震驚地看著端坐在上首的徐覆禎,掙紮著要站起來,卻被菱兒牢牢地摁著動彈不得。

徐夫人透過那扇黃花梨鏤雕花卉屏風看見中堂的情景,忍不住要站起身來。

她當然知道這女人是誰,雖是個名分都沒有的外室,可侄女身為晚輩到底不能受那一跪。

錦英忙拉住了她。

外頭徐覆禎冷睨著謝素屏,一字一句道:“你放心,這不算逾禮。我只是代我那沒出生的表哥受你這一跪。”

謝素屏停下了掙紮。

徐夫人身子一僵,也慢慢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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