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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她一面恨秦蕭多事,一面又恨霍巡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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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她一面恨秦蕭多事,一面又恨霍巡薄情。

三月中旬一場瀟瀟春雨送走了外任諸官, 常夫人隨沈眾回了河東,沈芙容一家也離了京,徐府驟然冷清下來。

徐覆禎也不大愛出宮去了。反正, 他不讓她登門, 自然也不會登她的門。

她如今唯一可以見到霍巡的機會就是上朝的時候。

她的座位設在龍椅之下,可以將殿內群臣一覽無餘。可是朝堂上時刻劍拔弩張,她其實並沒有什麽機會去看他。

如今朝裏議得最多的還是新政的事。

徐覆禎從前以為跟彭相在朝局上的立場一致,彭相就能為她所用。現在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利益就是他的立場。

自從她在河東的稅銀上狠坑他一筆後, 彭相就對她當面一套, 背後又是一套,許多決策還隱隱有架空她的意思。

她本就對貪官汙吏深惡痛絕,如今倒還不樂意為了平衡朝局給舊黨謀利, 是以對新政的態度反而更偏向新黨了。

至少新黨是真的有心改善地方積貧積弱的問題。只是他們的聲量太小,不得不依附成王來跟舊黨打擂臺。

徐覆禎覺得,成王的立場跟新黨也不完全一致, 她未必不能把這部分銳意改革的新黨官員收入麾下。

朝堂上吵吵鬧鬧,下了朝又要管著小皇帝的學業, 反而沒什麽時間去琢磨她和霍巡的事情了。

不過許是春困的緣故,她近日總覺得神思恍惚,同樣悵然若失的還有小皇帝。

他問徐覆禎:“女史,少師為什麽不教朕了?”

若是往常, 她必得狠狠數落霍巡一通。可這回他竟像是認真的了, 她反而不敢在小皇帝面前說他的不是, 免得皇上覺得他有一點不好。

她只好說道:“少師不是不教你, 他有別的事要處理。處理完之後還會回來的。”

小皇帝若有所思。

誰知次日散朝之後,小皇帝竟當著眾官的面叫住了霍巡, 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從袖中取出一疊書頁遞過去,仰著頭道:“少師!這是朕這些天的功課,請少師有空的時候批閱。”

霍巡看著他手上的書頁有些意外,擡眸看了一眼匆匆跟上來的徐覆禎。

徐覆禎萬沒料到小皇帝會這麽做。他方才的那一眼,倒好像小皇帝這番舉動是她指使的一樣。

她有些尷尬地怔在原地。

霍巡將那疊功課輕輕往回一推,溫聲道:“皇上,臣如今已不是少師,這於禮不合。”

說罷,他朝小皇帝擡手行了個揖禮,卻是一眼也沒再看她,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徐覆禎望著他的背影一時呆在原地,仿佛被拒絕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她一樣。

小皇帝抽噎了一下。

徐覆禎皺眉道:“哭什麽?皇上是天子,怎麽可以隨便掉眼淚?”

“不是,”小皇帝又吸了一下鼻子,“這裏風有點大,好像流鼻涕了。”

徐覆禎一窘,忙命人帶小皇帝進屋裏去了。

仔細算算,她已經有十日沒有跟他說過話了。方才雖然跟他面對面,可他的話不是對她說的,因此今日是冷戰的第十一天。

她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那日雖然發誓跟他老死不相往來,可如今早就不生他的氣了。只是拉不下臉去求和,一直等著他給臺階她下。

可是霍巡好像一點兒也沒有要跟她求和的意思,等了十天沒等到他的示好,她不免又在這過程中生出一些怨忿之心來。

今日近前看到他的臉,她才發覺自己是分外想念他。因此又不由自主給他的冷漠找了個理由,許是他要見她並不方便——畢竟散朝的時候眾目睽睽;而她為了躲避秦蕭又基本不去值房。

她決定給他制造一點示好的機會,於是特意去了一趟值房。

沒想到霍巡今日根本不當值。不過她也不算一無所獲,在值房跟新黨的領袖常泓聊了一些新政的事情。

常泓出身江南巨富常氏,因此對斂財之事非常不屑。他倒是有興國安民的抱負,只是從前在盛安帝治下郁郁不得志,到如今只是個正五品的諫議大夫。

徐覆禎覺得這個人可以爭取一下。

一來她認同他的政治主張,二來他和她是親族,最關鍵是他身後那些新黨官員,雖然職權不高,但她瞧著都是可用之人。

此後幾日,她散了朝都會上值房去,終於有一天碰上了霍巡當值。

她的書案在彭相旁邊,面向諸司的案臺,因此她可以縱覽霍巡的動向。

他坐在一張靠窗的桌案上,朱緞玄領的官服愈發襯托出他的面龐如一璧冷玉,臉上的線條稍嫌硬直,透著淡漠的疏離,於她而言有點陌生。

他身邊一直有人來來往往,總是擋著她的視線。徐覆禎也知道總是盯著他看不好。既然他介意,那她避嫌就是。

她也收了心去處理自己的事情,打算離開的時候給他個機會跟她說說話,他總不能連這個臺階都不下吧?

好不容易他身邊沒人了,她鼓足勇氣站起身來,忽然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徐覆禎臉色頓時一沈:“秦蕭?”

秦蕭微微一笑:“徐尚書。下官正好有事找你。”

旁邊有人往這邊看過來。

秦蕭這麽光明正大過來找她,少不得又要被傳幾句閑話了。可偏偏今日霍巡在場,她都能想象到他聽到那些閑話該多生氣了。

徐覆禎掉頭要走:“有什麽話去偏廳說。”

秦蕭跨過一步堵住她,用不高不低的聲音道:“不必了,說點家事而已。”

誰要跟他在這裏說家事?

徐覆禎瞪他一眼,待要走開,秦蕭已經壓低了聲音道:“四妹妹今天誕下了一位千金,我打算下值後去看看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乍聽這個消息,她頗感意外地睜大了眼,眉宇間已經染了幾分喜悅,旋即又警惕地看著秦蕭:他又打什麽壞主意?平時可從沒見他對秦思如那麽上心。她就算去看思如也不要跟他一起去。

她搖搖頭:“我沒空。人家今日也未必有空接待你。”

秦蕭輕笑道:“母親今日也會去。你大半月不見她了,難道就一點不掛念她?”

徐覆禎咬牙切齒。秦蕭算是捏住她七寸了。明明被撞破秘密的人是他,怎麽被動的人卻成了她?

秦蕭欣賞著她有苦難言的表情,勾唇笑道:“那就這麽說好了,下值以後我派馬車在西華門等你。”

說罷他轉過身,望著霍巡的方向輕輕挑了下眉。

徐覆禎恨恨盯著他離去的背影。

秦蕭一走,又有好事的人上前打聽:“徐尚書,今日跟秦世子 回府去呀?”

徐覆禎冷睨著那人。

是戶部的丁侍郎。他敢跟彭相說這種話麽?背地裏傳她閑話就罷了,現在還敢問到她臉上來!

她正準備當眾官的面狠狠發落他,忽然餘光瞥見霍巡的身影已經走了出去。她便不再理會那丁侍郎,忙跟著出了值房。

她一路遠遠跟著他走到四下無人的宮道。他明明聽得到她的腳步聲,卻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

他又個高腿長,把她越拉越遠,徐覆禎意識到是追不上他了,只好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你等等我呀!”

她分明看到他的身形頓了一下,可是隨即又邁開了腿去,轉眼就把她遠遠拋下了。

徐覆禎氣喘籲籲地扶著宮墻,一面恨秦蕭多事,一面又恨霍巡薄情。

到了下值時分,她領著菱兒去了西華門。

自上一回被秦蕭軟禁後,她又重新把菱兒帶在了身邊。兩年前錦英給菱兒開了一家武館,她的武藝比起從前要精進了許多。

秦蕭的馬車已經候在西華門。他先是瞥了菱兒一眼,又上前要扶徐覆禎上馬車。

徐覆禎卻先攀著車軾矯健地爬上了馬車,不給他一絲近身的機會。

秦蕭也不多言,套好了車子揚鞭駕馬。

“禎妹妹,”他隔著車廂同她說話,“我可是頭一回主動給人駕車。”

“那又怎樣?”徐覆禎冷笑,“就算讓你們工部尚書來給我駕車,他也未敢不從吧?”

秦蕭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徐覆禎卻掀著側簾,十分警惕地看著路況。倘若發覺不對勁,她就讓菱兒把他踹下馬車。菱兒早得了囑咐,坐在她身旁嚴陣以待。

經過一處鬧市,秦蕭忽然勒停了馬。

徐覆禎不由微微攥緊了手心。

不多時,秦蕭忽然從車廂外伸了一樣東西進來。

徐覆禎就著他的手一看,見是四方油紙細紅繩裝著的一包糕點,她一眼認出來是膳芳齋的乳酪酥。

他在外頭說道:“你以前最喜歡吃乳酪酥。那時候我騙你說順路,每天下了值繞路過來買回去給你吃。後來你吃過就不肯吃晚膳了,母親不許我再給你買,你還傷心了好久呢。”

徐覆禎冷冷聽著他說起以前的事,也不去接那包乳酪酥,她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可是又忍不住道:“你不覺得惡心麽?明明那麽討厭我,還要給我獻殷勤。”

秦蕭將紙包掛在了車廂板壁上,慢條斯理道:“我討厭的是那強加給我的婚約,又不是討厭你。何況就算養只愛寵,也要時不時逗一下呢。”

他怎麽敢這樣羞辱她!徐覆禎恨不得現在就讓菱兒把他踹下馬車。

好不容易到了升平坊的王家。

如今王家這座宅子也是秦思如的嫁妝,要說這王清昀娶了個侯門貴女住著人家的宅子,還要標榜自己不附權貴,真是令人費解。

徐覆禎下了馬車,被王家的仆人迎進正房裏去。

她一走進裏屋,先看到徐夫人正坐在床邊親自給秦思如餵人參粥。

如今正值落日西斜,金色的餘曛透進屋裏,在徐夫人的側顏上鍍了一層泥金,襯得她的眉目愈發溫柔。

徐覆禎不由駐足望著這幅溫馨的情景。

徐夫人縱使跟長興侯離心多年,可是對府裏的孩子無論嫡庶都是一視同仁的好。

她其實有點能理解秦蕭恨徐夫人不是他親娘的心態,因為她小時候也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倘若姑母是她的親娘就好了。

可是,她並不會因為徐夫人不是她親娘而惱恨,反而會更加感激姑母對她的照拂。

而秦蕭自打出生就占著嫡長子的位置,姑母對他又視如己出,他也沒受過什麽委屈和歧視吧,何以性情扭曲成那個樣子?

徐覆禎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秦思如已經看到了她,叫了一聲“禎姐姐”。徐夫人回過頭來,也是異常驚喜:“禎兒!你怎麽過來了?”

徐覆禎不好說是被秦蕭威脅著過來的,只好對著秦思如道了一聲賀。

她瞧著秦思如的神情異常憔悴,面色也有些浮腫,不由道:“你沒事吧,怎麽臉色這樣差?”

秦思如聞言摸了摸臉頰。

徐夫人怪她不會說話,嗔道:“女人生孩子都這樣,養一養氣色就回來了。”

徐覆禎還是倒吸了口涼氣。

這時乳母抱了小千金過來給她們看。徐覆禎湊上去一瞧,那孩子皺巴巴的跟個猴子似的,頭還沒有她巴掌大。

乳母將孩子遞到了徐夫人懷裏,又問秦思如:“太太,接生的穩婆要回去了,咱們給多少賞銀好?”

徐覆禎忽然想起什麽,道:“我去給吧。”

那乳母便引著她到垂花門邊,兩個穩婆已經候在了那裏,其中一個穿葡青色麻衫的婆子五十多的年紀,一張圓臉皺紋密布,神情卻分外和善,另一個年輕些的看上去是她的副手。

“這就是李婆子。”乳母給她引薦。

徐覆禎先把乳母打發走了,這才上前跟那李婆子搭話:“婆婆辛苦了。”

“嗐呀不辛苦。”那李婆子擺擺手,殷勤地說道,“太太是足月生的,很順利就誕下了千金,我們一點都不辛苦!”

“那……”徐覆禎斟字酌句道,“要是不足月的會很難生嗎?比如八個月的那種,會不會很難成活?”

李婆子有意自誇,便滔滔不絕道:“不是老身吹噓,我接生了三十幾年,見過的早產兒沒有一千也有幾百了。八個月的孩子夭折的有,可是健康長大的也不少。要看當時是怎麽個情況早產,比如驚悸、失足、感病……”

徐覆禎打斷她:“婆婆經驗這麽多,應該去過不少達官貴人家裏接生吧?”

李婆子笑道:“貴府不就是達官貴人?”

“長興侯府有沒有去過?”

“嗐呀,那種門庭老身可不敢想。不過,常年在王府侯府接生的穩婆老身也認得不少。”李婆子掰著指頭數,“長興侯府是在慶安坊吧?我從前有個師姐,十幾二十年前經常在慶安坊那邊接生的,不過後來她不去那邊了,也不曉得是什麽原因。”

徐覆禎幾乎立馬預感到這個人有問題,忙道:“她叫什麽?住在哪裏?”

“死了五年了!”

李婆子察言觀色,見她霎時失望的神情,忙又道,“不過她兒媳也是做穩婆的,要不要給姑娘引薦一下?”

“她兒媳多大年紀?”徐覆禎又燃起一絲希望。

“三十多了吧。”

三十多歲,那秦蕭出生時她才十幾歲,估計根本不知道這些陳年往事。何況,當年給姑母接生的也未必就是那人。

“算了。我只是想問點舊事罷了。”她有些失望地解下裝銀子的荷包,隨手賞給了那李婆子。

那李婆子接過荷包一掂,頓時喜出望外,想了想又對徐覆禎道:“姑娘若想問舊事,其實我那師姐有個姘頭,跟她好很多年的了,知道些舊事也不足為奇。”

徐覆禎忙道:“那他叫什麽,住在哪裏?”

那李婆子故作絞盡腦汁的模樣,見她一點表示的意思都沒有,只好暗示道:“這個……透露人家的隱秘是造業的,少不得要去廟裏捐點香火錢。”

徐覆禎這才知道她還要好處。她身上值錢的東西不是沒有,可她不想落人把柄,於是冷聲道:“不說就算了,把我的荷包還回來。”

李婆子還沒見過把賞銀要回去的。不過那賞銀已經夠她賣十次別人的隱秘了,自然不肯奉還,於是附耳上去悄聲說了那姘頭的信息。

徐覆禎聽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忽然一冷:“李婆婆,今日之事,你敢說出去半個字,我把你全家殺了。”

那李婆子頓時駭然,見她一對漆黑的雙眸冷沈得見不到底,登時渾身泛起涼意,連連點頭道:“老身不敢、不敢。”

徐覆禎這才擺手讓她們離開。

要是以前的她就乖乖給錢了。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恐嚇比較有用。

她得知了那姘頭的信息,恨不能馬上回去讓錦英把他找來,在這裏是一刻鐘也待不下去了。

她轉頭要去跟秦思如告辭,冷不防在廊下碰到了秦蕭。她心中本就藏著事,乍見到他不由悚然一驚,短促地驚叫了一聲。

秦蕭嗤笑道:“我有這麽可怕?”

徐覆禎擡眼覷他,如今天色已晚,那連廊點了一盞不很亮的燈,映照得他的容顏有些不切分明。

她喏喏道:“我、你、這裏太黑了,嚇我一跳。”

秦蕭見多了她呲牙炸毛的模樣,難得見她這麽乖巧,不由心情大好,微笑道:“我要回去了。你是要跟我回侯府,還是送你回徐府?”

誰要跟他回侯府?她悄悄翻了個白眼:“我要回我自己家裏!”

回去的時候,徐夫人和她同車,倒是令她心安了不少。明明是她要保護姑母,可是姑母在的時候,她就有莫名的安全感。

秦蕭先把她和菱兒送回了徐府。

徐覆禎一回到府裏,立刻叫來錦英,讓她去照著李婆子說的信息去把那姘頭抓過來。

“現在?”錦英望著外頭深沈的夜色,吃驚地問道。

“就現在。”

她先前怕打草驚蛇,不敢光明正大地查當年姑母早產的事。如今因緣際會得了這個消息,她要抓個市井老男人,秦蕭還能疑心到他自己身上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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