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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宗之宗之,多麽承載厚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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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宗之宗之,多麽承載厚望的名字。

徐覆禎“啪”地一下合上手中的畫像, 整個人虛脫地靠在了椅背上。

秦蕭不是徐夫人的兒子——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她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可那張畫像分明地騙不了人:大姐姐秦念如和惠如、秦芝都是圓眼睛、豐潤的唇,和她們一母同胞的秦蕭卻是長眼睛、薄唇。

她很早就發現這點了, 可那時在她眼裏秦蕭就是侯府最特別的存在, 而那份區別於秦家兒女的清冷氣質只是為他的特別錦上添花罷了。

不過一般人,又有誰會往這層去想呢?

徐覆禎拈起茶杯仰頭飲盡,已經半涼的茶水入腹,神思漸漸清明起來。

倘若秦蕭是謝娘子的兒子,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往近了說, 他把她派去調查謝娘子的人都弄死了——因為秦蕭不能讓她知曉他的身世;

往遠了說, 前世徐夫人病了三個月就撒手人寰——難保不是秦蕭動的手腳。

可是,謝氏的家又不是徐夫人抄的。姑母對秦蕭還不夠好麽?沒有生恩,也有養恩吧, 甚至連世子之位都給了他!

“砰啷”一聲,她手中的敞口瓷杯竟應聲碎裂。那薄胎茶杯的碎片極其鋒利,瞬間將她的手指劃破, 殷紅鮮血汨汨冒出來,覆在霜雪般的纖指上, 一片刺目的紅白。

水嵐應聲走進來,忙取了帕子給她包著手指,又去清理地上的碎瓷片。

徐覆禎對著手上包著的帕子楞了半晌,才想起來讓水嵐去架閣庫把當年謝家的卷宗找出來給她看。

論起來, 謝家那會兒已經是平貞朝的陳年往事了。

平貞二年, 吏部的謝尚書因弄權舞弊、賣官鬻爵被判抄家, 男丁流放、女眷充奴。

看起來是一樁普通的罪案, 然而徐覆禎知道,當初恰逢平貞帝即位, 天子更疊總免不了一場洗牌。

謝尚書是另外一位王爺的老師,被清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長興侯府的老侯爺是平貞帝的心腹之臣,與謝氏陣營不同,兩家應該不會有來往才對。

徐覆禎又對著那份卷宗的細節琢磨了半日,慢慢拼湊出一個真相來:

如今的長興侯府是平貞帝登基後所賜,而當初秦家的舊宅正好與謝家府邸為鄰。

那被充作官奴的女眷中,有一位閨名素屏的姑娘時年十七,正好對得上長興侯的年紀。

謝素屏與長興侯應該是早就認識,甚至很可能已經互通心意。所以謝家出事以後,長興侯才會頂風作案把她從教坊司接出來養在了外面。

可是那個時候,長興侯府已經在跟徐家議親了。他長興侯顧念舊情,何曾想過這樣對姑母是否公平?

平貞三年姑母嫁到秦家,平貞五年秦蕭出世。

徐覆禎覺得,姑母既然知道謝素屏的存在,應該不會不知道秦蕭的事。

可是,姑母為什麽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容許一個私生子占了世子的位置?

她非得把這個事情弄明白不可。

臘月廿三一早,徐覆禎出了宮往長興侯府去。

侯府的門房一見到她,點頭哈腰地說道:“徐小姐回來了!不巧今兒夫人出去了!”

今日是南鬥誕,徐夫人每年都要去平霄宮參加法會的。不過,她這趟過來也不是找姑母的。

徐覆禎到了興和堂,把徐夫人的乳母鄒嬤嬤叫了過來。

鄒嬤嬤如今在侯府榮養晚年。她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之下,乍見徐覆禎端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恍如見到少女時期的徐夫人。

“嬤嬤請坐。”徐覆禎開口請鄒嬤嬤坐下。

她這才回過神來:“啊,是禎小姐。”

徐覆禎打量著鄒嬤嬤,她六十開外的年紀,滿頭銀發一絲不茍地梳起來,面上兩道深深的皺紋,使她的不茍言笑之外又平添了一層嚴肅。

她從前在侯府時,與秦家姐妹最害怕的就是鄒嬤嬤。

然而,在如今的她眼裏,鄒嬤嬤不過是個上了年紀的仆婦罷了。

“嬤嬤,我問你。”徐覆禎不緊不慢地開口,“你知不知道世子不是夫人所出?”

“禎小姐這是什麽話!”鄒嬤嬤幾乎是馬上否定了她的話。

徐覆禎一看這反應便知道她蒙對了。

她緊緊逼問道:“保寧坊那個謝娘子才是世子的生母吧?一個外室子,占著姑母名下嫡長子的位子,嬤嬤竟然還替他遮掩麽?”

鄒嬤嬤眼神閃過一絲慌亂,搖搖頭道:“沒有這種事,世子就是夫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嬤嬤,姑母是你從小餵大的吧?姑母對你也很好吧?”徐覆禎耐著性子道,“你明知道真相,難道就忍心看侯府這樣欺負她?”

鄒嬤嬤垂著頭澀聲道:“禎小姐,那些都是陳年往事了。翻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夫人也不會想讓你知道的!”

徐覆禎好整以暇道:“嬤嬤不肯說,那我直接去侯爺面前問了。要是侯爺也不肯說,那我就以私藏罪奴之名把他下獄,讓大理寺來問。”

說著,她索性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在快要踏出門檻時,鄒嬤嬤忽然顫聲道:“等一下。”

徐覆禎回頭看她。

鄒嬤嬤深吸一口氣,將往事娓娓道出。

當初徐夫人剛嫁進侯府時,跟侯爺是琴瑟和鳴過一時的。過門一年徐夫人生了長女秦念如,沒過多久又懷上了第二胎。

剛懷上不久,老侯爺就病逝了。長興侯襲了爵,卻成日裏往外頭跑。徐夫人派人一查,才知道他在外面養了個女人,肚子都快顯懷了。

徐夫人哪裏受得了這種氣?她當即鬧著要回娘家,是長興侯跪地認錯,承諾那女人生了孩子就把他們全部送走,她這才忍了下來。

誰知懷胎八個月的時候,她父親徐騫一場急病也去了。雙重打擊之下,徐夫人早產了,雖然是個男孩,可是一生下來就沒了。

長興侯趁著徐夫人沒醒轉,抱了個健康的男孩過來充當她的孩子。可徐夫人又不是第一次做母親,哪能看不出這是個足月的嬰兒?

她產後身子虛弱,娘家大哥又忙著父親的喪儀,便是想鬧也鬧不起來。她背著人哭了幾回,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結果。

後來,長興侯承諾的把那個女人送走也沒有履行,逢年過節,他還總是要到那邊去。

從那以後,徐夫人和長興侯雖然人前還相敬如賓,可是感情已經徹底破裂了。

徐覆禎氣得直抖。

“姑母為什麽要吃這個啞巴虧?”

“禎小姐,你還太年輕,不懂夫人的難處。”鄒嬤嬤搖了搖頭,“那時候老爺已經走了,除了夫家,她還有什麽倚靠?就算舅兄願意給她撐腰,可事情鬧大了有什麽好處?夫人已經有了大姐兒,不得為大姐兒考慮麽?”

徐覆禎鼻子一酸。這就是身為女人的悲哀,娘家和夫家但凡有一個不靠譜,哪怕是出身高貴,一樣有吃不完的苦頭。

可她還是不甘心:“那為什麽不把那個孽子弄死?讓他這樣平白占了世子的位置!”

宗之宗之,多麽承載厚望的名字,竟然給一個私生子頂走了。

鄒嬤嬤嘆息道:“我也勸過夫人。倘若是個女孩便罷了,又是個男孩,將來要襲爵的。嬰兒夭折是常有的事,不如到時候再生一個自己的骨肉。可是夫人心善,覺得孩子總是無辜的。好在世子如今也成了材,不算枉費夫人這般栽培。”

“無辜?”徐覆禎冷笑。秦蕭只怕比他那個薄情寡義的爹還要狠辣十倍。

她一刻也坐不住了,遽然站起來,又叮囑鄒嬤嬤道:“嬤嬤,今日之事對誰也不要聲張,只當我沒來過。”

鄒嬤嬤正怕她出去到處亂說呢,聞言忙不疊地點頭。

徐覆禎出了長興侯府,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卻心神茫然起來。

她知道了這樁舊事,可是又該怎麽辦呢?

對姑母而言,如今是最好的局面,她貿貿然打破了,姑母會理解她嗎?可是,她絕不能等到秦蕭真的傷害姑母了再動手。

鬼使神差般的,她想去會會那個謝素屏。

徐覆禎沒有上自己的馬車,而是在街邊車馬行雇了一頂轎子:“去保寧坊。”

到了保寧坊,徐覆禎問了幾個人,順利找到了那謝娘子的宅院。

這裏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謝宅也是一間不起眼的民居,白墻黛瓦,墻頭蔓伸出薔薇花的架子,門口植了兩株玉蘭。

如今冬日萬物蕭索,要是夏日開花的時候,倒是會分外幽韻雅致。

她站在外頭扣響了黑漆木門。

一個老媽子打開一條門縫,見是個陌生的女子,不由戒備道:“姑娘找誰?”

徐覆禎不語,在外頭把那門一推,她身材纖細,一下子擠了進去。

那老媽子急了,上前攀扯她:“你是什麽人,怎麽敢擅闖民宅?”

徐覆禎在河東這些日子可不是白待的,她借力把那老媽子一下推到了地上,人卻往屋子裏頭闖。

一個年輕的婢女聞聲出來,忙攔住她道:“你是什麽人?”

徐覆禎不跟她動手,卻指著自己身上的銀狐翻領披風對那婢女道:“弄壞了你賠。”

那婢女一楞,雖還作勢要攔,卻不敢再碰到她。

徐覆禎長驅直入闖進了室內。

屋子裏清一色的紫檀黑漆家具,燒著銀絲炭,熏著木樨香,端地是從容雅貴的做派。

一個紫衣美婦斜倚在貴妃榻上,見到貿然闖入的徐覆禎,先是坐直了身子,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她,微笑著開口道:“你是徐家的小姐吧?有失遠迎,請坐。”

她的聲音如泠泉漱石,柔婉又不失清妙,那溫和的態度倒是叫徐覆禎一楞。

徐覆禎本來憋了一肚子的氣,倘若這女人不識好歹,正好代姑母教訓一下她。

可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女人實在生得很美。那一雙鳳目氤氳著笑意,竟有七八分像從前秦蕭笑望她的眼神。

徐覆禎沒有依言坐下,只是冷覷著她,道:“你就是長興侯的外室?”

謝素屏無奈一笑,道:“妾身如浮萍草芥,得一處棲身之所而已。侯爺大義收留萬不敢辭,又多虧夫人憐憫,許我這處安身之地。”

她秀目低垂,一副我見猶憐的情態。雖是笑著,已盡然道出了半生的無奈。

徐覆禎胸中之氣未消,可是對著這番低姿態的話,她也挑不出錯來。

謝素屏曾經也是高門貴女,一朝零落成泥,抄家的時候也不過才十七歲。

無論她是否願意,長興侯要收她做外室,她能拒絕麽?長興侯要她生孩子,她能拒絕麽?長興侯要把她的孩子送走,她能拒絕麽?

說來說去還是怪長興侯。

徐覆禎有些後悔這趟來得沖動。她方才被鄒嬤嬤的話氣昏了頭,只想著過來看看這位秦蕭的生母。

可是見了她要說什麽,要做什麽?徐覆禎完全沒想過。

什麽計劃都沒有,反而還先打草驚蛇了。

她心中正懊惱著,這時謝素屏又柔聲笑道:“你這趟過來,夫人應該不知道吧?我想你應該也不愛喝這裏的茶,就不多留你了。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徐覆禎神色覆雜地看著她。這樣的善解人意,難怪長興侯會喜歡。可眼下謝素屏確實是解了她的圍,她不得不下這個臺階。

徐覆禎冷著臉轉身走了出去。

她剛走出坊門,正準備到街上雇一輛馬車,身後忽然響起細雪踏碎的聲音。

徐覆禎額前的碎發微微豎了起來。

身後之人冷笑道:“你挺聰明啊。”

是秦蕭的聲音。

徐覆禎心裏狂跳起來。

她身邊什麽人也沒帶,又在這遠離皇城的地方,這時候不能激怒秦蕭。

她沒有轉身,只是壓住聲音裏的顫抖道:“世子怎麽會在這裏,難道是早就知道姑父養了外室?”

秦蕭久久不語。

徐覆禎突然後悔自己的失言。秦蕭極愛面子,她說他的生母是“外室”,他一定很不高興。

天上徐徐飄起了雪絮,有些落在她的頸窩裏,被體溫一激漸漸化開,寒意透過脖頸一直滲到心裏去。

“都查到些什麽了?”秦蕭又緩緩地開口。他的聲音浸在雪天裏,也是冷的。

徐覆禎心裏沒來由地恐慌起來。

他會像解決那兩個調查謝娘子的人一樣,把她也悄無聲息地解決掉嗎?

她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一切,自己還沒開始享受過呢。

她還沒幫姑母報仇呢。

她還沒等到霍巡凱旋歸來的消息呢。

她低著頭,“啪嗒”落下一串熱淚,在雪地裏洇開幾朵淚花出來。

秦蕭冷笑一聲上前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跟他對視:“禎妹妹,你在朝堂上打壓我不是挺狠的麽?怎麽這會兒知道哭了?”

徐覆禎抽噎一聲想止住淚水,可是她又痛又怕,眼淚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洶湧而出。

秦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一雙琉璃珠子般清透的眼眸隔著水光望著他,恍然回到從前他們還兩心相許的時候。

她受了委屈,就會這樣在他面前哭。

絕不哭出聲的,眼眶裏半含著清淚,真成了波光粼粼的秋水眼。

他愛這端凝的姿態,因此總是故意引她哭。她那愛哭的個性,全賴他一手栽培。

可旁人卻只道他是個好哥哥,無條件地包容她的任性。

他手下的鉗制微微松了一點,鳳目仍是沈沈望著她:“你都知道多少了?”

徐覆禎抽噎著說道:“你爹背著我姑母養外室,我、我只是想過來給姑母出口氣。可是、可是她的人攔住我了,我沒見到她。”

秦蕭“唔”了一聲。

“那看來你是全知道了。”他忽然冷冷道。

徐覆禎悚然一驚。

秦蕭嗤笑了一聲:“你在宮裏這麽久,怎麽演技還是這麽拙劣?說謊都不會。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能輕易放你走了。”

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徐覆禎掙脫不得,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直至來到一輛平頂馬車前,她這才意識到秦蕭是準備囚禁她。

徐覆禎一手抵著車軾,一邊尖叫道:“秦蕭,你瘋了!你敢抓走我,宮裏不會放過你的!”

秦蕭冷笑:“抓你?你只是回侯府的時 候正巧染疾,留下來養病罷了。宮裏手伸不到那麽長。”

徐覆禎心中愈發恐慌起來,秦蕭還在攥著她的手往馬車裏拉,她幹脆沖著他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

秦蕭驟然吃痛,扼著她的手微微一松,徐覆禎趁機掙開來。可秦蕭已經一個掌刀劈在她的後頸上,她瞬間眼前一黑,意識隨著消失。

原來咬人還會挨打。她昏迷前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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