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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你嚇她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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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你嚇她幹什麽?!

回到真定府, 徐覆禎立即著手籌備軍需的事。

冬日打仗,火油和衣物是軍需的關鍵,此外, 糧草、兵械、藥物等消耗品也占了開支的大頭。

按最初與沈眾商議的數目, 用上她封存在轉運司倉庫裏的三十多萬兩,一個月內能備齊送入前線。

然而,霍巡開口就要她準備雙倍的物資——這就不止是銀子的問題,就是把河東河北兩路掏空,一時也籌措不出那麽多物資來。

倘若從內地其他各路調配物資, 那路上的運輸又是一大筆費用。

彭相正為她擅留了七十萬河東稅銀的事慪氣, 那老狐貍肯定不會輕易再從國庫支使銀子出來給她。

徐覆禎每日為著這事殫思極慮,原本瑩潤的腮頰清減了不少,顯出尖尖的下頦來。

常夫人只當是官邸的食宿太差, 勒令她搬到郡王府去住著,每日讓人燉燕窩鴨子、人參雞湯等滋補膳食給她吃。

徐覆禎搬進郡王府後才知道承安郡王非但不管事,還總是偷偷在府裏開臺聽戲。

雖然因著郡王的不管事, 轉運司幾乎由徐覆禎說了算;然而她有時還是會覺得不滿:倘若郡王有用一點,攤在她身上的擔子也不會那麽重了!

她起了這樣的怨念, 有時候便忍不住跟常夫人抱怨。常夫人就時不時跟徐覆禎說一些承安郡王的事。

承安郡王是安王的長子,從小就是天潢貴胄,因此養成了一副沒心沒肺的性子。若說他有什麽好處,那便是寬容豁達。

他的頭一位郡王妃嫁過來五六年沒有誕育孩子, 郡王卻是一點也不急。後來那位郡王妃家裏出事, 他也沒有休棄的意思, 倒是那位謝妃身子不好, 又因娘家的事憂思過度,沒兩年就去了。

又過了兩年, 郡王才續娶了如今的郡王妃。因此沈珺出生的時候,郡王都快三十歲了。

沈珺要上戰場,郡王妃是一百個不許,郡王卻什麽也沒說。他對自己寬容,對別人也寬容。

徐覆禎這才知道原來她幹娘是承安郡王的續弦。難怪常夫人比她娘大四五歲,她娘又比徐夫人大兩三歲,而郡王妃和徐夫人是手帕交,常夫人卻要管郡王妃叫大嫂。

對這樁長輩的舊聞,她本來是聽過就算了。

然而夜裏睡覺的時候,她本來在琢磨糧草的事,卻沒來由地想起先頭那位郡王妃:沒記錯的話,常夫人說的那位郡王妃好像是姓謝吧?

當時聽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個姓氏熟悉,如今忽然福至心靈:長興侯的那個外室不就是姓謝嗎?

雖說京城姓謝的人很多,然而,倘若那位外室跟謝妃同是一個謝氏的話,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釋清楚了:

謝氏獲罪前是京城顯貴,謝氏女極大可能認得長興侯;

抄家後謝家女眷沒為官奴,按本朝律令官奴不能納為姬妾,所以長興侯只能讓其充作外室;

而徐夫人和秦蕭都不想讓她探尋這樁陳年往事,就是怕牽扯出來對長興侯不利。

不過,秦蕭未免也太狠辣了。

她起先還以為秦蕭跟他爹的外室牽扯不清,怕醜事被撞破才對她的人下手。然而按謝氏的年紀,估計都能當他娘了。

可要真是為了給他爹遮醜——私藏平貞朝的罪眷,放在當下又不是什麽很要緊的事。雖然替姑母不值,但她又不會真的去檢舉長興侯。秦蕭幹嘛這麽怕她知道?

她心中疑慮更重,然而因為不在京城,她現在也查不了這件事。更何況眼下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河東、河北能調撥的物資已經在運往真定府的路上。因為打仗,因此物價奇高,三十多萬兩銀不過才籌措了四成之數。

徐覆禎算了一通賬:要是她向富庶的淮南路、江南路調集物資,路上運輸的花費雖高,然而那邊物價低廉,而她要的數目又多,其實算下來不比河東兩路的開支大。

到時把這些軍需用官船運往河北,再快馬送到河東,十日能送到前線。

她又親自回了一趟京城去找彭相要調令和錢。彭相痛快地給了調令,可提到錢就朝她哭窮,讓她自己想辦法。

徐覆禎幹脆自作主張,以朝廷的名義向她那富甲一方的外祖家借錢。

經過一番斡旋,她從常家借到三十萬兩,其他地方豪強手上借到十萬兩,又逼著朝廷拿出了二十萬兩。湊夠了籌措軍需的銀子,還餘了十幾萬兩送入河東路轉運司。

她又找周諍軟磨硬泡,許了他諸多好處,從樞密院拿到秦鳳路、河北路各二萬人馬的調令,命他們即刻前往河東支援。

這樁樁件件事情辦下來,雖然累些,其實阻力並不大。

徐覆禎發現朝廷並不是支持不起河東打這場仗,只是沒有一個掌權者去牽這個頭——他們不願意擔責罷了。

這不免使她對朝廷的吏治灰心。彭相當了十年宰相,如今吏治這麽黑暗,除去盛安帝的責任,彭相也難辭其咎。

等她完全把持了朝政,第一件事就是抄彭相的家。到時候判他淩遲——好像又罪不至此,判斬首又輕了些。還是判腰斬好,震懾一下那些貪官汙吏。

在回真定的路上,徐覆禎已經想好了要判彭相什麽刑,又要判周諍什麽刑,中書門下那兩位長官也不能豁免;六部的尚書也各有各的刑責。

這麽一想,她心裏是痛快多了。

回到真定已是十一月的初十。官署堆疊著許多代州前線的戰報,徐覆禎拿過來細看,越看眉心越緊。

她回京的這大半個月,北狄軍已經連續攻占了代州的雲山縣、懷源縣和應丘縣,幾乎要兵臨代州城下。

那最新的戰報已經是三日前的發過來的,如今代州是個什麽樣的場景又不能預料了。

徐覆禎擔心極了,恰巧這時第一批軍需物資抵達真定即將發往代州,於是她果斷決定隨軍往代州走一趟。

一則那近千輛輜重車,動用了整整三千府軍護送,那全是她的功勞,沒有道理不去代州的官兵面前露一回臉;二則代州有她掛念的人。

仲冬時分,霜結千草,道路結冰。輜重車走不快,一日只能行數十裏。徐覆禎所乘輕車快馬,比輜重提前了一天抵達代州。

這一回再來,布防比一個月前更嚴密了一些,卻處處透著蕭條。連城裏都是硝煙伴著火油的味道,中間夾雜著血和馬匹牲畜的腥濁之氣。

徐覆禎到了安撫使司,卻是一個面生的將領來迎接她。細問之下才知道沈眾和他手下的將官如今都駐紮在代州雁門縣的中軍大營裏。

徐覆禎於是要動身往大營去。那將領勸不住她,只好派人往大營裏送了信,又叫來一隊兵衛護送她前往。

中軍大營雖是臨時搭起來的,卻比麟州軍營更廣闊肅穆,一面面玄青色旗幟迎風颯颯作響,利劍一般地刺入蒼茫雪灰的天色裏。

到了營裏不便坐馬車,於是徐覆禎騎了一匹馬,在兵衛的牽引下往裏頭走。此時朔風呼嘯,騎在馬上即便圍了風領,她的鼻尖和兩頰還是凍得通紅。

紅纓玄甲的沈珺迎了上來,將徐覆禎攙扶下馬。

“徐妹妹,你來得正好!”他眼睛亮得驚人,神色裏是止不住的喜悅,“我有個驚喜要給你,快隨我來。”

徐覆禎見了沈珺,先一疊聲地問:“霍參議呢?他怎麽沒來?你們這段時間還好嗎?你沒有欺負他吧?”

沈珺不悅道:“我怎麽會欺負介陵兄?”

介陵兄?聽著那親密的稱呼,徐覆禎不由納悶地瞧了他一眼,沈珺個性張揚驕傲,很少見他對別人用這麽套近乎的稱謂。

然而她一心記掛霍巡,便來不及細究其中的變化,又問了一句:“他怎麽沒過來?”

“他在中軍帳裏跟我三叔議事。”沈珺匆匆回答道,又上前拉她的手,“徐妹妹,快跟我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徐覆禎甩開他的手:“我自己會走。”

她一路跟著沈珺在軍營裏走,一邊琢磨:看沈珺這興高采烈的樣子,應該是前線有了捷報。

她也不免高興起來,又尋思著霍巡在議事,應該還不知道她過來的消息。她一會兒要不要去中軍帳外候著,嚇他一大跳呢?

一想到他那素來淡然的臉上可能會出現的神情,她就忍不住微笑起來。

這時沈珺帶她進了一間敞闊的幄帳裏頭,地上鋪著深藍色的氈墊,一套黑檀打的太師椅相對擺開,當中橫著一張長方幾案。

幾案中間擺著一方黑漆螺鈿托盤,托盤上頭盛著一樣東西,用紅綢布覆著,在一片深重的顏色當中分外打眼。

沈珺已經走上前去朝她招手:“徐妹妹快來,這東西你肯定喜歡。”

徐覆禎好奇地走上前去端詳,那紅綢布下的輪廓看上去像酒壇一樣。

說實話她是不信沈珺能拿出什麽好東西的,可是看他那神秘又喜悅的樣子,她也不由好奇心起,俯低身子湊近了細瞧那東西。

就在這時,沈珺忽然將那紅布一抽,徐覆禎冷不防跟一個青白死灰的人頭四目相對,鼻尖離那人頭將將寸許距離。

她一口氣沒提上來,整個人驀地往後仰倒了下去。

這時霍巡已經聽說徐覆禎的車駕到了大營,他匆匆往這邊趕,在幄帳門口正好見到這一幕,待要去扶她已經來不及,只聽見她後腦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震響,整個人躺倒在了地上。

霍巡疾步上前扶起徐覆禎,見她已經暈了過去,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撞的。

他倏然擡頭,眼神掠過那托盤上的人頭落在一旁的沈珺身上,怒聲道:“你嚇她幹什麽!”

沈珺也驚住了。他是打算嚇一嚇徐覆禎,本以為看到這個人頭她一定會驚嚇和驚喜五五開,誰知道她膽子這麽小,竟然直接暈過去了?

霍巡將徐覆禎打橫抱了起來往外走,他現在是一點也不想看見沈珺,只是還是不得不吩咐他:“立刻去把李大夫請過來。”

他抱著徐覆禎就近送到一間休息的營帳裏頭,把她先放在了床榻上,再一摸她的後腦勺,果然鼓起了一個包。

他扶著徐覆禎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先替她散了發髻,命外頭的士兵取一盆雪水進來,用沾了雪水的帕子擰幹敷到她腦袋的鼓包上面。

這時沈珺領著李大夫走了進來。

李大夫細細把了一回脈,沈吟道:“脈象如珠走盤,躁而短促,氣亂逆沖之故也。這姑娘是受驚暈厥,掐一下人中就醒了。”

霍巡垂眼看著她那細白如瓷的臉龐,一時沒舍得動手,沈珺站在一旁也是作此想法,因此兩個人都沒動。

李大夫見這兩人久久沒有反應,只好探身過去親自動手。他身為軍醫,下手自然是又重又狠。

不一會兒,徐覆禎幽幽轉醒,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她先是下意識用手摸了一下銳痛的人中,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捂後腦勺。

她的手摸上按著冰帕子的長指,這才茫然擡起頭來,猝不及防見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一雙瀲灩的眼眸正幽柔地註視著她。

她一時沒分清身在何處,先張開雙臂摟住了霍巡。李大夫見狀連忙低下頭,悄悄地退出了營帳。

徐覆禎用額頭蹭著他那微微刺撓的下頜,嬌聲道:“你有沒有想我?”

沈珺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湊上前道:“徐妹妹,你可醒過來啦。”

徐覆禎這才註意道沈珺的存在,慌忙放開了摟著霍巡的雙手,從他懷裏坐直了身子。

不料這動作又撞到了腦袋上的鼓包,她頓時“嘶”地一聲倒吸了口涼氣,又馬上想起那個跟她對視的人頭:

豹眼、鷹鉤鼻,神色猙獰可怖,直挺挺地瞪著她,臉色卻是死灰的,那股死氣仿佛還縈繞在她的鼻尖。

她腹中頓時翻江倒海,不住地幹嘔起來。

霍巡忙輕輕地拍撫著她的後背。

沈珺卻很是受傷。那顆人頭可是他的戰利品,是他英勇的象征!她這反應怎麽好像那是什麽見不得人的腌臜物一樣。

他壓下心中委屈,低聲下氣地向她道歉:“徐妹妹,真是對不住,我不知道你這麽不經嚇,早知道就提醒一下你了。”

徐覆禎別過頭去不看他,卻又忍不住冷哼道:“開玩笑也要有個度,誰要看那種東西!”

沈珺忙道:“那不是玩笑!你忘了麽,我之前說過要把左日曜王的首級獻給你的。你那時也沒說不要呀。”

徐覆禎怔了怔。左日曜王,那個北狄軍的主帥?那個是他的人頭?可他不是才勢如破竹地占了代州三個縣麽,怎麽人頭會出現在河東軍的大營裏?

她不由轉過眼眸去看沈珺,一雙秋水眼裏粼粼地盛滿了疑惑。

沈珺不無得意,正欲開口,霍巡卻突然對徐覆禎道:“我扶你去火盆那邊坐著慢慢說吧。”

徐覆禎這才意識到她還坐在榻上,這姿態是有些不莊重。

她忙站起身來,霍巡挪了張馬紮給她在火盆旁邊坐著,又跟沈珺各自坐下,三人呈三角形地圍坐在火盆邊上。

徐覆禎烤了火,覺得身上輕暖了些,又好奇地催問沈珺:“是你去把左日曜王刺殺了?”

她想著話本裏的故事,英勇的少年將軍千裏走單騎,直取敵軍主帥首級,又在千軍萬馬中全身而退。想想還真是熱血沸騰!

徐覆禎的眼睛裏映著火光,亮得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芒。

沈珺笑道:“哪有那麽容易刺殺。”

原來那北狄的大營設在朔州,層層重兵把守,根本不可能對北狄主帥行刺殺之事。

那左日曜王驍勇善戰,頗剛愎自用,又格外愛馴狼。

因此霍巡給沈珺出了一計:跟北狄軍中的細作裏應外合,用沈珺養的那頭鷹隼取到左日曜王的貼身衣物,以此為餌訓練那頭名叫“斥候”的白狼。

他們又以退為進,故意讓北狄軍連下三縣,把斥候偽裝成戰利品送入了北狄軍帳。斥候英勇無敵,咬死了左日曜王豢養的三頭狼。

左日曜王打了勝仗,正是志得意滿之時,因此起了興要親自馴服它,不料斥候受過訓練,一近身便將他的喉嚨咬穿了。

徐覆禎聽得目瞪口呆,那頭狼她是見過的,且對它半點好感都沒有;可是如今一聽它的英勇事跡,不由提起了一顆心,連忙追問:“那斥候沒事吧?”

沈珺方才還眉飛色舞的神情黯淡下來:“當然是殉國了。”

徐覆禎也難受起來,默了半晌又道:“等朝廷論功行賞時,我要追封它為‘忠勇宣威大義侯’。”

沈珺忙道:“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別又不當真了。”

徐覆禎鄭重其事地點點頭:“你放心,誰敢反對,我讓他去提北狄王的首級再出來說話。”

霍巡看著他們倆一本正經地討論追封一頭狼的事,竟都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不由有些無語,又微微莞爾:

那無語是對沈珺的。他都在軍營待了三四年了,竟還那麽幼稚;莞爾卻是對徐覆禎的——她雖然在大事上從不含糊,可有時又透出孩子氣的天真,真是怎麽看怎麽可愛。

徐覆禎又問道:“那麽,你們是怎麽得到他的首級的?”

沈珺道:“那當然是去搶來的。我們殺死他的根本目的就是動搖北狄軍心。而沒有什麽比左日曜王的首級更能擊潰北狄大軍的士氣。”

原來那左日曜王暴斃後,為免動搖軍心,北狄將官決定秘不發喪,派出一支精銳悄悄將他的遺體運回北狄王城。

然而細作將這個消息遞了出來。霍巡當即決定在遺體運出城時發動一場奇襲,將左日曜王的遺體搶過來。

由於這個計謀過於冒險,沈眾未必會同意調兵,為免夜長夢多,沈珺便和霍巡領著千羽騎的一百二十員輕騎出動夜襲,成功將那支北狄精銳全數殲殺,並取到了左日曜王的首級。

只是千羽騎也損失慘重,戰死三十六人,受傷七十餘人。

徐覆禎聽了心中五味雜陳,雖然知道那三十多人的犧牲換來的是河東軍更小的損失,然而那些可都是她的人,心裏不由一抽一抽地疼。

“那些人的名單你擬兩份出來,”她吩咐沈珺,“到時候朝廷出一份撫恤,我讓錦英再出一份給他們。”

沈珺連連點頭。

徐覆禎又想:出動了一百二十人,死傷就高達一百餘人,可想而知那場奇襲是多麽慘烈。她又想起沈珺說他和霍巡都參與了,立刻轉頭看霍巡:“你沒受傷吧?”

霍巡望著她那緊張兮兮的神情,不由伸手在胸膈處一按,微笑道:“這裏中了一箭。”

徐覆禎吃驚地站了起來,那離心臟多近啊!她忙上前去扒拉他的前襟:“給我看看。”

沈珺尷尬極了,他紅著臉站了起來,訕訕道:“你們,咳,那個……我先出去了。”

說罷像是怕她挽留似的連忙走了出去。待要走開,又怕有人突然進來,只好不情不願地替他們守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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