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可是我想讓你重新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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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可是我想讓你重新愛上我。
一刻鐘後, 一輛不起眼的平頂馬車抵達霍府的角門。
徐覆禎掀開車簾，不等水嵐攙扶，自己提著裙子跳下了馬車。
依舊是上回那個老仆過來應門, 見到徐覆禎, 他有些意外：“徐姑娘怎麽來了？少爺在官署，這會兒恐怕回不來。”
徐覆禎要的就是他回不來。她一面往裏頭走，一面對那老仆道：“無妨，我去廳裏等他，老伯自去忙吧。”
那老仆仍舊送她到廳堂裏, 給她沏了茶, 這才退下了。
徐覆禎見他拐過連廊看不見影了，這才站起身來，循著記憶往霍巡的書房走去。
她上次只是閑庭信步, 這回卻是存了目的來的，路上難免緊張。好在一路沒見著什麽人，順利地摸到了霍巡的書房外。
徐覆禎先透過窗戶往裏瞧了一眼, 裏面還是她上回過來時的模樣。她走到門邊，試探地推那扇黑漆隔扇門, 竟真讓她推開了。
徐覆禎小心地跨步走進去，心卻是砰砰亂跳起來。
她記著沈芳宜的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口青花卷缸上。裏頭斜插著數卷畫軸，一二三四……總共有六卷。
她在畫缸旁邊站定, 從裏面抽出了一卷畫軸, 拿在手裏徐徐地展開來。
四尺四開的彩邊絹, 上面用清潤的筆觸勾勒著一個身穿海棠紅襦裙、挽著流雲髻的少女, 長眉月眼，唇角半點梨渦隱現, 只一眼徐覆禎便認出那就是她自己。
邊上落款是霍巡的字跡，上面寫著“憶閑風齋初見禎兒 丁亥年臘月作於興元府”。
徐覆禎反應過來這是她和霍巡的初見。丁亥年是盛安九年，他們七月初見，到十二月他竟還記得她的樣貌打扮。
她不由微微笑起來，合上那卷畫軸放在一邊，又取過一旁的畫軸展開。
依舊是四尺四開的彩邊絹，畫著一個立在橋邊的少女，正仰頭看著煙火。流暢的線條一筆勾勒出秀挺的側顏，不消說，那還是她。
落款寫著“戌子年中秋夜 憶去歲同禎兒涿河畔共賞煙火”。
徐覆禎看著畫中的少女指尖一顫。盛安九年的中秋是跟霍巡一起過的嗎？
她漸漸想起來，那年中秋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發現了姑父在外頭的相好；她還被霍巡拽著跑到了涿津橋去看煙火；她小小地使了個計謀，把王今瀾趕出了侯府，還差點要了秦蕭的命。
徐覆禎又抽出第三幅畫。
畫作背景是用墨青色暈染的山林夜色。少女靠在朱漆闌幹上，微微仰著頭，紅唇鮮艷豐潤，胡粉色顏料在眼裏點了數點高光，像蓄著的清淚。
落款只提了一句詩：“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沒有描述，沒有日期，但是徐覆禎一下子想起來了。
九年重陽節，她隨姑母去郡王府別院做客，在那裏挨了沈珺一鞭子；郡王妃收了她做幹女兒，又跟著表姐沈芙容認識了文康公主。
也是在別院半山的棲鳳閣，霍巡憑著一個吻走進了她的心裏。
第四幅畫的筆觸很少，黛青色的陰影勾勒出一副皓月雪霽圖，當中一個穿素錦鬥篷的少女，烏發雪膚素衫，像自雪裏走出來的仙娥。
落款“夜對孤燈不成眠 己醜年冬月憶禎兒作”。
這是在撫州的時候。徐大太太給了間沒有護衛的屋子給她住。三九寒天，他徹夜睡在她的屋外守護她。
那時徐家在她面前還是一個強大的對手，她靠著巧勁才能從徐家手裏拿回自己的財產。現在徐家已經分崩離析，她也不是從前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了。
徐覆禎心中百感交集，又展開第五幅畫。
背景是藤黃顏料虛繪的草廬，使了山水畫的技法，用淡墨畫出蒸騰的煙霧，跪坐的少女的臉半隱在煙霧後面。
落款“東陽山煮茶，今憶之恍如隔世矣 己醜年暮秋作”。
徐覆禎心裏顫了顫。這是盛安十年的二月，那時他們久別重逢如膠似漆，誰也沒想到即將迎來真正的分別。
她那不堪回首的兩年裏，原來他也是一樣的摧心剖肝。他當初是懷著怎樣的思念落筆，又經過了多少個日夜的觀瞻撫觸，連畫布都起了毛邊。
一滴淚落在畫卷上，徐覆禎嚇了一跳，連忙用袖子去擦，誰知袖子的綢布不吸水，她又手忙腳亂地找帕子。
待擦掉畫布上的淚水時，那淚滴已化開了大半，將畫中人那本就暈染得若隱若現的臉龐變得更加模糊。
沈芳宜說他很寶貝這些畫。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弄花了他的畫，也不知道會不會生氣。可是，本來畫的就是她，霍巡怎麽會跟她生氣？徐覆禎眼裏還含著淚光，又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擦了淚，取過第六幅畫軸。
這幅畫卷明顯比其他幾卷要新一些，她展開一看，卻是怔住了。
很精細的畫面。瑩黃的色調，蘇繡屏風投下的仙鶴剪影與地毯上的彩鳳交織在一起。少女在羅漢榻上沈睡著，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眉心微微蹙起。
徐覆禎腦子轟然一聲。
這是在政事堂側殿的暖閣裏。那時她身子不適，先行去暖閣裏歇下了。後來她做了個夢，夢見霍巡進來看她，還親吻了她。
那時他們還沒和好。所以，那不是夢嗎？
徐覆禎別過眼去看落款：“禎兒眠時方可愛 庚寅年季春作於京城”。
徐覆禎氣笑了。她想起霍巡關於刺猬的那番論調。他是覺得她醒著的時候跟刺猬一樣吧？
六幅畫軸擺在書案上，徐覆禎依次看過去，那被她淡忘的記憶隨著畫作串聯了起來。
她是怎樣從寄人籬下的表姑娘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雖聚少離多，可他一路見證了她的成長。
在她忘記了自己進宮的初衷時，霍巡幫她守住了。
而她給了他什麽回報？先是把他咬得見了血，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徐覆禎立刻心疼起來，也不知道他的傷口要不要緊。可是，他為什麽不一開始就把他們的關系明白告訴她呢？
倘若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唯一，就算記憶還沒恢覆，也不會因為患得患失跟他鬧得那麽厲害。這下可怎麽收場呀？
她把那畫軸卷好放回了畫缸中，關好書房的門，轉身回到前廳領著水嵐離開了。
在角門看到那位老仆，徐覆禎叮囑他：“老伯，我進宮去找霍大人，今日登門之事就不必告訴他了。”
那老仆應了一聲。
回到宮裏已過了未時，講書已經結束。徐覆禎正為沒見到霍巡而懊惱，轉頭看見可喜領著幾個內侍在庭前陪小皇帝玩滾鐵環。
徐覆禎立在廊下蹙眉看了一會兒。她失憶那段日子沒怎麽管過小皇帝，他怎麽懶散成這樣了？
她把小皇帝叫過來：“皇上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小皇帝低著頭：“還沒有。”
徐覆禎不悅道：“業精於勤，皇上怎麽可以耽於玩樂？”
她雖嚴格，可時刻謹記君臣之道，不好多說小皇帝，於是轉頭要發落可喜。
可喜連忙辯解道：“徐尚宮錯怪小的了，是少師讓皇上下了學去玩的，還說什麽樂者，人之常情……”
徐覆禎呆了呆道：“那，那就去玩吧。”
小皇帝不放心地拉了拉徐覆禎的裙裾：“女史，我不玩了，你別生少師的氣。”
徐覆禎扶額：“誰生少師氣了？”
小皇帝吶吶道：“今天少師還問起女史呢。”
“問我什麽了？”徐覆禎有些竊喜。他還惦記著問候她，應該就是沒有惱她吧？
“問女史最近心情好不好。”
“皇上是怎麽回答的？”
“我說女史生少師的氣了，要把他換掉。”小皇帝老實地回答。
徐覆禎眼前一黑，皇上怎麽一點心眼都沒有，什麽都往外說。
“然後、然後少師說有一句話要我轉告女史。”小皇帝繼續說道。
“什麽？”
“少師說刺猬的性子急，讓女史小心別被咬到手了。”
徐覆禎氣急。他這是在含沙射影呢！
第二日講書的時候徐覆禎陪著小皇帝去了弘德殿。看見霍巡，她故意板著臉。
中途休息的時候，徐覆禎讓可喜領小皇帝去禦茶房吃茶食。小皇帝一走，殿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徐覆禎瞟了霍巡一眼，故意道：“我姑母給我說了一門親，是常家的表哥。”
“哦？”他挑了挑眉尾，“叫什麽名字？”
這本是徐覆禎信口胡謅的，她一時也說不出名字，於是繼續板著臉道：“我覺得他挺不錯的。到時候我嫁去潤州，離京城遠遠的，就沒人跟你作對了。”
“嗯。那是挺好的。”霍巡好整以暇地說道。
徐覆禎看他一臉淡然的模樣，不由道：“你真這麽想？”
霍巡走過到徐覆禎面前，兩手撐著圈椅的扶手，俯下身來看著她，冷笑道：“你把我的書房翻成那樣，要是還想著嫁給別的男人，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你都知道啦？”徐覆禎窘然。
霍巡笑了一聲。
“你把我的畫順序全都打亂了，我還能不知道麽？”
徐覆禎仰頭看他。他撐著她坐的椅子半俯下身，從她的角度，正好平視他的肩頸。
緋紅鑲玄色暗紋衣領的官服愈發襯出露在外面的脖頸如白璧雕成。
徐覆禎忽然伸手扒開他的衣領。
霍巡沒想到她直接就上手了，忙扣住她那不安分的雙手，耳尖卻微微地發紅：“幹什麽？”
徐覆禎被他攥著手，委屈地說道：“我看看你的傷口。”
霍巡往窗外瞟了一眼，輕聲笑道：“哪有直接扒人衣服的。”
徐覆禎心想：只是看看鎖骨罷了，用得著這麽大反應麽。當初他在她面前可是整件上衣都脫掉了。
這樣想著，她口中小聲道：“又不是沒看過……”
霍巡眸光一凝，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你都想起來了？”
徐覆禎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也柔和了下來：“嗯……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我再也不跟你鬧了。”
霍巡用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徐覆禎睜著清淩的秋水眼看他，是久違的乖巧，恍如從前他們還沒分開時的那個禎兒。
“都想起多少了？”他低聲問道。
“全想起來了。”
“唔。那還肯嫁給我麽？”
徐覆禎一窘。她伸手摟霍巡的脖子，拿他之前的話來堵他：“就算我願意嫁，現在這個局勢我也嫁不了你呀。”
霍巡笑了起來。
“那我還是喜歡失憶的禎兒，願意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托付給我。”
徐覆禎一想起自己失憶時幹的事情，羞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訕訕道：“她有什麽好的，心眼又小，又愛多想，還打人。”
霍巡都忘了這是個連自己的醋都吃的人。他忍著笑道：“那你心胸寬廣、不會多想，也不打人？”
徐覆禎卻急了，道：“我現在不會那麽沖動了。”
她伸手撫上霍巡的左臉，目光裏盛滿了心疼與後悔：“還疼嗎？”
霍巡搖搖頭，捉著她的手放在心口：“這裏疼。”
沈勁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遞到徐覆禎的手掌上。她鼻尖一酸，抓著霍巡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那你打回我吧。連同初見那次，兩巴掌還給我，我絕不哼一聲。”
霍巡看她那視死如歸的神情，倒像是認真的，手掌下的臉蛋細潤柔軟，誰會忍心打她？
他輕笑一聲：“你當我是秦蕭麽？”
話一出口霍巡便後悔了。她是真在秦蕭手上受過傷害的，這種事怎麽能拿出來調侃？
可徐覆禎臉上並沒有不悅的神色，只是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他也配跟你比？”
霍巡莞爾，親吻了一下她的手心。
徐覆禎臉一紅，卻又認真道：“給我看看上次咬的地方。”
霍巡拗不過她，只好在她身旁坐下，稍解了衣領露出半截鎖骨來。
他的鎖骨生得極漂亮，鋒棱挺直，光澤如玉，因此那兩排整齊的牙印便越發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徐覆禎凝眉細看，如新月般的牙印上面已經結了深色半落的痂，隱隱可見裏面細粉新肉。她看得心裏難受，險些要落下淚來。
“對不起。”她帶著哭腔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麽嚴重。”
霍巡忙把她按進懷裏安撫道：“其實隔著衣服一點都不疼。”
“都見血了還不疼。”徐覆禎郁悶道。
霍巡一笑：“說真的，下次要是再惱我，任你咬我罵我，只是別往臉上打。”
她的性子雖然溫柔，可骨子裏還是有點大小姐脾氣，一言不合就打人。
他怕徐覆禎難堪，又親了親她的鬢角，溫言道：“我不是怪你。只是臉上有掌痕，被人看到不好解釋。”
徐覆禎卻更內疚了，只緊緊摟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裏。
好半晌，霍巡才聽見她悶聲道：“我是失憶了，你又沒有。為什麽不早點把我們的過去告訴我呢。害得我每天患得患失的，一點都不好受。”
“感情可以靠敘述嗎？”
“你說了，沒準我就想起來了。”
霍巡搖搖頭。“可是我想讓你重新愛上我。”
“什麽意思？”徐覆禎從他懷裏擡起頭。
霍巡那雙寒星點漆般的雙眸凝視著她：“我不想做秦蕭的影子。”
徐覆禎愕然從他懷裏坐直身子。“你以為——我拿你當秦蕭的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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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 一輛不起眼的平頂馬車抵達霍府的角門。
徐覆禎掀開車簾，不等水嵐攙扶，自己提著裙子跳下了馬車。
依舊是上回那個老仆過來應門, 見到徐覆禎, 他有些意外：“徐姑娘怎麽來了？少爺在官署，這會兒恐怕回不來。”
徐覆禎要的就是他回不來。她一面往裏頭走，一面對那老仆道：“無妨，我去廳裏等他，老伯自去忙吧。”
那老仆仍舊送她到廳堂裏, 給她沏了茶, 這才退下了。
徐覆禎見他拐過連廊看不見影了，這才站起身來，循著記憶往霍巡的書房走去。
她上次只是閑庭信步, 這回卻是存了目的來的，路上難免緊張。好在一路沒見著什麽人，順利地摸到了霍巡的書房外。
徐覆禎先透過窗戶往裏瞧了一眼, 裏面還是她上回過來時的模樣。她走到門邊，試探地推那扇黑漆隔扇門, 竟真讓她推開了。
徐覆禎小心地跨步走進去，心卻是砰砰亂跳起來。
她記著沈芳宜的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口青花卷缸上。裏頭斜插著數卷畫軸，一二三四……總共有六卷。
她在畫缸旁邊站定, 從裏面抽出了一卷畫軸, 拿在手裏徐徐地展開來。
四尺四開的彩邊絹, 上面用清潤的筆觸勾勒著一個身穿海棠紅襦裙、挽著流雲髻的少女, 長眉月眼，唇角半點梨渦隱現, 只一眼徐覆禎便認出那就是她自己。
邊上落款是霍巡的字跡，上面寫著“憶閑風齋初見禎兒 丁亥年臘月作於興元府”。
徐覆禎反應過來這是她和霍巡的初見。丁亥年是盛安九年，他們七月初見，到十二月他竟還記得她的樣貌打扮。
她不由微微笑起來，合上那卷畫軸放在一邊，又取過一旁的畫軸展開。
依舊是四尺四開的彩邊絹，畫著一個立在橋邊的少女，正仰頭看著煙火。流暢的線條一筆勾勒出秀挺的側顏，不消說，那還是她。
落款寫著“戌子年中秋夜 憶去歲同禎兒涿河畔共賞煙火”。
徐覆禎看著畫中的少女指尖一顫。盛安九年的中秋是跟霍巡一起過的嗎？
她漸漸想起來，那年中秋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發現了姑父在外頭的相好；她還被霍巡拽著跑到了涿津橋去看煙火；她小小地使了個計謀，把王今瀾趕出了侯府，還差點要了秦蕭的命。
徐覆禎又抽出第三幅畫。
畫作背景是用墨青色暈染的山林夜色。少女靠在朱漆闌幹上，微微仰著頭，紅唇鮮艷豐潤，胡粉色顏料在眼裏點了數點高光，像蓄著的清淚。
落款只提了一句詩：“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沒有描述，沒有日期，但是徐覆禎一下子想起來了。
九年重陽節，她隨姑母去郡王府別院做客，在那裏挨了沈珺一鞭子；郡王妃收了她做幹女兒，又跟著表姐沈芙容認識了文康公主。
也是在別院半山的棲鳳閣，霍巡憑著一個吻走進了她的心裏。
第四幅畫的筆觸很少，黛青色的陰影勾勒出一副皓月雪霽圖，當中一個穿素錦鬥篷的少女，烏發雪膚素衫，像自雪裏走出來的仙娥。
落款“夜對孤燈不成眠 己醜年冬月憶禎兒作”。
這是在撫州的時候。徐大太太給了間沒有護衛的屋子給她住。三九寒天，他徹夜睡在她的屋外守護她。
那時徐家在她面前還是一個強大的對手，她靠著巧勁才能從徐家手裏拿回自己的財產。現在徐家已經分崩離析，她也不是從前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了。
徐覆禎心中百感交集，又展開第五幅畫。
背景是藤黃顏料虛繪的草廬，使了山水畫的技法，用淡墨畫出蒸騰的煙霧，跪坐的少女的臉半隱在煙霧後面。
落款“東陽山煮茶，今憶之恍如隔世矣 己醜年暮秋作”。
徐覆禎心裏顫了顫。這是盛安十年的二月，那時他們久別重逢如膠似漆，誰也沒想到即將迎來真正的分別。
她那不堪回首的兩年裏，原來他也是一樣的摧心剖肝。他當初是懷著怎樣的思念落筆，又經過了多少個日夜的觀瞻撫觸，連畫布都起了毛邊。
一滴淚落在畫卷上，徐覆禎嚇了一跳，連忙用袖子去擦，誰知袖子的綢布不吸水，她又手忙腳亂地找帕子。
待擦掉畫布上的淚水時，那淚滴已化開了大半，將畫中人那本就暈染得若隱若現的臉龐變得更加模糊。
沈芳宜說他很寶貝這些畫。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弄花了他的畫，也不知道會不會生氣。可是，本來畫的就是她，霍巡怎麽會跟她生氣？徐覆禎眼裏還含著淚光，又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擦了淚，取過第六幅畫軸。
這幅畫卷明顯比其他幾卷要新一些，她展開一看，卻是怔住了。
很精細的畫面。瑩黃的色調，蘇繡屏風投下的仙鶴剪影與地毯上的彩鳳交織在一起。少女在羅漢榻上沈睡著，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眉心微微蹙起。
徐覆禎腦子轟然一聲。
這是在政事堂側殿的暖閣裏。那時她身子不適，先行去暖閣裏歇下了。後來她做了個夢，夢見霍巡進來看她，還親吻了她。
那時他們還沒和好。所以，那不是夢嗎？
徐覆禎別過眼去看落款：“禎兒眠時方可愛 庚寅年季春作於京城”。
徐覆禎氣笑了。她想起霍巡關於刺猬的那番論調。他是覺得她醒著的時候跟刺猬一樣吧？
六幅畫軸擺在書案上，徐覆禎依次看過去，那被她淡忘的記憶隨著畫作串聯了起來。
她是怎樣從寄人籬下的表姑娘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雖聚少離多，可他一路見證了她的成長。
在她忘記了自己進宮的初衷時，霍巡幫她守住了。
而她給了他什麽回報？先是把他咬得見了血，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徐覆禎立刻心疼起來，也不知道他的傷口要不要緊。可是，他為什麽不一開始就把他們的關系明白告訴她呢？
倘若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唯一，就算記憶還沒恢覆，也不會因為患得患失跟他鬧得那麽厲害。這下可怎麽收場呀？
她把那畫軸卷好放回了畫缸中，關好書房的門，轉身回到前廳領著水嵐離開了。
在角門看到那位老仆，徐覆禎叮囑他：“老伯，我進宮去找霍大人，今日登門之事就不必告訴他了。”
那老仆應了一聲。
回到宮裏已過了未時，講書已經結束。徐覆禎正為沒見到霍巡而懊惱，轉頭看見可喜領著幾個內侍在庭前陪小皇帝玩滾鐵環。
徐覆禎立在廊下蹙眉看了一會兒。她失憶那段日子沒怎麽管過小皇帝，他怎麽懶散成這樣了？
她把小皇帝叫過來：“皇上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小皇帝低著頭：“還沒有。”
徐覆禎不悅道：“業精於勤，皇上怎麽可以耽於玩樂？”
她雖嚴格，可時刻謹記君臣之道，不好多說小皇帝，於是轉頭要發落可喜。
可喜連忙辯解道：“徐尚宮錯怪小的了，是少師讓皇上下了學去玩的，還說什麽樂者，人之常情……”
徐覆禎呆了呆道：“那，那就去玩吧。”
小皇帝不放心地拉了拉徐覆禎的裙裾：“女史，我不玩了，你別生少師的氣。”
徐覆禎扶額：“誰生少師氣了？”
小皇帝吶吶道：“今天少師還問起女史呢。”
“問我什麽了？”徐覆禎有些竊喜。他還惦記著問候她，應該就是沒有惱她吧？
“問女史最近心情好不好。”
“皇上是怎麽回答的？”
“我說女史生少師的氣了，要把他換掉。”小皇帝老實地回答。
徐覆禎眼前一黑，皇上怎麽一點心眼都沒有，什麽都往外說。
“然後、然後少師說有一句話要我轉告女史。”小皇帝繼續說道。
“什麽？”
“少師說刺猬的性子急，讓女史小心別被咬到手了。”
徐覆禎氣急。他這是在含沙射影呢！
第二日講書的時候徐覆禎陪著小皇帝去了弘德殿。看見霍巡，她故意板著臉。
中途休息的時候，徐覆禎讓可喜領小皇帝去禦茶房吃茶食。小皇帝一走，殿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徐覆禎瞟了霍巡一眼，故意道：“我姑母給我說了一門親，是常家的表哥。”
“哦？”他挑了挑眉尾，“叫什麽名字？”
這本是徐覆禎信口胡謅的，她一時也說不出名字，於是繼續板著臉道：“我覺得他挺不錯的。到時候我嫁去潤州，離京城遠遠的，就沒人跟你作對了。”
“嗯。那是挺好的。”霍巡好整以暇地說道。
徐覆禎看他一臉淡然的模樣，不由道：“你真這麽想？”
霍巡走過到徐覆禎面前，兩手撐著圈椅的扶手，俯下身來看著她，冷笑道：“你把我的書房翻成那樣，要是還想著嫁給別的男人，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你都知道啦？”徐覆禎窘然。
霍巡笑了一聲。
“你把我的畫順序全都打亂了，我還能不知道麽？”
徐覆禎仰頭看他。他撐著她坐的椅子半俯下身，從她的角度，正好平視他的肩頸。
緋紅鑲玄色暗紋衣領的官服愈發襯出露在外面的脖頸如白璧雕成。
徐覆禎忽然伸手扒開他的衣領。
霍巡沒想到她直接就上手了，忙扣住她那不安分的雙手，耳尖卻微微地發紅：“幹什麽？”
徐覆禎被他攥著手，委屈地說道：“我看看你的傷口。”
霍巡往窗外瞟了一眼，輕聲笑道：“哪有直接扒人衣服的。”
徐覆禎心想：只是看看鎖骨罷了，用得著這麽大反應麽。當初他在她面前可是整件上衣都脫掉了。
這樣想著，她口中小聲道：“又不是沒看過……”
霍巡眸光一凝，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你都想起來了？”
徐覆禎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也柔和了下來：“嗯……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我再也不跟你鬧了。”
霍巡用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徐覆禎睜著清淩的秋水眼看他，是久違的乖巧，恍如從前他們還沒分開時的那個禎兒。
“都想起多少了？”他低聲問道。
“全想起來了。”
“唔。那還肯嫁給我麽？”
徐覆禎一窘。她伸手摟霍巡的脖子，拿他之前的話來堵他：“就算我願意嫁，現在這個局勢我也嫁不了你呀。”
霍巡笑了起來。
“那我還是喜歡失憶的禎兒，願意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托付給我。”
徐覆禎一想起自己失憶時幹的事情，羞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訕訕道：“她有什麽好的，心眼又小，又愛多想，還打人。”
霍巡都忘了這是個連自己的醋都吃的人。他忍著笑道：“那你心胸寬廣、不會多想，也不打人？”
徐覆禎卻急了，道：“我現在不會那麽沖動了。”
她伸手撫上霍巡的左臉，目光裏盛滿了心疼與後悔：“還疼嗎？”
霍巡搖搖頭，捉著她的手放在心口：“這裏疼。”
沈勁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遞到徐覆禎的手掌上。她鼻尖一酸，抓著霍巡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那你打回我吧。連同初見那次，兩巴掌還給我，我絕不哼一聲。”
霍巡看她那視死如歸的神情，倒像是認真的，手掌下的臉蛋細潤柔軟，誰會忍心打她？
他輕笑一聲：“你當我是秦蕭麽？”
話一出口霍巡便後悔了。她是真在秦蕭手上受過傷害的，這種事怎麽能拿出來調侃？
可徐覆禎臉上並沒有不悅的神色，只是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他也配跟你比？”
霍巡莞爾，親吻了一下她的手心。
徐覆禎臉一紅，卻又認真道：“給我看看上次咬的地方。”
霍巡拗不過她，只好在她身旁坐下，稍解了衣領露出半截鎖骨來。
他的鎖骨生得極漂亮，鋒棱挺直，光澤如玉，因此那兩排整齊的牙印便越發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徐覆禎凝眉細看，如新月般的牙印上面已經結了深色半落的痂，隱隱可見裏面細粉新肉。她看得心裏難受，險些要落下淚來。
“對不起。”她帶著哭腔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麽嚴重。”
霍巡忙把她按進懷裏安撫道：“其實隔著衣服一點都不疼。”
“都見血了還不疼。”徐覆禎郁悶道。
霍巡一笑：“說真的，下次要是再惱我，任你咬我罵我，只是別往臉上打。”
她的性子雖然溫柔，可骨子裏還是有點大小姐脾氣，一言不合就打人。
他怕徐覆禎難堪，又親了親她的鬢角，溫言道：“我不是怪你。只是臉上有掌痕，被人看到不好解釋。”
徐覆禎卻更內疚了，只緊緊摟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裏。
好半晌，霍巡才聽見她悶聲道：“我是失憶了，你又沒有。為什麽不早點把我們的過去告訴我呢。害得我每天患得患失的，一點都不好受。”
“感情可以靠敘述嗎？”
“你說了，沒準我就想起來了。”
霍巡搖搖頭。“可是我想讓你重新愛上我。”
“什麽意思？”徐覆禎從他懷裏擡起頭。
霍巡那雙寒星點漆般的雙眸凝視著她：“我不想做秦蕭的影子。”
徐覆禎愕然從他懷裏坐直身子。“你以為——我拿你當秦蕭的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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