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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霍巡是少師,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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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霍巡是少師,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中秋一過, 宮裏連著發了數道急令召徐覆禎進宮。

錦英早就把她的行裝收拾停當,巴不得能立刻送她進宮。

徐覆禎統共還沒過幾天好日子,當然不願意進那莫名其妙的宮廷裏去。

她郁悶地問:“我為什麽要進宮?”

錦英道:“小姐, 太後離不得你呀!這一個月來, 朝廷為了州府稅賦變革的事鬧得不可開交,急需小姐你去調和。”

徐覆禎心想:這種國策是她能把控的嗎?

可是她算聽明白了,太後很倚重她。

她記憶裏的自己從沒進過宮,太後這樣的名號,於她而言有一種高高在上的遙遠。

太後娘娘, 這樣站在眾生頂端的一個女人, 怎麽會看見她、倚重她?

徐覆禎想不明白,便姑且放在一邊。可是她知道進了森嚴的宮禁,再想見宮外的人就不容易了。

她拐彎抹角地對錦英道:“我舍不得離開你們。”

錦英道:“水嵐會陪小姐進宮的。”

徐覆禎自顧說道:“進了宮就再難見面了。”

“小姐休沐日可以回來的。”

“……可是休沐日要隔一個旬日。”

“小姐以前兩年沒出過宮, 也沒見說舍不得我們。”

兩年!徐覆禎嚇了一跳。

她從前是怎麽忍住兩年不出宮的?她只有兩天沒見到霍巡,已經覺得光陰漫長。

自中秋那夜別過,她心裏就對他生出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情愫。

這於她而言是很莫名其妙的, 因為嚴格意義上他只算她的一個愛慕者,她該享受他的仰望與追逐, 而這情愫是不利於她保持高位者的姿態的。

然而這情愫又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自洽,仿佛早就在她心裏生根發芽,當她註意到其存在的時候,那已經是一棵亭亭茂茂的小樹了。

徐覆禎習慣了醒來以後被施加的一切不屬於她的東西:她的府邸、她的財富、她的身份地位。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像是命運彌補她的饋贈, 受寵若驚之餘可以歡喜地接受。

可是如果她的心也根植了一些自己無法掌控的情感, 這只會令她慌亂。她可以接受一個人無緣無故地喜歡她, 但是不能接受自己無緣無故地喜歡一個人。

尤其是他非常可惡,為數不多的互動裏, 他不把自己的心意宣之於口,可總是引誘著她來戳那層窗戶紙。

徐覆禎想:她為什麽要慣著他呢?

她讓錦英馬上收拾東西,她下午就要進宮。

太後收到消息的時候,正跟文康公主在坤寧宮喝茶。

聽說徐覆禎已經進了宮,並且馬上要過來拜見她時,太後大喜過望,又轉頭看了一眼文康公主,柳眉立刻攢了起來:“快,你去偏殿裏避一避。”

文康公主怫然作色:“宮裏是我的家!我憑什麽避她?”話雖如此,她氣焰還是漸漸弱了下來,繃著臉避去了偏殿。

宮人這才把徐覆禎宣了進來。

徐覆禎沒有穿她的女官宮裝,穿著一件藕荷色夾衫,月白色緞裙,腰間系著的赤金色絳帶像點睛的一筆,讓那一身的素雅顯得明媚了起來。

她臉上並沒有什麽病容,反而比之前更圓潤了些,只是一雙清透的大眼睛裏盛著幾分茫然的怯意。

太後感覺她有點不一樣了,但是沒有細想,開始朝她大吐苦水:

徐覆禎不在的這個月,她下發的詔令,十之六七都被搪塞了回去。成王是竊國逆賊,而彭相則是老奸巨猾,他們下面的人更是沒有一個好東西。

太後口中連珠帶炮,上至成王彭相,下至不知名的小吏,全被她批判得體無完膚。

徐覆禎楞楞地看著面前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

這是……太後嗎?怎麽一點威儀都沒有。當著她的面把說得出名字的大臣都罵了一遍,真是一點都不見外啊。

太後發洩了一通,心情舒暢了許多,卻見徐覆禎沈默著不作反應,便喚了兩聲她的名字。

徐覆禎回過神來,支吾著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想起錦英臨行前的囑咐,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她失憶了——錦英說這樣會影響她的威望。

徐覆禎只好虛無地安慰了兩句:“娘娘別生氣。他們,他們只是並不懂得娘娘的苦心……”

太後少見徐覆禎這樣的寡言訥語。她把這歸結於大病初愈後的遲滯,便也不多計較;

她伸手按著太陽穴,想起了還在偏殿裏的文康公主。徐覆禎回來了,那就得把文康送出宮去。免得兩個人又碰上,她夾在中間為難。

太後於是對徐覆禎笑了笑,道:“那些人刁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你剛回來,先回去歇著吧。瑉郎在弘德殿讀書。等他下了學,你再去看看他,這孩子想你想得緊。”

徐覆禎如釋重負地謝過太後。

從坤寧宮出來,走在宮道上,徐覆禎才反應過來太後口中的“瑉郎”是小皇帝。

皇帝在她腦海中的淺淡印象是個六歲的小男孩。可是小皇帝為什麽會想她呢?徐覆禎不知道。

她跟秦家那些年紀小的表弟都不親厚,她知道這個年紀的小男孩很討人嫌。所以當水嵐問她要不要去弘德殿聽少師講書時,徐覆禎直接拒絕了。

她回到自己住的昭仁殿裏。

昭仁殿分內外兩殿,外殿是她讀書辦公之處,內殿是她休息起居之處。

內殿大而闊,地面鋪著鋥亮的金磚,幔帳是南海進貢的羽綃紗,貼墻立著十二座琉璃燭臺,幾榻屏架上都透著冰冷的華貴,沒有一絲人氣。

徐覆禎不喜歡這裏。她覺得那華麗都是給外人看的,真正住在裏面的人該多難受啊。

可她沒來得及難受,太後已經命人送來了一堆奏折,要她看著批覆。

徐覆禎從沒處理過這種事。她硬著頭皮看了幾折,發現也不是想象中的難。那些人名她都知道,他們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仔細思索便能慢慢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她幾乎是憑著下意識的判斷來處理那些事情。饒是如此,批過幾折天色已經漸黑。

小皇帝下了學聽說徐覆禎回來的消息,歡喜地從外面跑進來,一把撲進了徐覆禎懷裏。

徐覆禎嚇了一跳,忙把他推開了。

小皇帝眨巴著濕潤的大眼睛,委屈漸漸浮在了臉上。

“女史……”小皇帝囁嚅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徐覆禎楞住了。這是皇帝嗎?怎麽跟小姑娘似的。秦懋如六歲的時候,也沒這麽粘人了。

她擡眼去看小皇帝身後的內侍:“就沒人教教皇上儀禮?都這麽大了,還這麽……”

雖然還是個孩子,可畢竟是天子的身份,還撲進女官的懷抱裏,實在是不像話。

可喜尷尬地陪笑:“徐尚宮,您兼著皇上的教習女史,這該是由您來教的。”

徐覆禎一楞,又去看小皇帝委屈的臉。

太後不像太後,皇上也不像皇上。

難怪還能封她當尚宮。

“皇上今天都學了什麽?”徐覆禎沒話找話。

“學到‘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了。”

徐覆禎心想:怎麽學得這樣慢,她六歲的時候都開始讀《論語》了。

“女史,少師誇我聰明,學東西快呢!”小皇帝又高興地說道。

徐覆禎欲言又止,師者嚴正肅慎,這個少師怎麽看起來不太靠譜呢?

她擺了擺手:“皇上快去溫書吧。”

送走小皇帝,徐覆禎重新埋頭去看奏折,可是越看越委屈:自己連一府中饋都沒主持過,就要來管朝政大事,能搞得明白嗎?

她索性將那奏章一扔,開始翻桌案上的書牘文冊。

那些紙頁上寫著密密麻麻的筆記,不容錯識地是她的字跡。高高累起來的書冊囊括各衙各司、各路各州的文書,甚至還有平貞年間的案卷。

透過裏面的筆記,徐覆禎仿佛可以勾勒出一個宵衣旰食的自己,她是怎樣手不釋卷地伏案苦讀,是如何熬過深夜去琢磨政史時局,是如何地殫精竭慮才在宮裏站穩了腳跟。

她那樣柔順安穩的性格,該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抱著那樣破釜沈舟的心態,在一堆官僚中爭搶出一片天地來啊!

徐覆禎第一次對另一個自己有了實感。

那個她肯定比自己聰慧勇敢,可是,她去哪裏了呢?

徐覆禎茫茫然地看著書案。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躺在金絲楠木大床上輾轉難眠。

不靠譜的太後,不靠譜的皇上。她留在宮裏替太後主事,可是,政鬥從來都是很殘酷的事,她能應付得過來嗎?

徐覆禎心頭的仿徨裏裹著前路未蔔的恐懼。在這冰冷而寂暗的宮殿中,她一時不知該向誰訴說,只好躲在被子裏偷偷抹眼淚。

翌日卯初時分,她本該隨著太後一起去上早朝。誰知太後一個照面,竟被她的模樣嚇了一跳:“眼睛怎麽腫得這麽厲害?”

徐覆禎低著頭道:“有點想家了。”

想家?太後面色古怪地看著她。

徐覆禎進宮兩年多,連年節都不曾出過一次宮,更是沒有掉過一次眼淚。如今才回宮一晚上,就想家想得把眼睛都哭腫了,她怎麽那麽不信呢?

太後當機立斷:“你病後首次露面,這個樣子給人看到,那些刁官惡吏還不知道要怎麽編排你。今日早朝你就先別去了。”

徐覆禎如蒙大赦地謝過太後。她昨夜失眠,如今還困得很呢,正好回昭仁殿好好地睡一覺。

醒過來的時候早朝已經結束了。

她走到外殿的書案上一看,那上面堆的奏折又高了幾寸。

徐覆禎看了一會兒奏章,上面寫的全是稅賦變革的事,她對此根本沒有頭緒,於是心煩意亂地丟在一邊。

水嵐取來冰帕子給她敷眼睛,徐覆禎幹脆借機給自己放了一個早上的假。

午後一過,可喜過來請徐覆禎帶小皇帝去弘德殿聽少師講書。

徐覆禎一想,聽人講書總好過批那些奏折。再說了,她也想看看這位誇小皇帝聰明的少師是何方神聖。

她領著小皇帝到了弘德殿。

少師還沒來,徐覆禎便先坐在案邊看小皇帝的功課。

小皇帝的字寫得還算齊整,功課末頁是寥寥數語的朱批。朱批的字遒勁飄逸,寫得很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字如其人。

她正這麽想著,便聽到外面內侍的聲音:“霍大人請進。”

霍大人?

徐覆禎心念一動,回頭朝門口望去。

人還沒有進來,格扇門的障紙隱隱透出來人高挑頎長的身姿,英挺鋒利的側臉。她隔著夜色和樹影都能認出他來,更不要提這層半透的障紙。

可是霍巡是少師,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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