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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霍巡看出了那羞澀,卻沒看出那分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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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霍巡看出了那羞澀,卻沒看出那分心虛。

徐覆禎回到乾清宮後沈沈地睡了一覺。因放下了心結, 那頭痛也成了甜蜜的負擔。

翌日,徐覆禎是被雨聲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她先是嚇了一跳, 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今日是休沐日,不用上早朝。

水嵐端著一盆水走進來,放在黃花梨高足面盆架上,擰了手巾要給徐覆禎擦臉。

徐覆禎從床上坐起來,照例先問了一句:“皇上起來沒有?”

“奴婢帶皇上去太後宮裏請過安了。太後問起小姐, 奴婢只說小姐不舒服, 太後便讓小姐今日好好歇著,不用去她那了。”

徐覆禎了然。出了文康公主的事,太後估計對她是有點敬也有點怕, 不太想看到她。既如此,她還是給太後一點緩和的時間吧。

凈過了面,水嵐走過去推開了南向的窗戶, 涼風席卷著雨汽湧進來,驅散了殿內的悶熱。

她高興地說道:“如今快到立秋, 總算下雨了,今天涼快多了。”

徐覆禎坐在床上,透過帳子往窗戶看。因開了窗,雨聲又大了起來, 劈裏啪啦地沖刷著廊外的木葉。

建興元年的立秋啊。她還記得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 直到她含恨離世, 都沒有停下。

前世的建興元年她和水嵐蝸居在侯府的一隅, 水嵐為了給她求醫雨裏來雨裏去,總是一身濕淋淋的模樣, 那是她不願去回想的記憶。

水嵐是從小賣進徐府的,三歲就跟她一塊兒作伴了。從某種意義來說,水嵐才是和她相依為命的人。前世水嵐陪著她走到生命盡頭,今生又陪著她進了宮。

好在她總算帶水嵐沖出了前世命運的桎梏。

再看立在窗邊的水嵐,梳著宮女的雙垂髻,穿一身粉緞菊花紋宮裝,正笑盈盈地看著外頭的雨景。

徐覆禎心中暖洋洋的,含笑道:“水嵐,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水嵐轉過身來,故作神秘道:“小姐一定在想霍公子在幹什麽。”

徐覆禎一楞,她還真沒想霍巡呢。

可是看水嵐這滿面笑意,她忍不住奇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霍公子,怎麽我跟他和好了,你好像還挺高興的樣子。”

水嵐是陪著她走過那段一蹶不振的日子的。徐覆禎以為她跟霍巡和好,水嵐應該是反對的。

沒想到水嵐罕見地紅了臉,有些尷尬道:“奴婢以前不喜歡霍公子,是因為他的身份配不上小姐。如今霍公子平了反,又封了官,門第上不至於委屈了小姐。再看小姐如今這麽開心,奴婢當然是樂見其成了。”

徐覆禎沒想到水嵐還有這勢利的一面,可這勢利卻是無私的、全為她著想的。她一時有些感動,卻不忘提醒水嵐:“我跟霍公子的事,不要跟旁人說。”

水嵐朝她擠擠眼睛:“奴婢省得的。小姐是偷偷跟霍公子好,跟以前一樣。”

什麽啊!徐覆禎微微一窘,嗔道:“誰跟他好了?只是把誤會說開了,可是今後的事,還沒個定數呢!所以才叫你不要聲張。”

水嵐嘻嘻笑:“誤會解開了,可不就是好了?”

徐覆禎見她沒完沒了了,趿著鞋子過來佯怒要作勢打她。水嵐一邊笑著躲,一邊卻又拿話逗她。徐覆禎便追著她打,一時間笑語盈盈,倒像回到了從前在晚棠院時無憂無慮的時光。

兩人鬧了一會,宮人送早膳過來。徐覆禎胃口出奇地好,竟連吃了兩碗冰糖燕窩粥。

用過早膳,她去帶著小皇帝讀了一會兒書,坤寧宮那邊又送過來一些奏折。

徐覆禎只好讓小皇帝到一邊寫字去。看著那小山高的奏折,她只覺得頭痛,不消打開便知又是哪派黨爭傾輒的彈劾。

說起來,這倒是她無意中促成的惡果。

原本她是想借霍侍郎一案的餘波,把辛炎案的冤獄都平了。一則是還那些直臣一個身後名,二則是在士族中立起名望,把彭相扶起來。

誰知成王和周家都看到了其中的有利可圖,紛紛加入進來,最後演變成對異黨的攻訐,前朝的冤獄未平,又造出新朝的冤獄,可惜已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徐覆禎只看了幾折,又嫌那雨聲吵得緊,心緒漸漸引到了前世之事上去。

前世,她也只活到了七月十五呢。

秦蕭想她生,王今瀾想她死。可生則受辱,死反而是解脫。若是當時秦蕭在,王今瀾未見得能把她打發到生黴的柴房去住,她也未見得能那麽痛快地解脫。

徐覆禎依稀記得,那時秦蕭升了工部侍郎,七月初的時候被派出京了。她現在接觸了朝政,知道工部這個級別的官員不會輕易派出京,除非是遇到了大事。

究竟是什麽大事呢?

徐覆禎努力地回憶著:當時秦蕭去跟她告別,她巴不得秦蕭趕緊消失,心裏想要是他被洪水沖走才好。

洪水?電光火石之間,徐覆禎一下子想起來了。

當時連日的暴雨造成大名府河堤決口,洪水一夕淹死幾萬人,受災數十萬民,灌漫百裏,震驚朝野。成王立刻派工部領都水監將官前往大名府疏浚賑災,秦蕭就位列其中。

徐覆禎懊惱得直捶桌子。她怎麽能把這件大事給忘了?

倘若早一個月記起來,也能提前派人去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現在已是六月底,又連日下雨,防患已是不可能,當務之急是把那些會被水淹的百姓撤出來。

她命人取來大名府的輿圖,對著那張輿圖細細研究了半天。

大名府域內共有四處大堤,沿岸百姓十數萬人。徐覆禎不知道是哪處河堤決口,更不知是哪天決口。

那幾萬條性命,卻是不得不管的。要想把他們撤走,安置在何處?銀糧怎麽出?都是大問題。

徐覆禎還是頭一次處理這樣的民生大事。因禍事尚未發生,她又不好召人來商討對策,只好比照著往年天災的處理來思索應對之策。

首要是把受災百姓提前撤走,至於財物田地的損失在所難免,屆時糧價物價也會飛漲,可以讓錦英手下的商行提前囤資,到時送進大名府,可暫壓一壓發民難財的商賈。等朝廷的政令下來,再慢慢挺賑疏浚。

徐覆禎發現,以上問題好解決,最難交代的還是朝廷。

她到時候怎麽對百官解釋她的未蔔先知?成王那邊說不定還會安個故意毀堤的罪名過來。

這麽一想,徐覆禎倒反過來懷疑這是不是成王的陰謀。

否則那大堤怎麽早不塌晚不塌,偏偏新帝登基的當年塌了?若是前世成王一手遮天的局勢,便可借“天譴”之名把新帝廢了,自己取而代之。

可是如今有太後跟成王對壘,想篡位沒那麽容易了,說不定這一世那大堤就不塌了呢?她再大張旗鼓把百姓都撤走,白費力氣不說,還給成王留下勞民傷財的把柄。

可那是幾萬人的性命,她敢拿成王的良心來賭嗎?

徐覆禎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次日早朝,小皇帝依舊坐在龍椅上昏昏欲睡,太後和成王依舊坐在龍椅左右劍拔弩張。徐覆禎坐在太後身側,絞盡腦汁地思索大名府河堤之事。

臺下官員所奏無非還是辛炎案的冤獄之事。

新上任的禦史中丞霍巡上來就彈劾吏部侍郎熊載良,他的奏辭雖簡,卻一針見血地列了熊載良七條私罪、五條公罪。

徐覆禎坐在臺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霍巡。他穿著官服,緋袍皂帽更襯得容儀清舉、風姿明秀,言語更是辭鋒犀利,將兩榜進士出身的熊載良駁斥得左支右絀。

徐覆禎一邊聽著,一邊心裏給霍巡喝彩。待霍巡取得壓倒性勝利時,她才覺出不對勁來:霍巡可是她的對家呢!

熊載良是彭相的得意門生,吏部更是彭相的大本營。前世霍巡用了幾個月時間就把彭相架空了,果然他今天一上任就要開始拔彭相的爪牙。

徐覆禎悄眼去瞧彭相,果然見他的臉黑成了鍋底。

最後議定熊載良罷職待罪,由成王指派了一個官員暫領吏部侍郎之職。

退朝以後,徐覆禎去了值房,命令值房的書吏:立刻去禦史臺把霍中丞叫過來。

那書吏雖不上朝,消息卻是最靈通的,一早知道朝班上霍中丞把彭相的人彈劾了。如今聽徐覆禎傳召霍中丞,只當她是要問罪,分毫不敢怠慢,連忙去把人請了過來。

徐覆禎在偏廳裏等著霍巡。

大名府的事,她不敢輕易拿主意。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霍巡可靠一點,想找他討個主意;二來,也為了試探成王究竟跟河堤決口有無關系。

不多時,霍巡打了簾子進來。他身上還帶著早朝時凜冽冷肅的氣息,一進來,先周謹地跟她見了禮。

徐覆禎於是請他坐下,又命書吏進來倒了茶。那書吏退下後,徐覆禎卻也不說話,只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他。

饒是霍巡這麽沈得住氣的人,在那雙秋水剪瞳的註視下也要敗下陣來。

他清咳了一聲,道:“徐尚宮,不知此番傳召所為何事?”

徐覆禎忽然嘴角一撇,道:“我要跟我的介陵談事,不要跟霍中丞談。”

霍巡忍不住微笑,於是將官帽取下來放在一旁的幾案上,順著她道:“那好。禎兒和我談的事,霍中丞一概不知。”

徐覆禎這才展顏,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將手裏的羊皮卷軸遞了過去。

霍巡接過來展開一看,竟是大名府的輿圖。

徐覆禎也不說話,只靜靜站在霍巡身側,凝視著他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霍巡見她不說話,便緩緩開口道:“大名府是河北東路的治所,有七萬頃耕地,是我朝北境的軍事重鎮、糧倉和漕運要塞。”

徐覆禎見他神色無異,便緊接著問道:“那你說,大名府最重要的地方在哪?”

霍巡於是指了兩處關隘與一處大堤,剛要解釋,徐覆禎已先開口問道:“這處河堤重要在哪?”

“位置很險要。”霍巡道,“這處河堤是西渠匯入黃河的要道,下游有上萬頃耕地和十數萬人口。”

徐覆禎見他這麽了如指掌,不免疑心他是做過功課,於是試探地問道:“那要是開閘放洪,豈不是……”

霍巡哭笑不得:“這處河堤就是為了截流防洪而修建的。若是放洪,下游的耕地和百姓都要被淹,後果不堪設想。”

徐覆禎見他神情坦蕩,並不像有所預謀,這才放下心來。

她走到霍巡身後,微微俯身看著他手裏的輿圖,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在那處河堤上一比:“那要是河堤決口了呢?洪水一來,豈不是斷了下游的生路?”

她俯身說話的時候落下一綹發絲,輕輕拂著霍巡的臉龐,似有若無的刺撓分走了他的心神。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都水監在汛期前會檢查的,一般不會決口。”

徐覆禎有些著急:“可是今年下了很久的暴雨,水位太高把河堤都沖塌了。”

霍巡正輕輕籠住頰側的發絲,一聽徐覆禎的話,不由擡眸看她:“誰告訴你的?”

徐覆禎猶猶豫豫道:“我夢到的。”

她怕霍巡不相信,便跟他細講了記憶中前世洪水的細節,末了又道:“我的夢很靈驗的。”

霍巡聽她講的那些細節,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卻不忘調侃她:“那你有沒有夢到過,我們何時才能修成正果?”

徐覆禎臉一紅,又有些沮喪。她前世跟霍巡是錯過了的。

她沈默一瞬,自我安慰似的說道:“我的夢都是壞事情。好事是夢不到的。”

霍巡察覺到了她的低落,便輕輕握住她的手。徐覆禎順勢俯低身子,用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肩頸,將臉頰貼在他的臉上蹭了蹭。

霍巡心中意動,一轉過頭,頰側的如蘭幽芬卻突然遠離了。徐覆禎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子,只有耳尖留著一點緋紅。

見他望過來,她欲蓋彌彰似的引回正題:“依你之見,這事該怎麽辦呢?”

霍巡斂起神思,沈吟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應該立即讓都水監檢查河堤,若有隱患,則立刻調派河北軍撤走西渠河堤下游的百姓,其中壯年者征作丁夫,協助河埽司加固堤壩。”

徐覆禎猶豫道:“若是人都撤走了,河堤卻沒有決口呢?”

霍巡笑道:“那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徐覆禎豁然開朗。是啊,她怎麽還怕人撤走了堤卻沒有決呢?真是當局者迷了。

她轉過眸光看霍巡,頗為認真地問道:“那你到時候不會參我一本勞民傷財吧?”

“當然不會。”霍巡忍俊不禁,又補充道,“霍中丞也不會。”

徐覆禎這才放下心來,道:“那我立刻著人去安排。此事要的就是占個先機,遲了就沒用了。”

霍巡又道:“要從京裏派人過去監管。”

他想了想,給徐覆禎說了幾個都水監和工部官員的名字。

其實他第一個想到的人選是秦蕭。秦蕭在這方面是有點本事的,可是他還不至於在徐覆禎面前舉薦秦蕭,朝中也不是只有秦蕭一個人可用。

未免她多心,他提的這幾個官員都不是成王麾下的。

徐覆禎卻道:“這是天災,辦好了沒有功,辦砸了就是大過。既然是我提出來的,有什麽問題也該由我頂著。用誰我心裏有數,不好再麻煩你了。”

其實,她心裏的人選就是剛被罷職待罪的熊載良。

現在彭相還不能倒下,所以熊載良她得保。這事辦好了雖然沒有功,卻是一道免死金牌,將來可以重新起用熊載良。

當然,徐覆禎是不敢告訴霍巡的。

她剛從霍巡口中討完主意,轉頭就把他要罷黜的人保下了。連徐覆禎都 覺得,自己真是太可惡了。

如果他們沒有和好,那她使這爾虞我詐就不慚愧了。偏偏他又待她好得不行,難免令她生出幾分心虛。

她走到霍巡面前,鄭重其事地幫他戴上官帽。

霍巡有些意外地按住她的手,卻聽徐覆禎輕聲道:“幫你整衣戴冠,是我甘願的。”

她的嗓音低低的,卻帶著一絲天然的勾人。她少見這樣的主動,可這殷勤體貼的模樣真讓人難以拒絕。

於是霍巡便由著她牽著站起來。徐覆禎站在他面前上下端詳了一番,見無處不妥帖,這才又伸出手來,象征性地替他理了理本就挺闊的衣領。

霍巡執住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徐覆禎低著頭,桃花面上飛起一抹紅霞。霍巡看出了那羞澀,卻沒看出那分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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