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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從前那個勇敢的禎兒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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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從前那個勇敢的禎兒去哪裏了?

卯正時分, 回京的儀仗整裝待發。

瑞和郡主只覺四肢乏力,不好騎馬,讓人另備了車輦。因昨夜文康公主忽然告病, 徐覆禎也是一副昏沈懨懨的模樣, 所以倒無人對郡主的不適起疑,只道是連日奔勞,姑娘家身子弱受不住罷了。

因此回程的路上,徐覆禎看著霍巡的背影便分外順眼了。

她雖因昨夜的酒頭痛著,腦子裏卻是一刻也不得閑。

一面細細地回想著昨夜的情景, 忍不住彎了唇角;一面又想著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越是在周家和彭相面前得臉,就越會招致成王忌憚。

霍巡難道就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無所畏懼地把窗戶紙戳破了,半點兒也不考慮現實中的阻礙麽?

徐覆禎又想起霍巡對她的詰問:“你是真不想跟我有以後了麽?”, 不免又有點心酸。

那時她真的是慌不擇路,一心要徹底擺脫過去,有種壯士斷腕的決心, 是半點沒有給自己設退路的。

現在局勢漸漸分明了,是太後和成王的二分天下, 她和霍巡想要走到一起就困難了。她昨夜一定是喝醉了,才迷迷糊糊地順水推舟,忘了這最重要的一點。

不過,現在再讓她去找霍巡說劃清界線的話, 徐覆禎又覺得難以啟齒, 或許因她本心也是不樂意的。

因這左右為難的糾結, 她更覺出頭痛神乏來, 只好靠著迎枕閉目養神。

偏這個時候周遨不識趣地騎馬上來打擾她。徐覆禎此刻雖心煩意亂,可那心情的底色卻是明亮的, 因此難得地給了他幾分好臉色。

周遨於是笑道:“看來徐姑娘是好事將近。”

徐覆禎立刻警覺起來,若無其事地問道:“什麽好事?”

她和霍巡的事是不能走漏風聲的,她知道自己在太後處無可替代,怕的還是成王對霍巡生了隙。

周遨卻不和她繞圈子:“連你哥哥我也防麽?昨夜你的行蹤就是我告訴霍巡的。”

徐覆禎聽著有些意外,也沒有追究他話裏的套近乎,只猶疑地問道:“你……為何要這樣做?”

周遨倒是誠懇地說道:“雖則我確實不想霍巡當成王的女婿,不過這回卻實實在在是為了你著想。徐姑娘這回幫了周家這麽大忙,我周遨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只是我也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所以要過來告知一聲。”

徐覆禎萬沒有想到他還有成人之美的一面。

“你怎麽知道……我和他?”

周遨笑了,道:“其實那一回在政事堂,你們倆誰也沒看誰,我已覺出你倆的世界裏頭只有彼此。”

徐覆禎不由摸了摸臉,她表現得有這麽明顯嗎?

她再看周遨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周遨十幾歲就流連花間,所以練就了情場高手的獨到眼光,她和霍巡在他面前當然是無所遁形了。

此刻她雖還存著對周遨的感激,可是臉色已經淡了下來:“周公子,你以後不要跟霍巡走得太近。”

周遨不解其意:“為何?”

徐覆禎支支吾吾道:“你愛去的那些醉月樓、流光閣,都不是什麽正經的地方……”

周遨愕然,待他明白過來時,忍不住哈哈大笑。

徐覆禎留意到遙遙走在前頭的霍巡,聽到這邊的笑聲,似是偏過頭來看了一眼。

她可真怕讓霍巡看了笑話。

此時她再看周遨,便覺怎麽看怎麽可惡,幹脆閉上眼睛不再理會他。

閉著眼睛,那左右為難的心事又浮了上來。

周遨是個局外人,拱火看熱鬧的。她卻不能不為自己著想,也不能不為霍巡著想。

徐覆禎心裏默默下了決斷。

因不必再扶靈,儀仗的行進速度快了很多,申時末便回到了午門。

在路上耽擱了這幾日,雖說是百官隨行,其實已經積壓了不少文牒奏折,要批紅的、要蓋章的,是堆疊如山般的政事。

說是政事,其實也是瑣事,是不需要徐覆禎來操心的。

水嵐傳了轎輦要送她回乾清宮休息,徐覆禎卻記掛著霍巡的事,把水嵐打發下去了,自己轉身去了政事堂的值房。

她想霍巡倘若跟她有默契的話,應該要去值房等她。可進去轉了一遭,裏頭各衙各司的官員都有,吵吵嚷嚷的,偏偏沒有霍巡的影子。

徐覆禎茫然地站了一會,頭痛卻是愈演愈烈了。她想霍巡誠不欺她,這酒喝兩口便要頭痛大半天,他那時候是怎麽捱過去的呢?

她折身出去,腳步也有些飄忽。

剛出門口,險些撞上來人。

仰頭一看,外面的日光落在來人的臉上,閃著耀眼的光華,一時不知是日頭的光華還是那張臉龐的光華。

值房裏頭愈是吵嚷,越顯出這裏的靜謐。她忽然領會到周遨說的“兩個人的世界只有彼此”,原來是這個意思。

徐覆禎頭暈眼花,差點沒站穩。

霍巡不露痕跡地扶住她,非常體貼周到地說道:“徐尚宮倘若不適,不如去偏廳裏暫歇一下。”

徐覆禎順從地點了點頭,攀著他的手臂站穩了身形,轉頭去了偏廳裏。

霍巡跟在後面走了進來,把簾子放下了,是“有人議事”的意思,旁人就不會進來了。

徐覆禎就近找了張圈椅坐下,胸口還是起伏得厲害。

霍巡斟了一杯茶遞給她,關切地問道:“怎麽不回宮裏休息?”

那語氣是一點隔閡也沒有了。

徐覆禎不由擡頭望著他那張白璧般的臉龐,又想起早上水嵐的話,卻是慢慢紅了臉,訥訥道:“我昨夜喝醉了,要是有什麽冒犯的地方,請你包涵。”

霍巡聽出了她話裏的疏離,卻也不動聲色,只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淡然道:“沒什麽冒犯的地方。”

徐覆禎又低下了頭,有些不敢看他,卻又是催促自己下決心似的說道:“那……那我昨晚說的話也不算數。”

“為什麽?”霍巡總算有點反應了。

徐覆禎郁悶地說道:“我喝醉了,難道你也喝醉了麽?咱們這樣的立場,你娶誰都行,卻偏偏不能跟我有牽扯。”

霍巡卻微微笑了起來,道:“原來你是為這事煩惱麽?我又不是現在娶你。過個三五年,朝局又是另一番天地——只要那時你的心裏還有我。”

徐覆禎卻道:“如果你說的另一番天地是指成王把皇上取而代之,那我萬不能答應。”

兩個人都沈默了下來。

他們的對立,不是成王和太後在朝堂上的拌嘴那麽簡單。是互捅刀子的利益爭奪,是不見血的刀光劍影,是必須要一決勝負的你死我活。

他們身處其間,有太多的無奈,不是一顆真心就能解決的。

“你是真不想跟我有以後了麽?”

徐覆禎想起他那句問話,不免又低落起來。她的選擇,註定了他們沒有以後的。

她帶著虧欠開了口:“霍公子,在皇上親政之前,我是不會出宮去嫁人的。可是你不一樣,霍侍郎平了反,你就是名門之後,又有那樣遠大的前途,要娶什麽女人沒有?何必陪著我蹉磨光陰……”

霍巡聽她義正詞嚴地說了一大堆,卻是冷笑道:“我昨晚的話都白說了是吧?你就這麽盼著我跟別人好?”

“當然不是!”徐覆禎下意識地反駁了,可這反駁是違背了她的用意的。

末了,只好垂下眼眸,壓著聲音裏的委屈:“可我不能為自己的私心耽誤你。”

霍巡卻覺出了她的委屈,輕聲嘆息道:“怎樣算不耽誤?娶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生一堆不喜歡的孩子就是不耽誤嗎?”

徐覆禎囁嚅著,對於這事,她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從小就知道,到了年紀,男子就該成家立業,女子就該相夫教子。

她稀裏糊塗地立了業,相夫教子已經打算放一邊;可她總不該妨礙霍巡成家。

她是不願意為了任何人舍掉自己的“業”的。既然給不了霍巡什麽承諾,要是還不上不下地吊著他,那她成什麽人了?

霍巡看著她這副低落的樣子,心下又是一聲嘆息。

他想昨天果然不該提,有些操之過急了。她喝了酒,又正是傷心的時候,其實他是有一點趁人之危的。果然她今天清醒過來,要躲得更遠了。

可是現在再退也是不可能。一來這不是他的作風;二來,他還記得她昨夜說的話。

於是霍巡只好耐著性子道:“我雖然只比你虛長幾歲,卻是經歷過大起大落的,可以不必用那些世俗之見來安排我。”

徐覆禎只低了頭不語。

霍巡於是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半蹲了下去,仰起頭來看她。

他以為她在悄悄流淚,沒想到竟然沒有。她只是緊緊咬著唇,咬出一痕退色的蒼白。

他於是伸出一只手來,想叫她松開。誰知他的指腹剛觸及那片綿軟的嘴唇,她卻咬得愈發緊。那丹唇上深深嵌著貝齒的痕跡,連他都覺出了疼。

霍巡也無奈了,道:“是不是我不答應跟你一刀兩斷,你就不會松口?”

徐覆禎心裏也為難得很。

私心是想和他糾纏的,理智卻要她放手。然而理智始終穩穩地壓過私心一頭,連她都驚異於自己的冷靜。

霍巡慢慢站了起來,徐覆禎的心也漸漸沈了下去。

她想,在他開口之前反悔的話,或許他們還有一線可能。然而那一線可能只是把短痛變成長痛罷了。

她仍舊緊緊咬著下唇不語。

霍巡緩緩開口了:“郡主的事,昨天沒有糾正你,今天我就說個明白:我答應幫你,不是為了恩也不是為了義,全為了個‘情’字。你不是也清楚這點才來找我的麽?”

徐覆禎輕輕一抖。其實他說的真沒錯,事後想來,找他的時候她也是存了幾分有恃無恐。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再虧欠下去了。

霍巡又道:“你想一刀兩斷也可以,把這‘情’字報答給我,咱們就互不相欠。”

徐覆禎愕然擡頭。

他……他怎麽這麽不講道理?

霍巡正垂眸俯視著她,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怎麽能這麽算?”徐覆禎忍不住分辯道,“要是這樣說的話,那早在霍侍郎一案我就報答過你了。我每天在彭相和樞密使之間斡旋,付出的一點不比你少。說起來,郡主的事是你報答我還差不多。”

霍巡忽然低聲笑了起來:“那你還說不是為了我。”

徐覆禎窘然,她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他又戲弄她!

霍巡收了調笑的態度,重新半蹲在她面前仰頭註視著她,認真地說道:“從前那個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就敢對我說願意的那個勇敢的禎兒去哪兒了?”

徐覆禎怔怔地望著那雙如深潭般烏濃瀲灩的眼眸,想起和他的初見,更是倍添了傷感,喃喃道:“我那時候什麽都沒有,唯有你的愛慕。現在有的東西太多了,偏偏承受不住這份愛慕了。”

霍巡搖了搖頭,道:“因為你那時候不喜歡我,所以敢拿我兜底;現在喜歡我了,反倒不敢拿我兜底了。”

徐覆禎被他精準地說出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事,不由吃了一驚,心中卻有一塊雲遮霧罩的地方漸漸明朗起來。

霍巡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始終願意給你兜底的。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那個勇敢的禎兒,更喜歡昨天晚上那個真實的禎兒。別跟自己過不去了好嗎?”

徐覆禎沈默地望著他。其實,她隱隱有點意識到,她跟自己的過不去,是在用自虐來彌補內心對他的愧疚。她的心裏越難受,其實越解脫。

霍巡輕輕牽起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低聲道:“也別再傷害我了。”

沈勁的心跳隔著衣衫傳遞到她的掌心,漸漸與她的心跳融為一體。

徐覆禎終於意識到,她和他的心是緊密相連的。她在自虐的同時其實也是在虐他;她越想解脫其實越不得解脫。

她顫顫地伸手捧起霍巡的臉,出神地凝視著他。

他長著一張很標準的君子容儀:長眉入鬢,眸似寒星,鼻正唇薄,姿容如玉。

在那標準的俊美之下又藏著他獨有的特色,例如眼尾修長微挑,鼻梁巍峨高挺,唇鋒稍顯冷銳。

這特色是透著他的驕傲的。而這麽驕傲的人,此刻正半跪在地上仰視著她,用這樣的低姿態向她求和。

徐覆禎閉上眼睛,輕輕將額頭抵在了他的額頭上。

“我只是……”她喃喃道,“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霍巡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翕動著的長睫,柔聲道:“我只求你不要再對我冷臉。”

他伸手輕輕摩挲著她後腦的青絲。

“我剛拿到禦史臺的任書,以後我們有很多時間相處,有很多時間跟朝局周旋。

“我也不要你什麽承諾。家父二十八歲才娶親,三十歲才有我。我也等得起。

“之前讓你等我,現在換成我等你,等你什麽時候願意了,你再嫁給我,好不好?”

一滴清淚落進霍巡眼裏,溫溫涼涼的。

徐覆禎沒有說話,只是捧著他的臉,輕輕將雙唇印在他的嘴唇上。紅潤綿軟的唇瓣也是溫溫涼涼的,帶著久違的幽柔,是一個女孩兒心甘情願的交托。

霍巡想起兩年前和她分別的那天晚上,她也是這樣主動地吻了他一下。

那時候他以為他們來日方長,所以克制住了回吻的沖動。要是早知道那一別之後差點把她弄丟,他說什麽也得將她擁進懷裏,給她留下一個難忘的深吻。

他輕柔地回應著她的親吻,然而最後還是克制住了把她擁入懷中狠狠擷取的沖動,因為他還記著這是政事堂值房的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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