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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介陵哥哥”,她都沒這麽親密地叫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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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介陵哥哥”,她都沒這麽親密地叫過呢。

因著白日之事, 徐覆禎夜裏輾轉反側沒有睡好。至四更天,她幹脆起身洗漱,提了一盞燈籠去坤寧宮幫皇後看折子。

這幾日積壓的奏折本應由攝政大臣處理, 然而成王和皇後誰也不肯讓權。是以一道奏折給成王看過以後, 還要送到坤寧宮給皇後也看一遍。

皇後爭來了那些奏章,卻又不愛看,全推給徐覆禎處理。

好在那些奏折多是瑣碎小事,諸如哪位大臣家裏結了親也要上奏一封,哪位大臣之間起了口角也要上奏一封, 看得她啼笑皆非, 然而徐覆禎仍是一絲不茍地一一批覆。

她沒處理過政事,那就從頭開始學好了。秦蕭是十八歲入仕,她如今也是十八歲, 不比秦蕭差才對。

徐覆禎幫皇後看了兩天折子,倒是漸漸摸清京城那些官員盤根錯節的關系。

走到坤寧宮,竟見正殿的燭光亮著。徐覆禎有些納悶, 皇後這麽早起來做什麽?

她讓宮女進去通報。

那宮女出來的時候低聲道:“女史進去的時候小心些,娘娘發了好大脾氣。”

徐覆禎謝過她, 走進正殿,見皇後正坐在羅漢床上,面前的地毯上扔著一紙揉皺的奏折。

徐覆禎走上前去撿起那奏折,道:“娘娘要保重鳳體。”

皇後怒容未消:“你看看那奏折上寫了什麽。方才禮部呈過來的, 說是加班加點為先帝擬的謚號和廟號!”

徐覆禎眼皮一跳, 翻開那紙奏章, 只見那廟號果然跟前世一樣, 擬的是“熹”。盛安帝好大喜功,不恤民生, 取這個廟號倒不辱沒他。

皇後卻道:“熹!熹作廟號是什麽意思?無光也!昏聵無道!成王他真好意思啊,皇上還未下葬,他就這般抹黑!你天亮以後去一趟值房,把這折子給本宮駁回去!”

徐覆禎有些不樂意,這廟號肯定就是霍巡授意擬的,她可不想去他那裏碰一鼻子灰。

她想了想,勸道:“娘娘,這廟號也是禮部和翰林院的諸位郎官夙興夜寐,比照著史實和先帝的起居註、徹夜商討出來的。取這個字必然是有他們的根據,咱們還是不要幹預的好。”

皇後柳眉倒豎:“不行,不能取這個字。難道將來的史書,本宮就叫‘熹宗皇後’?一個廟號,取什麽不是取?非要給本宮難堪,絕不能輕易遂他們的意。”

徐覆禎了解皇後的脾氣,她雖對盛安帝沒什麽感情,卻極好面子。與其說這是為了盛安帝的身後名,不如說是她和成王的爭鋒。當下只好道:“好吧。我讓李公公去說。”

“不要李公公。”皇後斷然道,“先皇的密詔是你拿出來的,你的面子比李公公大。翰林院那些人難纏得很,你又是詩書世家的姑娘,未必比他們差了,合該你去。”

徐覆禎見推辭不得,只好無奈地應了下來。

天蒙蒙亮,她就去了政事堂值房。

此時已有禮部和翰林院的郎官在內忙碌。見了徐覆禎,禮部的高侍郎率先上前道:“徐女史,可是皇後娘娘有什麽吩咐?”

徐覆禎將折子奉還給他,道:“高大人,早前呈奏上去的廟號皇後娘娘不滿意,請大人重新擬議。”

高侍郎有些為難:“廟號本就是根據大行皇帝的生平所擬,若求人人滿意,豈非太廟裏全是太宗高宗了?”

徐覆禎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然而這是皇後指派的差事,她也只能囫圇道:“總之皇後娘娘不喜歡‘熹’字,有勞大人們另選一個吧。”

高侍郎撚著胡須道:“‘熹’字乃成王殿下那邊擇選出來的。皇後娘娘若是不喜歡,則‘莊’、‘威’二字如何?”

徐覆禎微微蹙眉,這幾個字表意大差不差,皇後那裏肯定過不了關。

她輕咳一聲,道:“先帝生前癡迷修道,大人何不若比照著道君的名號來擬議呢?”

總之,不要貶義那麽明顯就行了。

高侍郎犯了難,猶豫著說道:“女史先到偏廳等候片刻,待某與各位學士商議一番,再做計較。”

徐覆禎心知他是要去請示成王,可是此番也沒奈何,只得坐到了偏廳的太師椅上等候。

過了兩炷香的工夫,外頭有人掀了簾子進來。

徐覆禎擡眸一看,來人一襲素衣,更顯得眉目烏潤雋朗。此刻,他脫下外面穿的石青色松鶴紋罩袍遞與書吏,人卻朝她走了過來。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徐覆禎微微垂下眼眸。按理,她該起身與他見禮,然而一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沈重,將她牢牢地定在了椅子上。

霍巡也不多禮,徑直在她身邊的太師椅坐下,又自顧斟了兩杯熱茶,一杯推到她面前。

徐覆禎的視線正好看著那七分滿的金色茶湯輕輕晃蕩,碧青色的茶葉如懸針般漂浮著,被白霧般輕薄的熱氣籠罩,在茶湯中顯出朦朧的意韻來。

霍巡開口打破了沈默:“聽說女史是來改廟號的?”

徐覆禎收斂了心神,強調道:“皇後娘娘不喜禮部呈上去的廟號,是以遣我代為傳達。”

霍巡問道:“皇後娘娘緣何不喜?”

這要她怎麽說……

是說皇後覺得“熹宗皇後”不好聽、將來寫到史書上不好看;還是說皇後覺得這是成王故意抹黑?

徐覆禎斟酌道:“皇後娘娘覺得‘熹’字不妥。”

霍巡又道:“何處不妥?”

徐覆禎擡眸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她,對上她的眼神卻並無絲毫回避,雖說沒了昨日在靈堂的冷肅疏離,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正等著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徐覆禎沈默了。有何不妥?她還真說不出來。

心下不由暗自叫苦:皇後這都指派的什麽差事呀,她還沒做過這麽不占理的事呢!

霍巡見她不開口,便緩緩道:“盛安帝即位十二載,朝綱廢弛,冤獄疊出;徭役重賦,窮兵黷武,庶民手中土地減至半數,在籍人口銳減三百萬;新起宮殿百餘間,耗資千萬之巨;對外戰役數十起,勝者十無三四。所取‘熹’字,並非詆毀。”

他這番言辭有理有據,已經把徐覆禎說得心服口服。

然而斯人已逝,是非功過自是分明;這個廟號的擇選,說白了還是皇後為著臉面和成王角力罷了。

徐覆禎頂著皇後的差使,此刻也只好硬著頭皮為盛安帝找補:“其實先帝也未必就那麽不堪,盛安朝建的宮殿可澤被後世帝王;對外戰役多為抵抗外族入侵,雖敗卻好過不戰而降;至於人口銳減,那是因為吃了敗仗把城池和人口都抵出去了……”

說到後面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出聲,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又連忙整肅神情。

霍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雙烏濃的眼眸裏也染上了一層淡薄的笑意。

他正準備開口,忽然外頭響起一陣鳴玉般清脆的聲音:“介陵哥哥!”

徐覆禎循聲望去,只見簾外一陣風起,伴著那嬌柔清妙的聲音,一個挽著流雲髻、身著白綢繡花暗紋襦裙的少女翩然而至。

是在靈堂見過一面的成王長女沈芳宜。

她手裏提著一個黑漆描金彩繪竹絲食盒,笑盈盈地對霍巡道:“介陵哥哥,我聽說你一早便來了值房,正好我今日進宮,特地送些膳點過來給你吃。”

說罷,將那黑漆食盒放在徐覆禎和霍巡之間的桌子上。

徐覆禎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動作落到那食盒上。

介陵哥哥……徐覆禎有些酸溜溜地想,她都沒這麽親密地叫過呢。

沈芳宜的目光也望向了徐覆禎。

她微揚著下巴,有些驕傲地說道:“你是什麽人?”

徐覆禎慢慢站起來朝她行禮:“坤寧宮女史徐覆禎見過郡主。”

沈芳宜一聽是坤寧宮的人,準備晾她一晾,於是受了她的禮卻不叫起身。

誰知徐覆禎那廂行完禮,便自顧坐了回去。

沈芳宜粉白的面龐上浮現出慍色:“坤寧宮的人難道這般無禮……”

“郡主。”霍巡開口打斷了她的話,“這裏是政事堂值房,非詔不得入。郡主快些回去吧。”

徐覆禎聽他語氣柔和,跟和她說話那公事公辦的口吻全然不同,心裏又是一陣酸澀:他還真是呵護這位郡主,生怕她被人拿了錯處。

沈芳宜面子上卻有些掛不住:“聽說寧姐從前連宣政殿都隨意出入,如今父王執掌朝政,我進個值房又怎麽了?”

“文康殿下是先帝長女、新君嫡姐。”徐覆禎忍不住開口,意味深長地說道,“郡主想效仿文康殿下,莫非還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沈芳宜怫然變色,這話莫不是在公然指責成王有不臣之心!

徐覆禎也有些訝異自己會說出這番話來,她向來不喜逞口舌之快,更不會說這麽刻薄的話,今天這是怎麽了?

沈芳宜冷覷著她,又看了看霍巡,見他並無反應,不由氣惱地跺了跺腳,伸手去拉他的手臂:“介陵哥哥,你怎麽不說話?你聽聽她說的什麽,這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你快說句話呀。”

霍巡濃長的眉漸漸凝了起來,不著痕跡地避開沈芳宜的拉扯。又聽得她在一旁催促,聲音卻是一沈:“別鬧了。國喪期間言語爭鋒,該治失儀之罪。”

沈芳宜本就是想借他的勢給皇後的人下馬威,沒想到霍巡反而幫著外人斥責她,登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惱地說道:“我要回去告訴父王。”

說罷提著裙擺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徐覆禎睜大了眼睛看霍巡,她難得聽他說一句重話。此時回過神來,又有些疑心那話語是不是也在責備她,畢竟話鋒是她先挑起來的。

這樣一想,她神色一窘,也冷著臉站起來往外走。

霍巡卻道:“女史何去?”

徐覆禎站定腳步,悶聲道:“回去覆命。”

霍巡又道:“方才還沒議出結果,如何覆命?”

徐覆禎破罐破摔道:“就跟皇後娘娘說,這事我辦不了。”

他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不要意氣用事。”

說罷,命書吏取來紙筆,在一張空白折子上寫了幾筆遞給徐覆禎。

徐覆禎接過來一看,只見那折子上寫著遒美勁秀的兩個字:一個是“玄”,一個是“道”。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霍巡。

他擱了筆,微笑道:“回去覆命吧。讓皇後選一個喜歡的。”

徐覆禎心中湧過一股暖流,低頭又看了看那兩個字,心中卻愈發狐疑起來:他方才還義正辭嚴,一點兒也不松口。怎麽突然就讓步了?

她再擡眸看了看霍巡,眼神最終落到他身旁的食盒上:他該不會是心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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