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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就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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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就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胡總管抑揚頓挫的聲音在殿內回響。

那詔書旁征博引洋洋灑灑的一大段措辭只傳達了一個意思:

倘若新君即位時年紀尚小, 該由周皇後垂簾聽政,直至幼主親政。

成王越聽臉色越沈:這密詔分明是針對他而來的。是皇帝、還是周家的主意?

不。皇帝或周家若是早知道他的謀算,定然會做雷霆之 勢的反撲, 而不是使這麽一出混水摸魚, 把他的遺詔吊在了這麽個不尷不尬的地方。

這麽做,到底對誰有好處?

成王驚疑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可他們神色裏所透出來的驚異,並不亞於聽到他那封遺詔。

除了……

那把密詔捧過來的女官。

成王陰鷙的眼神又落到了徐覆禎身上。

她低垂著眉眼,神色是一派的平靜從容,似是早知道那封詔書的內容, 只等著這一刻拿出來擊碎他的登頂夢。

一個小小的內廷女官怎麽敢!

若不是顧忌這麽多位朝廷肱股大臣在場, 他簡直要暴起扼住她的咽喉來盤問背後的主使。

成王神色變幻幾瞬,好一會兒才道:“既立了攝政王,豈又有垂簾聽政之理?”

彭相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雖然跟周諍也不對付, 然而皇後攝政,周諍一個武官動不了他;成王攝政,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擼下去。

此刻彭相抓住機會, 悠悠道:“此言差矣。密詔在前,遺詔在後。既有太後垂簾聽政, 又何必再立攝政王?”

成王冷笑:“皇上青壯年華,怎會提前立這樣的密詔?”

周諍亦是冷笑:“皇上青壯年華,怎會突然暴斃?”

此言一出,眾人皆變了臉色。

成王的狼子野心, 兩年前的鐵器案便可見一斑。難不成皇帝還是真心實意向成王托孤的嗎?

在場的都是官場沈浮數十年的老油條, 沒有人會真的為著“忠君”的教條去探究所謂真相。事已至此, 穩定朝局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周諍倚仗著一紙密詔, 竟把他們心照不宣的猜疑赤祼祼地拋了出來。

這事追究起來朝野可就要亂了!

眾人慍怒的眼神紛紛剜向周諍。

成王順勢道:“倘若聖上有此密詔,何以臨行前又另立遺詔?我看恐怕是矯詔!”

周諍立刻反唇相譏:“這是皇上的密詔, 難道皇上還未出殯,成王就要質疑聖諭?”

這老匹夫!

成王一時無言以對,回頭望向霍巡。霍巡卻隱坐在暗處不發一言。

他只好咬著後槽牙道:“聖上喜食丹藥,那密詔許是聖上用藥後神志昏沈,被奸人哄騙著信手胡寫的呢?”

這話不是明擺著說他周諍就是那個“奸人”嗎?

周諍臉色沈沈:“那我倒要問,聖上彌留之際是否神思清明,那遺詔可又是出自聖上本意?”

又來了!眾臣紛紛對周諍怒目而視。

一直不發一言的參知政事終於開了口:“遺詔和密詔,都是聖上的旨意,一並遵從了便是。”

參知政事兩邊的人都不是。然而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發現了一線機遇:只要這兩家架起了擂臺,他便可以安坐觀虎鬥。

就怕一家獨大!

彭相亦作如是觀,點頭應和:“自古以來,太後與攝政王共掌朝政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反正都是輔弼幼主,何必講究東風西風?”

這些奸滑小人!成王寬大的袍袖下攥緊了拳頭。

無論如何,他現在不能認下這封密詔,否則今後行事處處掣肘,收拾了一個皇帝,還得再收拾一個周家。

然而面對這些人精一樣的大臣,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盡管這樣做會露怯,成王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霍巡,想從他口中討到點主意。

霍巡起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成王立刻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望向外頭。

徐覆禎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地候立在一旁,餘光卻時刻留意著成王。

見到成王往殿外覷望,她便知道霍巡對成王說了什麽:

長生殿已經被她的人圍了起來。

北狄戰場廝殺出來的鐵騎每一個都以一當十,控制長生殿裏的這些文臣簡直易如反掌。

那些先鋒兵士起先藏在四皇子的寢宮。她帶著四皇子離開時,牽著四皇子的手輕輕朝殿內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當時霍巡就站在她的身後,難道就是那時被他看出來的?

徐覆禎不由佩服起他的洞察力來,微微擡了眼睫看過去,不料正好撞進他那雙如曜石般璀璨幽深的瞳仁裏。

她心神一顫,下意識要移開眼睛,卻又覺得不能露怯,便把轉了一半的眼眸重新移回去,可是霍巡早就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

七尺餘高的金絲楠木多寶格擋住了光亮的燭火,在他坐著的地方投下一片陰影。

金斑一樣的光點透過多寶格上陳置的古器書鼎,細碎地落在那張玉璧般的面龐上,半垂的長睫劃下一片細長的陰影,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她的錯覺。

徐覆禎垂下了眼睛。

成王心頭天人交戰,他雖有謀逆之膽,到底還是惜命。終是松了口:“好,好!既都是聖諭,吾自當遵循不悖。”那聲音裏卻沒有方才的志得意滿了。

彭相高興了,長滿細紋的臉上綻開笑容,一想到要說的話忙又整肅了神情,一錘定音地結束了這場混亂的議事:

“皇上駕崩,茲事體大。雖然遺詔立了新君,然而晏駕突然,又逢大朝會前夕,為防生亂,此事先不宜聲張。待明日一早宣二府三省六部、翰林院、秘書省、禦史臺的長官到政事堂裏,同成王殿下和皇後娘娘,細細議過章程,再替皇上發喪。”

如今已過三更,輪番驚乍之下,幾位上了年紀的大臣們均疲憊不堪,聞言紛紛應和。彭相率先起身撩袍而出,參知政事、中書侍郎和門下侍郎也跟著退了出去。

成王鐵青著臉,也站了起來。走到周諍身邊時,冷厲地瞪了他一眼:“樞密使,我現在能出這間屋子了吧?”

周諍不明所以,腿長在成王身上,問他幹什麽?自是哂道:“殿下請便。”

成王忿忿甩袖而出。

霍巡跟在他身後,目不斜視地從徐覆禎身旁走過去了。

徐覆禎看著他冷淡的側臉,心中莫名湧起一層晦澀:

當初在平霄宮後山的草廬,他坦誠地向她透露過不臣的心思。今夜她拿出來的密詔,可謂是精準截胡了他的謀算。雖說她是憑著前世記憶做的決斷,可是他肯定會覺得是她辜負了他的信任。

轉念一想,她自進宮以來便在籌謀的事情今夜終於塵埃落定,不偏不倚,與她料想的分毫不差,明明應該開心才是。

既然做好了斬斷前塵的準備,為什麽又總是庸人自擾呢?

她徐徐吐了口氣。

四皇子從寶椅上跳下來走到徐覆禎身邊,淚盈盈地仰頭看著她:“女史,我是不是沒有父皇了?”

皇帝對他並不親厚,然而孩童天生便有孺慕之情。

徐覆禎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淚花,冷起臉來說道:“殿下今後就是萬民之主了,不可以哭哭啼啼。”

四皇子低頭抹淚。

周諍走了過來。

“徐女史。”他的語氣中竟透出一絲禮敬。

周諍看了看殿內的胡總管,低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到中宮去看看皇後娘娘吧。”

圍在皇後宮外的殿前司人馬已經撤走。

宮內燈火通明,燭臺上堆了一層厚厚的燭淚,沒人有心思去清理。就連中宮的太監宮女都知道今夜出了大事,所有人都低著頭心事重重。

直到周諍和徐覆禎走進來。

四皇子年幼,什麽都不懂。可是擔了天子的名頭,明早的議事必然要四皇子在場,徐覆禎讓他先回去睡覺了。

周諍來不及喝上一口熱茶,先跟皇後大致講了一下今夜長生殿裏發生的事情。

當聽說自己即將成為攝政太後,皇後楞在原地,半句話也說不出。

周諍一看皇後那樣子,便知道她對密詔之事一無所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徐覆禎:“徐女史,皇上怎麽會在你那裏留下這道密詔?”

徐覆禎道:“自然是我向皇上求的。”

皇後能攝政,她得拿頭功,這個時候可不能謙虛。

周諍又道:“徐女史怎麽會想到去求這樣的密詔?皇上又怎麽會同意?”

皇後道:“徐女史有仙家緣份。當初呂妃、瑞嬪的事便可見一斑。後來過繼四郎到本宮名下,女史是不是已經預料到有這一日了?”

徐覆禎進宮一年多,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才從皇上手中弄到這封密詔。而周諍久經官場沈浮,並不像皇後那般好糊弄。

她也知道言多必失,並不打算詳細告訴周諍前後始末,便順著皇後的話道:“娘娘,攝政之事雖已敲定,明日彭相還要召集眾官商議皇上的身後事。娘娘明天當著各部長官的面,得把威儀立住才行。”

皇後並不是一個有主意的人。她聽到徐覆禎的話,不免有些慌張:“明日議事我該說什麽?”

徐覆禎握住她的手:“明日我會跟娘娘一同前往。樞密使也在,娘娘不必擔心。”

皇後點點頭,又道:“對了,文康知道沒有?明天議事把她也叫過來……”

“娘娘。”徐覆禎打斷她,“這個事先別讓公主知道。娘娘最好派人禁了公主的足。等朝局穩定了,再放公主出來。”

“怎的……”皇後知道徐覆禎跟文康公主不對付,她雖對徐覆禎禮遇有加,然而文康公主是她如今唯一的骨肉,讓她委屈文康公主,那也是不忍心的。

徐覆禎雖是跟皇後說話,眼神卻看向了周諍:“公主在外頭行事有多張揚,娘娘應該有所耳聞。從前有皇上縱著便罷了。如今成王掌了權,難道他還會由著公主胡來?現在公主就是娘娘和周家的弱點,難道你們要放任這麽個弱點在成王面前不管麽?”

徐覆禎說這些,雖是公報私仇,可她說的都是實話。前世公主就是因不滿成王攝政,被成王當出頭鳥打了。如今成王雖然沒有前世那般大權在握,可是對後黨的圍追堵截只會更加猛烈。

皇後聞言大怒:“他是攝政王,我也是攝政太後!他怎麽就敢動我的兒?”

周諍卻沈沈道:“徐女史說得是。請娘娘現在即刻派人去把公主府管控起來。”

皇後不敢違背周諍的話,只好派了內侍過去傳話。

徐覆禎仰頭飲盡杯中的茶水。

文康公主跟霍巡私下怎麽往來都行,可是在宮裏、在她眼皮底下,她不要看到他們倆一起出現。

此時離卯初還有一更天。

徐覆禎回到重華宮,此刻也無心睡眠。水嵐服侍著她洗漱了一番,倒是精神了許多。

殿裏點了兩盞燈,黃蒙蒙的,落在梳妝臺上,像灑了層金紗。

水嵐在給她挽頭發。長生殿裏發生的事,水嵐已經知道了。明天是小姐第一次見朝廷重臣,她得幫小姐打扮得光彩照人才行。

徐覆禎看著鋥亮銅鏡裏的女郎。未施脂粉的玉面淡拂,睥睨間有種從容弘雅之風。她跟從前比變了很多。

她從前珍視容顏,眉毛要畫成細而彎的罥煙眉,杏臉桃腮,彎眉月眼,是嬌柔無邊的貴族小姐的風姿。

後來沒了心情打扮,眉毛也不修了。其實她本來的眉生得長而直,兼之不畫而黛,頗有幾分英雅風姿。

她想起從前回徐家的時候,為了壯膽氣,還特意讓錦英幫她仿著文康公主的妝容來畫,好像畫上了那豐神冶麗的妝容就能震懾對手一樣。

想起那時候初出茅廬的自己,徐覆禎不由微微一笑,轉頭對水嵐道:“不必特別打扮,跟平時一樣就行。”

待她梳好發髻,換上女史的宮裝,外頭仍是蒙蒙的月夜。

然而徐覆禎記掛著早上的議事,吩咐水嵐看顧著四皇子,自己提前出了門。

早議在政事堂舉行。

她從前沒有機會踏足政事堂,如今趁著住在宮裏的便利,決定早點過去熟悉一下環境。

政事堂在宣政殿的東配殿。宣政殿將宮城一分為二,外宮城是京城各府部衙門的官署,內宮城就是禁苑。

徐覆禎在宮裝外面披了件蜜合色暗紋花緞氅衣,迎著仲春曉寒往政事堂走。

此時宮道上已有雜役宮人在忙碌,見到徐覆禎紛紛低頭行禮。他們不認得她,不過是在向她那一身衣服行禮罷了。

有幾名太監候立在政事堂外,卻沒人過來攔她。昨夜長生殿裏發生的事情早就不脛而走,傳遍了宮裏的每一個角落。

此時不過寅正過一刻,政事堂裏應當是沒人的,卻點著透亮的燭光。

徐覆禎打了簾子走進去,動作忽然一僵。

霍巡已經坐在了裏面,此時循聲擡頭望過來,正好撞進她的眼底。

他正隨意地坐在一張圈椅上,手中還拿著一卷書。

此刻他擡起頭來,徐覆禎從俯視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挺正的鼻,紅潤的唇,烏濃的眼。除了清瘦些,他跟從前比並沒有什麽變化。

是曾經無數個午夜裏魂牽夢縈的那張臉。

然而即便是在夢中,她都竭力地回避他。相思是毒藥,她好不容易才戒掉的。

徐覆禎未及反應,身子已經下意識地轉身退了出去。

可是他一句話把她定在原地。

“徐女史。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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