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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此時,距她與霍巡分別已過整整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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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此時,距她與霍巡分別已過整整兩年。

可是, 因著霍巡進京的消息,她自己整整失眠了好幾日。

京城還是太小了,有什麽風吹草動, 不消兩日便傳到她這裏, 徒增煩惱罷了。

徐覆禎起了念頭要搬到外地去,搬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從此告別京城故人的種種逸聞,今後誰再進京,誰再平步青雲, 再也影響不到她了。

至於她的仇恨……看不開也只能擱一邊了。

她自己沒本事報仇, 也籠絡不住有本事幫她報仇的人。那她就躲起來,像一只鴕鳥一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自欺欺人地當他們不存在好了。

她去過的地方不多, 逗留過的地方更少。她想要隱姓埋名,撫州和潤州註定是去不了了。歧州和舒州在她那裏的印象不好也不能去。

徐覆禎翻了兩天地理志,終於決定去南昌府。南昌府遠離京師, 人文底蘊濃厚,也足夠繁華阜豐, 適合她這樣的孤身外來客落足。

徐覆禎依舊吩咐錦英去幫她辦這件事。

錦英雖說現在能幹了許多,可是南昌府去京千裏,辦下這樁事也頗費了一番功夫。

等錦英把那邊的宅子置下來的時候已經又過了兩個月:她在南昌府城郊盤了一間山環水繞的園林,那園子樓榭重疊、花木扶疏, 景光清致, 極適合頤養四時。

消息傳過來時, 菱兒和水嵐都很開心, 連一直郁郁寡歡的徐覆禎都有些向往起來。

今年少雪。

徐覆禎記得,盛安十年過了臘月才下雪。十一月啟程往南昌府的話, 可以趕在下雪前抵達。

一想到即將逃離京城的紛擾人事,她沈郁了大半年的心終於覆蘇了些許,甚至願意不時走出屋門去。

只是她如今消瘦得厲害,即便是穿著輕裘絨襖,也掩不住弱不禁風的身姿,在那滿庭殘枝敗葉的相形之下更顯出一種蕭瑟的寂寞來。

白日裏兩個丫鬟在屋裏收拾東西的時候,徐覆禎便到庭院的石桌旁坐著。

她素來怕冷,可真到了與生活了十幾年的京城別離的時候,這樣刻骨的寒意反而更能留下回憶。

院門就是這時候敲響的。

這間小院幾無客來,水嵐以為是錦英安排過來搬東西的擁夫,連忙上去開了門。

徐覆禎擡起頭,猝不及防地與門口兩個衣飾鮮妍的年輕女郎對視。

文康公主曼步上前,上下打量著坐在石桌旁的徐覆禎,對眼前這位病美人頗感訝異,忍不住開口嘲諷道:“我沒認錯人吧,徐姑娘?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的,放著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不做,躲來這麽個地方蝸居著,真是令人鄙夷!”

徐覆禎完全沒聽進去她的挖苦,她眼睛緊緊盯著文康公主身後那位碧衣女郎,咽喉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一般,險些透不過氣來——

那女郎生得明艷絕倫,眉眼秀長嫵媚,眉間貼著的金箔紅梅花鈿仿佛點睛的一筆,將她的柔和媚凝在了此處,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這張臉曾經充滿不甘地在與她的對決中敗下陣來,黯然離開京城;然而此刻是春風得意的,高高在上地睥睨著如今憔悴的她。

文康公主順著她的眼神望向王今瀾,笑道:“徐姑娘應該認得王姑娘吧,聽說你們以姐妹相稱。若不是她,我倒也沒那麽容易找到你這裏來。”

王今瀾款款上前,不無得意地欣賞著徐覆禎眼裏不容錯識的驚愕,含笑道:“禎妹妹,好久不見。你也太任性了,怎麽可以一聲不響地躲起來?你不在的這些時候,世子很想你呢。”

又來了!徐覆禎指尖開始顫栗起來。

王今瀾最慣常在人前說著關心她的話,實則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和秦蕭的關系有多密切,以期達到傷害她的目的。

盡管徐覆禎此刻已不在意她跟秦蕭是否有勾連,但她曾留下的那些陰影如附骨之疽般喚起了徐覆禎內心深處的恐懼。

王今瀾錯眼不眨地看著徐覆禎睜大的雙眸,有些快意地上前一步,雙手撐著石桌,笑容卻愈發明媚:“禎妹妹,當初把我從侯府請走的時候沒想到吧?家父前月右遷京都正四品中書舍人,現在我進了公主的逸雪閣,咱們以後可有很多機會培養感情呢。”

王今瀾在她最沒有鬥志的時候殺了回來,大有一雪前恥之勢。徐覆禎六神無主,仿佛回到了前世被她搓圓捏扁的那些時日裏。

她強自鎮定去拿茶杯,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險些將茶水灑了出來。

文康公主頗看不上她那惶然脆弱的模樣,開口抱怨道:“瞧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一個男人就讓你一蹶不振,我真不懂霍巡看上你什麽了?他如今在蜀中指不定多快活瀟灑,你這形如槁木的樣子做給誰看?”

文康公主字字戳在徐覆禎的痛處上。她捂住耳朵,痛苦地喊道:“菱兒,送客,送客!”

菱兒應聲上前,凜然對文康公主道:“快滾,這裏不歡迎你們!”

文康公主勃然大怒,叱道:“要不是周家老爺子高看你一眼,我也犯不著跑來你這蓬門蓽戶,費上這麽多口舌不說,連個婢女也敢對我不敬!”

她越想越氣,忽然上前揚手朝徐覆禎摑去,菱兒阻擋不及,眼睜睜看著那一掌清脆地落在徐覆禎臉上。

徐覆禎本就是大病初愈,兼之此刻驚懼交加,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竟整個人撲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水嵐尖叫一聲,忙上前去扶。

菱兒又驚又怒,折身回到廊下取過懸著的長劍,作勢要劈砍文康公主二人。

文康公主和王今瀾沒想到徐覆禎能被一巴掌打倒在地,更沒想到 她的婢子敢對她們揮劍,一時狼狽地抱頭竄出院門。

菱兒狠狠將門閂上,這才回頭去看徐覆禎。

水嵐半跪在地上將徐覆禎扶了起來。只見那半張蒼白的臉上浮起了清晰的紅印,那印子仿佛也落在了水嵐的心裏:她為人奴婢都沒被人這樣打過呀!

水嵐怒極而泣:“實在是、實在是太過分了!怎麽能這樣對小姐?”

徐覆禎怔怔將手撫上火辣辣的臉頰,比起疼痛,此刻臉上翻騰的更多是屈辱。

她想起前世最悲慘的時候,王今瀾明裏暗裏再怎麽折辱她,還未敢上手掌摑她。

重活一世,她姑母還在,她有個當郡王妃的幹娘,有一年進賬萬兩銀子的產業,有一隊聽她調遣的兵馬。

可是今日,在她自己的地方,被人當著仇人的面一巴掌扇到地上去。

她重活一世做了那麽多努力,換來的就是一巴掌嗎?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那些人要步步緊逼,為什麽她的仇人可以耀武揚威,而她卻要一避再避?

徐覆禎氣急攻心,“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水嵐又是一聲驚叫,忙不疊掏出帕子給她擦拭。

徐覆禎卻摁住了水嵐的手。

“現在是什麽日子了?”

水嵐下意識答道:“今日是十月初六。”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再過十日是小姐的生辰。去年小姐的生辰過得多熱鬧呀!今年沒有人張羅便罷了,還要挨上那麽一記毒打……

水嵐又忍不住嗚咽了起來。

十月初六。

徐覆禎若有所思。

前世盛安十年她沒過上生辰,因為宮裏的呂貴妃在她生辰前一天歿了,皇帝為了呂貴妃罷朝三日。姑母也不好給她做生辰,只低調地讓廚房給她做了碗長壽面。

今天是十月初六,還有九天的時間。

徐覆禎從水嵐手裏接過帕子,吩咐她:“讓錦英別管南昌府的事情了。你讓她現在立刻去打聽一下周家那個大公子的行程。”

……

周家大公子周遨好雅音,每日下衙必到流光閣賞樂聽弦,十月初六這日也不例外。

待他進了雅間,侍婢上前替他除下外袍掛在楠木衣架上,又低著頭退了出去。

周遨舒展地倚臥在榻上,品了半盅香茗,那樂聲竟久久未響。

他不由瞥向雅間西邊的重疊幔帳——流光閣的樂伎技藝深得他心,長得卻不可他意。周遨遂命她們在綃帳之後演奏,婉轉樂聲透過層層青綃紗帳,反倒更有韻味。

可是此刻,紗帳後頭靜悄悄的。

周遨正狐疑著,忽然那紗帳後頭響起一陣空靈婉清的箜篌樂音,像是指尖不經意地在那排琴弦上劃拉而過,有一種繚亂的動聽。

“是誰?出來。”周遨坐直了身子。

輕紗幔帳徐徐掀起,一個身著素衣的年輕女郎從緩緩走了出來。

周遨見過的美人無數,卻很少有能將素色衣裳穿得好看的。

眼前的女郎身著一襲素白緞衫,只腰間系了一條蔥綠色絳帶,壓住了乘風而去的翩躚之感,整個人清冷得像一株濯雪的芝蘭,只是唇色稍嫌蒼白。

周遨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人:“……徐姑娘?”

他撫掌而笑:“姑娘消失的這些時候,可知道有多少路人馬在找你?沒想到徐姑娘一現身,倒是先奔著在下來了,莫不是想跟在下續一段……”

周遨忽然停住了話頭。她現在這個樣子太纖薄了些,他喜歡豐腴的。

徐覆禎對他話語的冒犯置若罔聞,開門見山道:“我要見皇後娘娘。”

周遨濃眉一挑:“皇後娘娘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見的。”

“見不見我,由皇後娘娘說了算,也不是你來決定的。”

徐覆禎走到他面前,自袖中甩出一方紫檀木函,正落在周遨面前的幾案上。

周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執起那方木函正準備打開一看,卻聽得徐覆禎又道:“要不要看裏頭的東西,周公子最好先回家問一問令尊。”

周遨聞言慍怒。要是做什麽事還要回家跟父親商量,與黃口小兒何異?他可是堂堂從四品郎官,她這是看不起他呢!

他擡頭乜向她,卻見她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周遨反而笑了出來:“怪道我祖父說你是可用之才,今日一見,倒是信了七分。既如此,在下便做一回信使。”

徐覆禎神色仍是淡淡的:“既如此,便有勞周公子了。明日卯時,我還在此處恭候公子佳音。”

周遨臉色一變,指著窗外西沈的斜陽:“徐姑娘要不要看看現在什麽時辰了?”

徐覆禎卻道:“我這是急事,皇後娘娘見了,不會怪罪公子入夜叨擾的。再說了,你們周家進宮不是跟吃飯一樣簡單嗎?”

周遨啞口無言。

翌日卯時,周家的車駕將徐覆禎接進了宮裏。

周皇後雖然背靠周家,然而膝下無皇子,很受呂貴妃的打壓。呂貴妃是五皇子生母,父親又是吏部尚書,還頗得聖心,可以說是皇後的勁敵。

前世呂貴妃毫無預兆的薨逝,令皇上悲慟之下徹查了一番後宮,最後證實呂貴妃確實是在睡夢中猝然離世,並無外力。

徐覆禎走了一步險棋,決定借呂貴妃之死向皇後納投名狀。

她在那木函裏放了一張短箋,寫了一道關於呂貴妃的密讖。

與她預料的分毫不差,皇後此時正苦於無法對呂貴妃下手又欲除之而後快,所以一看到那張短箋便立刻宣她進宮。

十月十五,呂貴妃於夢中猝然離世。

皇帝大悲,罷朝三日。有言官以僭禮為由上書反對,被杖責三十。

皇帝疑心貴妃之死有人加害,在後宮中徹查了整整半個月,並無所獲。

十一月二十,皇後宮中冊封了一位正五品的徐女史。

年僅三歲的五皇子的去處成了一個問題。

皇後既不想認下這個母族強大的皇子,更不想讓別的妃嬪撿了漏。

徐覆禎卻讓她按兵不動。前世登基的不是五皇子,他的去留並不重要。

皇後已年過四十,不太可能再有子嗣。周家竟扶持一個才幹並不出眾的文康公主,而不是幫皇後物色一個好掌控的皇子,實在是令徐覆禎費解。

她勸皇後把四皇子過繼到名下。

四皇子的生母本是個宮婢,母憑子貴得封嬪位,親自教養著四皇子,沒個由頭如何把他過繼過來?

徐覆禎只讓皇後安心等待。

十二月,五皇子過繼到李賢妃名下。

盛安十一年二月,四皇子的生母瑞嬪病逝,五歲的四皇子過繼到了皇後名下。

經過這兩件事以後,皇後便頗為信服徐覆禎。

盛安帝癡迷修道,皇後受他的影響也極為信道。她聽說平霄宮的鴻鈞道長曾欲收徐覆禎為徒,更有些覺得她有道門仙根,平時竟事事依著徐覆禎的意見來。

皇後並不親近四皇子,對他的教養,也一並扔給了徐覆禎。

徐覆禎見四皇子自幼喪母,再過一年還要喪父,與她的經歷頗為相似,不由起了憐惜之心,平時教導他更處處上心。

她雖然在京城露了面,可是從不離宮,只在年節命婦進宮時見上徐夫人和郡王妃幾面。

文康公主倒是時常進宮,可是徐覆禎次次都避開她,既不問安,也不見禮。

文康公主對此大為不滿。然而徐覆禎作為皇後最為倚重的女官,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她能隨意責罵的徐姑娘,她再不悅,也只能悻悻作罷。

徐覆禎從前病中纏綿床榻,只覺得時日分外漫長。可自進宮之後,每日教養著四皇子,又要應付皇後的差事,日子便如白駒過隙般悄然流逝。

她借著前世對宮裏的絲縷記憶一步步地籌謀規劃著,終於來到了盛安十二年的春天。

此時,距她上回與霍巡分別已過了整整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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