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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終章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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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終章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

時間線是戰爭過了很久之後。該死的人都死了, 不該死的人還活著。

燕鶴青把自己關在了房屋裏,誰也不肯見。從她違背誓諾親手斬滅了那道與她同根同源的白影起, 天譴之兆已然開始應現。

五感漸消,七情寂滅。時間一日又一日地過去,她將自己困在這間暗無天日的房屋裏,日覆一日不斷衰頹。

北域紛爭再起,新任鬼主年紀輕輕便造下殺孽無數。但無論如何,好歹還是在這北域立下了威望。

他不知從何處聽來了上任鬼主尚未身亡的消息,眼珠轉了轉,腦子一抽,發話讓人將燕鶴青帶到自己跟前來。

侍從們心知肚明,他無非是想踩著上任鬼主的威望讓自己更上一層樓。但無人勸諫, 更無人敢反對。北鬼主想做的事總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何況燕鶴青根本沒想躲藏。

是以短短幾日, 原本荒郊野嶺的破敗庭院就被人來人往踏得更破了。

北鬼主身邊的侍從與軍隊換著來敲門, 威逼利誘,先禮後兵, 晝夜不停。庭院中的花草被踩得七倒八歪,稍不註意就會被灰塵濺了滿身。如此往返折騰了半個月, 燕鶴青仍然沒有開門。

北鬼主從未見過如此頑固耐打且難纏的貨色,一時間每每想起燕鶴青這三個字, 都會被氣得呲牙咧嘴。某一日終於耐不過性子, 拉著兩大隊人馬撐腰, 決定親自去瞧瞧。

時已至冬,萬物雕敝。方圓百裏了無人跡。庭院中殘餘的枯枝朽葉盡數入了土,角落處積滿了灰塵。怎麽看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北鬼主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陰沈著一張臉同下屬確認了一番, 又整了整衣衫,下了馬。

此番他擺足了架勢,有意要給上任鬼主一個下馬威。畢竟時移世易,如今的北域主權在自己手上,形勢一片大好。沒理由不去見見這位活在傳言中打破了北域百年輪回的上任鬼主。

只是當北鬼主真正站在門外,一時間心中卻莫名躊躇。但身後數位兵士尚還眼巴巴地看著,此時退縮實在有損顏面。北鬼主沈默片刻,伸手拍門:“前輩,本尊有事相商,可否當面一敘?”

等了半晌,房屋內毫無動靜。

北鬼主心中隱隱有些不耐,周身靈力暴漲,在身前盤旋擰結,撞向了屋門。周遭頓時煙霧大盛,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過後,狂風四起,雲開霧散。

隨行兵士好不容易在狂風中站定身形,睜眼去看。只見北鬼主身上衣衫焦黑,面容憔悴,頭發根根向天豎起。原本一派從容氣度硬生生整成了怒發沖冠。而那房屋的門,紋絲不動。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啊。” 煙霧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個人,他擺擺手,笑容中隱約帶了些抱歉的意思,

“在下本來是想放個爆竹慶祝一下歸家來著,不料兄臺突然竄出來了。好巧不巧,既然這爆竹爆在了兄臺身上,兄臺不如也來沾沾喜氣啊。”

北鬼主狠狠瞪了他一眼,並不搭理他的話,轉過頭,一巴掌拍在了門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門沒碎,……手碎了。

在場眾鬼目瞪口呆,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北鬼主的手被炸得血肉橫飛,骨頭碎了一地。他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紅,紅了又紫,最後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目光狠厲,將矛頭對準了顧嶼。

北鬼主冷哼一聲,手上骨一寸寸覆原,血肉卻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你做的,好本事。”

顧嶼面上笑容不變,眼眸微瞇,攤了攤手:“不是我做的啊,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想放個爆竹而已。”

北鬼主轉了轉手腕,目光森然地盯著他,心中恨不得立刻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碎屍萬段,嘴上說的卻又是另一回事:“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不如入我軍中,效忠於本尊,共成千秋功業。”

顧嶼:“………………………………”

他眉梢微揚,裝模作樣地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最後斷然拒絕:“不行啊,兄臺。我已經有要效忠的人了。你話說完了就請回吧,免得再被爆竹炸傷,危及性命可就不好了。”

北鬼主擰著眉,目光沈沈,擺明了不想答應。

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於是原本荒涼衰敗的房屋門前劈裏啪啦炸個不停。北鬼主一行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個個缺個胳膊少個腿。顧嶼雙手抱臂,半倚著門,笑瞇瞇地目送他們走遠。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天邊雲薄薄染上了一層緋色。長日欲盡,倦鳥歸巢。

顧嶼仍舊倚著門,待到確認那一行人已然走遠。方才斂去面上笑意,轉過身,猶猶豫豫地擡手敲了敲房門。

等了片刻,毫無動靜。又試探著喊了兩聲,仍舊毫無動靜。

顧嶼沈默思索片刻,決定把門炸了。

但是炸人好說,炸門,還是得商量一下。

他貼在門上有氣無力地喊道:“燕鶴青,你出來一下。你再不出來我就把門炸了啊。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啊。”

商量完了。沒反應。開炸。

只聽“轟隆”一聲響,門開了。顧嶼半死不活地癱在地上,面上焦黑,吐了口黑煙。燕鶴青雙手拽著門,眼眸沈靜,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顧嶼艱難地擡了擡門,含混不清道:“不……泥磕盟腫嫬布棗說?”

燕鶴青微一挑眉,冷聲道:“說人話。”

顧嶼緩慢從地上爬了起來,又嘗試著動了動舌頭,終於說的讓人能聽懂:“咳,你開門怎麽不早說?我問了好幾遍呢?”

燕鶴青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忽而道:“你來這做什麽?不是說好了去走你的黃泉路,從此與我兩不相幹麽?”

顧嶼呆楞楞地“啊”了一聲,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低聲質問道:“你不會要趕我走吧?你玩夠了就不想負責任了?你怎麽能這樣?!”

燕鶴青:“………………………………”

……………………所以呢?我怎麽了?

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自己和他之間不就是一起殺敵拼過命的關系,怎麽被顧嶼一說自己就成了始亂終棄的惡人?

當然,在殺敵拼命的間隙,親過了,也抱過了。

但那又怎樣?只是親了抱了而已,難道還要對他負責,從此一生牽絆嗎?

這種事情,燕鶴青只是想想就覺得頭都大了。她眉眼冷淡,面色不虞,似是又想開口說些什麽。

顧嶼心覺不妙,趕忙從衣袖處撕下一塊,重又跪在地上開始抹淚:“可憐我孤寡一身無處可去。原本到處流浪受人欺負,你既拉我出苦海,又怎能半路就抽身而退?”

燕鶴青被他吵得頭疼,揉了揉額頭,微微有些不耐煩:“……滾。”

顧嶼心下松了一口氣。還好只是滾,不是其他不肯負責任的話。

他眼眸亮了起來,唇角勾起,信誓旦旦道:“我不能滾。萬一我滾了,方才那些人又來找你麻煩怎麽辦?

這些事你既不想做,留我在身邊替你解決啊。我會做的事可多了,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他的輪廓被餘暉染成淺金色,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回答,卻仍舊固執地跪在原地。燕鶴青不肯看他。顧嶼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微微抿著唇,思考究竟該如何讓她同意自己留下。

燕鶴青若無其事地掃了他一眼,恍惚間覺得這人長出了狐貍耳朵和尾巴,只是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尾巴和耳朵絨毛蓬松,卻都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她沈默閉眼,心中隱約有些無措,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顧嶼尚在糾結該用什麽樣的說辭去說服燕鶴青,眼看著時間不斷流逝,心中不免有些煩躁。目光漸漸渙散,該死,腿好像跪麻了。

“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不過我這裏並沒有旁的屋舍供人居住了。你自己想辦法吧,平日裏不要擾我。” 燕鶴青看也不看他,利落地關上了房門。

顧嶼楞在原地,許久才反應過來,眉開眼笑地站起身,一個趔趄,險些又跪在了地上。他扶著地面,心中卻全然是慶幸與歡喜。

房屋內,燕鶴青坐在陳舊木桌旁,忍不住又去想那對看上去手感很好的狐貍耳朵,現在肯定是威風凜凜地豎在那人的頭頂上。送上門的毛茸茸怎麽能不摸,她覺得自己應該找個機會好好摸一摸。

不然,以後怕是都沒機會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是心中苦澀,面上怎麽也笑不出來。

之後半個月裏,顧嶼充分展現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他搭的房子,建在了庭院外,很有規律地三日一塌。並且每日都要吱呀作響,吵得人不得安寧。

但是燕鶴青仿佛什麽都沒聽見,只沈默地待在自己的那間房屋。顧嶼覺得她很不對勁,可幾回敲門砸門時,都無一例外被新布下的結界擋了回來。

顧嶼屢次嘗試破解無果,一時間也只得作罷。只不過每日早中晚風雨無阻地敲三下門,確認這人還在房屋內。

一晃又是半月。這日風雨交加,天色暗沈如墨,顧嶼敲過門後,退回檐外,撐著傘盯著燕鶴青的房屋,心中莫名覺得有些惶恐。

這天色都昏暗成了這樣,燕鶴青她……竟然還不點燈嗎?

但這屋外的結界仍舊牢不可破,施法的人怎麽也不像是會出事的樣子。顧嶼向前走了幾步,猶豫片刻,伸手推門。

下一刻,他整個人被毫不猶豫地扔了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落到了地上。

顧嶼:“………………………………”

果然………………………是他想多了。

燕鶴青這個結界布得結結實實,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氣勢。怎麽可能會有事。

他習以為常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念了個清潔咒,又撐起了傘。

轉身欲走時,身後卻傳來哢哢幾聲響,顧嶼回頭去看,只見方才還結結實實將他扔出去的結界寸寸碎裂。

天邊墨雲翻湧,赤雷滾滾,劫數將至。

顧嶼不假思索,擡腿就跑。

一把推開房門,先上下左右找了一陣,最終成功從床上將燕鶴青撈了起來。天邊這麽大的動靜,燕鶴青竟然還沒醒。顧嶼叫了她兩聲,她也仍舊沒什麽反應。

顧嶼心下急切,天邊雷聲漸近,擺明了要來劈燕鶴青。這人這種時候怎麽還睡得著。

他小心翼翼地人護在懷裏,將從各處得來的能護身的法寶擺在屋舍內,設下結界,暗自祈禱好歹能撐過這陣天雷。

不多時,屋舍外雷聲大作,一道道赤紅光在暗夜中淩厲如刀劍,劃過雨幕,又被結界阻隔開。

顧嶼嘗試著用各種辦法喚醒燕鶴青,然而終究是徒勞無功。燕鶴青仿佛深陷在了某種令人難以脫離的噩夢中,皺著眉頭,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像是叢林深處原本艷麗妖冶的植株驟然失了生機,一夜間成了淒淒哀頹的荒草。

顧嶼默不作聲地將她又擁緊了些,心臟空空落落,明明跳動著,卻一下比一下疼。

他追問自己,燕鶴青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上次見她時,她還是眉眼如初,言辭間鋒銳依舊。怎麽會……怎麽會成了這樣。

窗外夜雨傾盆而下,漲滿秋池。

天雷劈了整整一夜才終於停下。結界損毀,整間屋舍連同屋舍內的法寶也盡數成了灰。唯一勉強保住的,只有顧嶼和燕鶴青兩人。天色欲曉時,顧嶼靈力耗盡,昏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是在他自己那間動不動就吱呀亂叫的屋子裏。

身上被七橫八豎地搭了幾件衣服充作被子,顧嶼有些哭笑不得,想擡手將那些衣服撿到一邊,動了半天,卻只擡起了一根手指。這才發現他的身體各處麻木得如同泥人木偶,沒有半分知覺。

顧嶼:“………………………………”

誰能告訴我這又是怎麽回事?

他閉目沈思片刻,決定先喊個人試試。

房門“吱呀”一聲響,燕鶴青走了進來。

她手中端了碗藥,走至床邊,同顧嶼對視一眼,平靜地陳述事實:“你的身體現在動不了了。”

顧嶼糾結地看著她,猶猶豫豫地張開嘴“啊”了一聲。

燕鶴青不再說話,將藥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忽而開口問道:“是你把我的房子燒了?燒得很幹凈啊。”

顧嶼:“…………………………………”

壞了。怎麽連舌頭也動不了了。

燕鶴青盯著他,唇角勾起,笑得意味深長:“不錯啊,長本事了。”

顧嶼急切地眨了眨眼。

不是我燒的!你聽我說,真不是我燒的啊!天雷劈的!劈的!為什麽說不了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燕鶴青垂眸,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既然你這麽有本事,怎麽不把你自己也燒進去呢?”

顧嶼悲哀地又眨了眨眼。

那我要是把我自己也燒進去了,你也會被燒進去的,啊呸,什麽燒進去的!那是天雷劈的!劈的!我不能讓你被雷劈啊!

燕鶴青伸出手拿過藥碗,笑得令人心驚膽戰,捏住他的臉,將藥一口氣全灌了進去。

顧嶼被嗆得咳嗽不止,嘴裏苦澀辛辣的味道經久不散,坐起身,捂著胸口差點把血咳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你這給我喝了什麽東西?”

燕鶴青笑意不減,將藥碗拿了回去:“毒藥。能讓你一刻之內斃命的那種毒藥。你要死了,還有什麽話,想說就說了吧。”

顧嶼認真思索片刻,跪坐在床上,舉起三根手指開始發誓:“房屋不是我燒的。”

燕鶴青面上笑意漸消,冷淡地點了點頭。

“是天雷劈的。”

燕鶴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就這些?沒了?”

顧嶼又思索片刻,認真地點了點頭:“就這些,沒了。”

燕鶴青:“行。…………………………我知道了。”

顧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眸漸漸黯淡下來:“等等,先別走。我有話要問你。”

燕鶴青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沈默半晌,才緩慢開口道:“問吧。”

顧嶼盯著她,眼眸微瞇,一字一頓道:“你之前說那個人死了對你並無影響,是在騙我的,對不對?”

燕鶴青神色如常,答道:“是。”

顧嶼定了定神,接著問道:“昨日夜間的天雷,你一直昏睡不醒,也是……她死了的影響嗎?”

燕鶴青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輕笑道:“影響之一。”

她說的太過平常,而聞者卻只覺得心驚。

顧嶼驟然松開了手。

燕鶴青卻仍在慢條斯理地解釋給他聽:“我背信棄義毀了魂誓,五感漸消,七情寂滅,論理早該消散。拖到今日,不過是在此間尚有因果未了。”

顧嶼怔怔地看著她,緊緊抿著唇,神色麻木,一言不發。

“這因果,應當在你身上。我身上殺孽太重,活不了太久了。你若想離開這裏,就應該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動手殺了我。明白嗎?”

顧嶼想讓她不要再說下去了,胸口處原本已經散去的苦澀卷土重來。

他閉上眼,只覺得一顆心沈甸甸地墜到了谷底,捂著胸口,聲音出奇嘶啞:“………………我不想離開,我想讓你活著。”

燕鶴青笑了笑,並沒有把這話當真。她在這深淵中待了幾百年,見過太多悲歡離合。

昨日枕邊人,今朝亦陌路。海誓山盟也不過一場空。

說到底,真正的生死關頭,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只會為自己而活。

燕鶴青並不願意去想顧嶼的話究竟是真是假。是生是死,於她而言,結局早已註定。她從來都沒得選。

顧嶼看著她,想開口辯解,想讓她相信自己。可是震驚之餘,他只覺得荒唐。

他不是沒想過待一切結束後,離開這裏,重返人間。可是每每想到離開,心中又總有另一個聲音讓他再想想。很久之後他才明白那是他的私心。

他的私心告訴他,他要留下。留在這裏,留在……燕鶴青身邊。這樣的話,也許千百年後,燕鶴青還能記得有人陪過她,她也許就不會那麽孤獨。

他會陪著她,一起去看萬物春生秋落,看這世間滄海變桑田。縱有一日,他消散在了天地間。這裏也會有事物提醒她,他曾在她身邊存在過。

可是這些尚沒做到,燕鶴青就站在他面前,對他說,提劍殺了她。

原來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旁人的感受。

事到如今,顧嶼以為自己會失落,會憤怒,會頹喪,可是他沈默許久,卻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燕鶴青微微蹙眉,眼眸中飛快劃過一抹暗色,以一種令人費解的目光看著他,斟酌著開口:“你想好了嗎?”

顧嶼低下頭,面上笑意更盛,低聲道:“你看,你什麽都不在乎。你不在乎旁人的生死,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燕鶴青,你怎麽能這樣呢?”

燕鶴青看著他,眉眼冷淡,並沒有答話。

“我想讓你活著。真正的活著。會有喜怒哀樂,懂得什麽是喜悅,什麽是痛苦。你不要再那麽冷漠了,好不好?” 顧嶼低低地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再擡頭時,眼眸明亮,眼角微紅,睫羽濕潤,他哭了。

燕鶴青一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哭泣驚得手足無措,連冷臉都忘了。她沈默思索片刻,肢體僵硬,同手同腳地走上前去,隔空拍了拍顧嶼的肩膀。

顧嶼簡直要被她氣笑了,伸手攬過她的腰,將腦袋靠了上去。許是那副藥煎得太久的緣故,她的衣裙上也浸上了苦澀的藥香。

顧嶼又閉上了眼,眼中酸澀,聲音哽咽。

“燕鶴青,你對我好一點吧。一點點就夠了。”

只要比旁人多一點點就好了。他不敢太貪心。就像以前從未得到過飴糖的孩子,偶然得了些飴糖,一點點甜味就夠他高興很久。

燕鶴青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開自己。而後,俯下身,伸手捧住他的臉,吻了他。

唇齒糾纏間,顧嶼不哭了。燕鶴青松了口氣。

她睜著眼去看他,目光一寸寸掠過他的眉眼,還是忍不住去感慨這人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可惜……心中漸漸冷寂,燕鶴青合上眼,睫羽顫動,再睜眼時,眸中並無愛欲,只有悲憫。

顧嶼對此一無所知。他實在理解不了燕鶴青的奇葩思路,明明方才還一副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所有人的樣子。可此刻她又確確實實地在吻自己。

也許她根本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也許她只是忍受不了自己哭泣,單純地想安慰自己,也許她對於他的心思……從始至終,一無所知。

又或許她早已看透,只不過懶得戳破,站在原地洞若觀火。

顧嶼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許久之後,兩人才分開。燕鶴青看著他,沈默片刻,開口緩和氣氛:“哭不出來了?挺好的。”

顧嶼心情覆雜,不太敢看她,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問道:“燕鶴青,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麽?供你取樂,招之即來的玩物嗎?”

他快速擡頭瞟了燕鶴青一眼,試圖看清她面上的神色。

燕鶴青似乎並沒想到他會提這樣一個問題,往後退了幾步,面容隱於光影中,半明半暗。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顧嶼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直直墜到了谷底,垂下眼眸,自嘲似地苦笑兩聲,又道:“算了,你要是沒想好的話……玩物就玩物吧。我困了,你,也好好休息。”

頓了頓,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眸色一凜,定定地看向燕鶴青,低聲道:“你不會走,對吧?你活著,我陪著你活著。你死了,我陪著你一起死。你不能拋下我。”

燕鶴青站在原地,目光冷淡,像在看他,又像在透過他去看別的什麽人。沈默良久,什麽都沒說。

顧嶼怕她不信,就固執地又重覆了一遍:“你不能拋下我。”

燕鶴青終於收回了目光,輕輕嘆息一聲,走到了他身邊:“我不會走的。睡吧。”

顧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眸驟然亮了起來,如同月色下的湖面,格外溫柔。

燕鶴青實在想不通自己究竟為什麽要答應他,可是此刻周遭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眼前人。

又過了數日。顧嶼認真修繕了房屋,房屋終於不再動不動就吱呀作響。又添了間竈房用來做飯。但是臥房仍舊只有一間。

燕鶴青倒是也問過他為什麽,顧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謊,說建屋子的材料不夠了。

燕鶴青向四周茂密的林木看了一眼,最後還是心情覆雜地點點頭,什麽也沒說。

此後便一直相安無事。至少表面上一直如此。顧嶼沈迷於做飯,手藝直線上升,從非常難吃進化成了難吃。

燕鶴青每日對著滿桌黑乎乎的菜,毫無食欲,數日之間居然沒有餓死,屬實算得上奇跡。

顧嶼雖然自己辟谷,但對此還是憂心了一陣,後來吃了一口自己做的菜,終於理解了燕鶴青。從此說什麽也不再碰竈房。

直到一日,他心血來潮地打算重操舊業,將竈房炸了兩三次,搗鼓出了一桌子色澤明艷的菜肴。顧嶼十分滿意,以為自己的手藝終於脫離了難吃的範疇。將菜肴端上桌,滿懷期待地看向燕鶴青。

燕鶴青笑得十分勉強,小心翼翼挑了盤看上去最正常的菜,吃了一口,眸光驟然黯淡,說道:“……還不錯。”

顧嶼觀察著她的反應,“哦”了一聲,站起身,準備把菜全都倒了。燕鶴青瞟了他一眼,默默又吃了一口菜。

顧嶼:“…………………………………”

難道這菜真的能吃?

他楞在了原地,看著燕鶴青吃光了一盤菜,又吃光了另一盤,然後………………傳言中百毒不侵萬邪避退的上任北鬼主,昏倒了。

房屋內燭光搖曳。燕鶴青半死不活地昏睡在床上。孟婆面色不虞地坐在床邊。顧嶼垂頭喪氣滿心悲戚地跪在地上。

孟婆蹙著眉,也懶得正眼看他,冷笑道:“好手段啊。竟然能把我這師妹毒昏過去,說吧,你煉制的是何毒物?從實招來。”

顧嶼深深嘆息,並不隱瞞:“在桌子上放著的。不過可能已經涼了。都是我不好,不論診金多少,都請你一定要救活她。”

孟婆將信將疑地站起身,走到了桌旁。只見桌子上兩盤色澤奇奇怪怪的菜散發著古怪的氣味。

孟婆沈默沈默再沈默,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問顧嶼:“這東西是什麽?”

顧嶼心下急切,一心盼著燕鶴青醒過來,誠懇答道:“我做的菜。”

孟婆瞪大了眼睛,震驚地往後退了兩步,手指向那兩盤菜,聲音隱約有些顫抖:“你,你,你就給她吃這些東西?這怎麽行!就是師尊也沒讓她受過這個苦!你個恩將仇報,狼心狗肺的東西!”

顧嶼沈默地點點頭,又懇切道:“……所以,能救她嗎?”

孟婆沈思片刻,轉過身,手中變幻出一雙銀筷,謹慎地嘗了一口菜。嚼了嚼,登時怒火中燒,將銀筷“啪”地一扔,向顧嶼質問道:“你做菜居然不放鹽?!”

顧嶼:“………………………………啊?

有……嗎?”

孟婆捂住胸口,覺得自己馬上要氣炸了:“你做菜自己不嘗嗎?連放沒放鹽都不知道就敢端上桌!難怪燕鶴青會昏倒,被你氣昏的吧!”

顧嶼低下頭,小聲道:“……………………所以,還能救嗎?”

孟婆沈默不語。

屋內沈寂許久。

孟婆走到床邊坐下,輕聲道:“怎麽救?天罰降下,我能怎麽救她?誰也沒辦法。”

她轉過頭看向顧嶼,沒好氣道,“以後多陪陪她,還有,別做菜了。你總不至於窮到連飯都買不起吧?”

顧嶼看著燕鶴青,覺得自己心中的空洞越來越大,其間空空蕩蕩,卻什麽都裝不下。只有想到燕鶴青時,充斥的是無可名狀的悲哀。

原來她沒有騙自己。原來,她真的隨時都可能死去。

他以為自己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會哭,會泣不成聲,會歇斯底裏痛苦不堪。可是並沒有。心中太過平靜,他甚至察覺不到難過。

他的一部分意識脫離了他,飄蕩在半空中冷眼旁觀。他像個沒有心的木偶,被擺布地言談自若,對旁人笑著說知道了。

燕鶴青醒過來是在三日後。她坐起身,揉了揉額頭,周遭太過寂靜。寂靜得反常。

手像是被什麽東西束縛住,燕鶴青睜眼去看,是另一只手。她手上輕輕一掙,顧嶼醒了。

顧嶼眼下青黑,睡眼迷離,披頭散發,直直地看著她。

除了一張臉還尚可外,其餘簡直都慘不忍睹。

燕鶴青嘆了口氣,打算整個人再往裏縮一縮。裝個死一了百了。

顧嶼伸手抱住了她。他的心跳快如擂鼓,在胸膛中叫囂著喜悅。顧嶼將燕鶴青又抱緊了些,閉上眼悶聲說道:“燕鶴青,你嚇死我了。”

燕鶴青被他抱得胸口有些悶,用力掙了掙想把人推開。耳邊溫熱氣息拂過,顧嶼應當是說了什麽。她仔細側耳去聽,卻什麽也聽不到。

周遭對她而言,全然寂靜。

燕鶴青平靜地想,嗯,聽覺沒有了。

五感漸消,原來已經開始了。

聽不見顧嶼說的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燕鶴青原本想推開他的手,猶豫片刻,擁住了他。

顧嶼尚還沈浸在燕鶴青醒過來的喜悅裏,對於她沒回應自己不以為意。只是心跳得一拍快過一拍,他終於不用恐懼。

就這樣擁抱了很久,顧嶼才後知後覺地想到燕鶴青還需要好好休息,這才不太情願地放開她。

燕鶴青認真地看向他,問道:“我睡了多久?”

顧嶼坐在床邊,答道:“三天。”

原來才三天嗎?燕鶴青盯著他的口型看,果然,沒了聽覺,談話實在是件很麻煩的事。

她垂下了眼眸,神色淡淡地說了一句:“顧嶼,我餓了。”

顧嶼微微一楞,隨即又眉開眼笑地問道:“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燕鶴青盯著他的唇,心中煩躁,只想把人快點支開,隨口答道:“包子。離這裏最遠的那家包子鋪的包子。什麽餡的賣光了就要什麽餡,記得讓他現做。”

顧嶼大受震撼,不理解但信誓旦旦地表示會照辦。他轉身走了幾步,卻又不知想到了什麽,停下腳步,向燕鶴青看了一眼,走出了房門。

燕鶴青把燈吹滅,將自己籠在黑暗裏。她不願意讓顧嶼知道自己已經聽不見的事,但心中明白不可能一直瞞下去。

至於為什麽要瞞著他,燕鶴青把它歸結於不想再看到顧嶼哭得可憐兮兮,到頭來還要讓自己去安慰他。至於究竟該怎麽瞞過去……燕鶴青取過符紙,試著畫出聆音符。

符咒畫得極為流暢,只可惜靈力流轉間,她卻仍舊什麽也聽不到。

天譴既至,果然無法用這類方法躲避。燕鶴青生平頭一遭覺得有心無力,一時間不免感到深受挫敗。

等到顧嶼買完包子回到房屋時,燕鶴青已然沒了蹤影。

顧嶼默默放下了包子,屏息凝神,察覺四周靈力波動。確認完這房屋內並無他人闖入的靈力殘餘,這才松了一口氣。

燕鶴青昏迷的這些時日,他一直提心吊膽,沒日沒夜地守在床邊。生怕一不小心就真讓她半只腳踏過往生門,從此上天入地再也尋不到了。

他閉上眼,略微平覆了下雜亂心緒,再度感知靈力波動,踏出房門,沿著一條路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面前忽而層巒疊嶂,顧嶼猶豫著向前走,繞過溪流,擠過山間縫隙,終於尋到了穿了一襲月白衣裳,坐在巨石上拋石子的燕鶴青。

顧嶼向她走近了些,低聲問道:“你怎麽一聲招呼都不打就一個人跑出來了,快把我嚇死了。”

燕鶴青沒有理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上黑白石子接連拋進水裏,心情似乎有些不悅。

顧嶼嘆了口氣,走到了她身邊,取出了從集市上買來的包子遞了過去:“喏,你要的包子,熱的。”

燕鶴青似乎被面前突然伸出的包子嚇了一跳,面色不虞,周身氣壓降了又降。嘴角抽了抽,瞥了顧嶼一眼,心情愈發不悅。

這一眼讓顧嶼莫名覺得後背發涼,怔楞片刻,乖覺地收回了包子。他低頭向地上看去時,這才發現燕鶴青坐的那塊石頭旁被劈成幾片破損的棋盤。

顧嶼走過去將棋盤碎片撿了起來,上面不知怎麽被留下劃痕道道,邊緣處殘餘了不少幹涸的血跡,像是被人用蠻力徒手掰碎了一樣。

顧嶼眸色一凜,扔下棋盤,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拽住了燕鶴青的手。燕鶴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任由他拽著,卻又緊緊攥著手心中的剩餘的幾枚棋子,不肯放開。

她的血一點點溢出指間縫隙,落到了他的手心,染紅了曲折掌中線。

燕鶴青沈默片刻,忽而開口道:“棋子還沒扔完,你先放手。”

顧嶼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燕鶴青心中煩躁不已,冷冷瞪了顧嶼一眼,伸出另一只手試圖將顧嶼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顧嶼低頭去看,眼中覆雜情緒一閃而過,緩緩放開了手。

他向後退了幾步,將手握成了拳,掌心刺痛,面色卻是平常:“你還沒說,你來這是做什麽呢?總不會只是為了拋幾顆棋子,打碎個棋盤吧?”

燕鶴青不答話,也並不去看他,轉過頭,將手中沾了血的棋子盡數拋入了溪流中。她閉上眼,手上刺痛後知後覺地傳來。

燕鶴青忽而就沒力氣再同顧嶼去辯解了。

她嘆了口氣,定定地看向了顧嶼,低聲道:“顧嶼,我聽不見了。”

顧嶼看著她,面上神情似乎無悲無喜,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她說下去。

“我聽不見了。但這僅僅只是個開始……這也是我違背誓諾所要付出的代價。五感漸消,時間一久,視觸嗅味聽,我一樣都做不到。

到那時候,縱然活著也同死去沒什麽兩樣了。所以,我再給你次機會,在這裏,殺了我。”

燕鶴青的語調沒什麽起伏,面色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述說著一件與已無關的小事。但在這荒無人煙的地界中聽起來,莫名令人心裏發怵。

顧嶼笑了一聲,聲音哽在喉嚨裏,有些發澀:“我說過,我要你活著。你活著,我才也會活著。你若死了,我陪你去死。”

燕鶴青盯著他的唇,微擰著眉,試圖在心中弄懂他的意思。

顧嶼看著她,又垂下眼眸,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道:“燕鶴青,別丟下我一個人。你會活下去的……你要信我。”

燕鶴青的目光一點點從他的面容移到按在他胸口的手上,死人是沒有心跳的。可顧嶼不一樣,哪怕他入了迷淵,心臟也仍在跳動,就好像……他從未真正死去。

手心中感受到的跳動越來越劇烈,燕鶴青驀然收回了手,合上眼,懶得再去隱瞞,認命般道:“……原來你都知道了。”

顧嶼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知道。”

說完才想起燕鶴青現在聽不見,不免擔憂地擡眸去看她。

燕鶴青卻已經睜開了眼,眸色清明,神色冷淡地瞧著他:“是啊,從一開始你沒死。是我將你拉入了迷淵,強迫你去闖十二城,讓你屢次犯險,差點真的身死魂消。明白了?”

顧嶼定定地看著她,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燕鶴青唇角勾起,眸中卻並無半點笑意,語調半是嘲諷半是哀傷:“顧嶼,你我相遇,不過是天道布的一局棋罷了。既身處棋局,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下。我們從來都沒得選。”

“就像,你是神器本身,而我是這修羅十二城的禁錮一樣。你以為守在這裏的惡獸為什麽怕你?你在人界不老不死,記憶每過百年便清空,周而覆始。

而我被困在這裏,日日夜夜守著哀嚎的冤魂,只要我不死,他們就永遠得不到轉世重生的機會。”

燕鶴青看了看顧嶼,嘆了口氣,將語氣放輕了些:“你的到來,決定了我的死去。從一開始結局就註定了。明白嗎?”

顧嶼眼眸晦暗不明,手在衣袖下緊握成拳,聲音微微顫抖:“……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你把我拉到這裏,就是為了讓我做完一切後殺了你?

燕鶴青,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在開始時就讓我動手,為何不在那時就告訴我,你我之間結局註定,不可更改,又為什麽……為什麽現在又要說這些?”

他眼眶泛紅,整個人仿佛被抽離了最後一絲魂魄,身體抖得厲害,心痛得快要碎掉。

可偏偏還要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緊咬著唇,不肯流淚,固執地向燕鶴青問道:“…………………………為什麽?”

這副樣子實在很令人頭疼。

燕鶴青決定說點好話哄哄他。

她擡手觸碰顧嶼發紅的眼眶,眼裏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輕聲道:“……大概是因為,我也舍不得吧。”

舍不得什麽?誰知道呢?

顧嶼驀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臉頰摩挲,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落下來,哽咽道:“燕鶴青,不要去管什麽天道,也不要去管什麽命運,我只想要你好好活著。

無論怎樣,我都會陪著你。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燕鶴青安靜地看著他,心下猶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永遠這個詞對她而言太過陌生,她並不願意相信。

可是……相信,或者不相信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人。

所以…………可以永遠在一起嗎?

她凝視著顧嶼,發現他哭得如此狼狽,又如此心傷。而自己看著他,只想去抱他,安慰他,吻他。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

或許……她也的確在那一瞬間想過永遠。

燕鶴青覺得這些時日自己的理智被顧嶼的眼淚一點點摧毀,最終在這一刻“轟”地一聲,毫無征兆地土崩瓦解。她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淚水是苦的,鹹的。

她希望他不要再哭了,哭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在她面前。燕鶴青希望他開心一些。

顧嶼把她推開,眼眸亮得像是迎風燃起的火苗。他跪倒在地上,面上淚痕未幹,卻認認真真地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燕鶴青,我是認真的。”

燕鶴青笑了笑,掩下眼眸中的落寞,輕聲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們註定要在一起,……我也知道,我們註定要分離。

可那又怎樣,我愛你。

五感漸消的日子,對於燕鶴青而言的確很難熬。但聽不見還可以看,而有朝一日面對顧嶼做的菜嘗不出味道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抱著這種得過且過的態度,居然也樂呵了大半個月。

顧嶼卻總是憂心忡忡地看著她,走到哪跟到哪,生怕一個眨眼這人就永遠消失在自己面前。

燕鶴青有些哭笑不得,幾次三番告訴他自己沒那麽容易死。顧嶼總是點頭答應,然後知錯不改,行為照舊。

燕鶴青只得隨他。

然而天譴終究沒那麽容易消解,在失去聽覺觸覺嗅覺後,燕鶴青發現自己開始遺忘。

遺忘從最久遠的時間開始瓦解她的記憶,有時她會茫然無措地想起某個人的名字,卻記不起自己與他相識的經過。她開始畏懼回憶。

顧嶼發覺了她的不對勁,幾次追問之下,燕鶴青終於告訴他,自己開始忘記過往。遺忘的進程越來越快,快到讓人崩潰的地步。

她日漸消沈,如同一株遭遇寒霜萎靡不振的植物。

顧嶼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讓她高興些。看著原先意氣風發的人變得越來越沈默,顧嶼也跟著沈默下來。

一日,天邊墨雲翻滾,到正午時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屋子裏燃起了火,燕鶴青坐在角落裏,面容被火光映照著半明半暗,如同一尊塑像,無喜亦無悲。

顧嶼在一旁靜靜地陪著她,眼眸緊盯著火焰,不知在想些什麽。沈默漸漸成了常態。更多時候,兩人間僅僅一個眼神就可以表達一切。

“你應該開心些。”

燕鶴青偶爾會有意無意地提醒他。顧嶼就嘗試著擠眉弄眼給她表演各種笑,最後臉都笑得僵硬了,心裏反而更悲哀。

燕鶴青默然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才垂下眼眸,輕聲說:“抱歉。”

顧嶼覺得自己實在很混蛋。他寧願燕鶴青永遠都不會低頭,就那麽一直高傲下去。他從未想過,像她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屈服於衰敗與死亡。

他告訴自己必須要讓她活下去。不管要讓他付出什麽代價都在所不惜。

火光明明暗暗,擾得人心緒不寧。

燕鶴青半倚在墻上,忽而開口喚他:“顧嶼。”

顧嶼擡頭看向她,唇角揚了揚,示意自己聽到了。

燕鶴青沒有看他,微微闔眸,似乎嘆息了一聲,語氣平淡道:“這些日子,我忘了很多以前的事。”

顧嶼的心驟然往下沈了沈,面上倒掩飾得滴水不漏,只是緊緊盯著燕鶴青,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燕鶴青仍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會忘記得越來越多,也許有一天連你也會忘記。如果那時,我不再記得你,甚至出手傷你,你也不必手軟,還手就是了。

……記得不要哭,我討厭動不動就哭的人。也不要想著讓我記起以前的事,我可能會把你當成騙子。更不要跟著我……有多遠就走多遠。我既忘了你,就代表我不再需要你了。

所以不要難過,一切都只是我作惡多端,咎由自取罷了。與你沒有關系。到那時,你就向孟婆要碗湯,將前塵過往都忘了,再入輪回吧。”

顧嶼的眼眸黑沈冷寂,心中仿佛下起了一場永無止境的雪,每當他以為自己不會更痛的時候,滿目蒼白,積雪滿山,都在提醒他的無知。

他低下頭揉了揉自己的臉,勉強撐出一個笑容,學著燕鶴青的語氣,平靜道:“怎麽會呢?”

怎麽會忘記你呢?

“我說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無論生死,我都會在你身旁。

“你忘了也沒關系。”

因為,我愛你啊。

“所以,不要趕我走,也不要讓我忘了你。我不會離開,永遠也不會離開。燕鶴青,你對我好一點吧,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不然我可又要哭了,好不好?”

他用力掐著自己的手臂,認真地看著燕鶴青,笑得柔和,說得雲淡風輕。仿佛並不在意她方才的話。

燕鶴青沒有去看他的口型,反而淡淡地向他手臂上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松手。”

顧嶼仿若未聞,掐得更狠了,手臂上瞬間青青紫紫了一大片。燕鶴青目光覆雜地看向他的臉:“你不疼麽?松手。”

顧嶼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許久,燕鶴青終於在對視中敗下陣來,移開目光別過臉,嘆息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在找死。”

顧嶼笑了笑,松開了手,手臂上淤痕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他也不去管。單膝跪在了燕鶴青面前:“只要你不趕我走,我大約還死不了。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可是你看,你總是不信。”

他的目光哀傷又絕望,向她笑著問道:“燕鶴青,你為什麽……永遠不相信我呢?你在怕什麽?你又在躲什麽?”

燕鶴青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他,對這番話全然沒聽見。顧嶼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瘋子就該有瘋子的做法。

他站起身將燕鶴青堵在角落裏,掰過她的臉,逼迫她直視自己,目光陰沈,一字一頓道:“你在怕什麽呢?你在躲什麽呢?燕鶴青,你為什麽總想同我一拍兩散?

哪怕我給過你無數次的承諾,哪怕我和你之間的糾葛不死不休,你都只想逃避。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是不是也只會覺得皆大歡喜?真可惜,”

他咬牙切齒地湊近她的耳邊,明明知道她已經聽不見,這些話不知究竟是說給誰聽,卻還是低聲道:“就算是死,我絕不會放手。

你別想擺脫我,今生也好,來世也罷,你我之間絕不可能兩不相幹。所以,我們就這麽生生世世地糾纏下去吧。”

燕鶴青已經從初始的驚愕中平靜下來,試探著想推開顧嶼,卻被他抱得更緊。

她從未覺得這人如此難纏,嘆息一聲,決定先安撫他:“知道了,不趕你走,你先放手。”

顧嶼裝聾作啞。

燕鶴青一時間只想把人踹開,可惜墻角空間太小,施展不開。只得也抱了抱顧嶼,親了親他的臉頰,小聲道:“乖,先放手。”

先放手再揍你。

顧嶼一動不動。

燕鶴青的耐心漸漸消耗殆盡,心中焦躁不已,手中幻化出利刃,打算先把顧嶼捅了再給他道歉。

正要下手之際,忽而察覺到脖頸處一片濕潤,略微猶豫了下,手起刀落,顧嶼痛得一聲悶哼,終於放開了她。

燕鶴青松了一口氣,這小子抱得太緊,差點沒把她給悶死。

顧嶼低著頭往後退了幾步,他的手臂上被燕鶴青那一刀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看上去有些駭人。

燕鶴青緩了過來,看了看顧嶼手臂上的傷口,斟酌著開口:“呃,那什麽,抱歉。你要不先去上點藥包紮一下,”

頓了頓,看了眼手中尚在滴血的利刃,又補充道,“這刀沒毒的。”

顧嶼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擡頭看了她一眼,眼眶紅得厲害:“你就那麽討厭我嗎?討厭到連擁抱都要推開?原來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是嗎?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說完,眼淚一滴滴滑落,顧嶼慢騰騰地轉過身,走出了房門,轉瞬沒了蹤影。

燕鶴青懵了:“…………………………”

不兒,怎麽會扯到這上面的?什麽自作多情?什麽擁抱?這這這,這人怎麽會瘋成這樣的,難不成,我真的深深地傷害了他?

不能吧……

劃他的那一刀看著長,但淺啊,殺條魚都不一定殺得死……

難不成,他比魚還脆弱?

………………………………不能吧?

燕鶴青心情覆雜地又瞟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利刃,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高估了顧嶼。可事已至此,這人不知道賭氣跑到哪裏去了,她現下又自顧不暇,無技可施。

罷了。走了也好。

燕鶴青擡手將利刃收了回來。她從不覺得兩個人一起住和一個人住有什麽區別,顧嶼不在,她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最多也只會有些寂寞。

屋外的雪還是沒有停,天色昏暗,寒風掠過窗,呼呼作響。燕鶴青坐在桌邊,手邊茶盞中的茶水漸漸由溫熱轉至冰涼。她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桌上的古籍,思緒不知不覺飄遠。

木桌是顧嶼親自動手做的。做完後的那幾天,他眼睛亮得出奇,只字不提做這東西究竟花了他多少工夫,只是有意無意地問她自己做得怎麽樣。大有她一誇尾巴就要翹上天的架勢。

自己當時是怎麽回答他的來著?燕鶴青微微皺起眉,翻了一頁手中的書。

顧嶼第一次問的時候,她認真地想了想,給予了他肯定:“不錯。”

顧嶼第二次問的時候,她反應略顯平淡,隨口答道:“還行。”

顧嶼第三次問的時候,她正在為某些事煩心,直截了當地答道:“一般。”

燕鶴青面無表情地又翻了一頁書,莫名有些心煩意亂。

顧嶼聽到她的回答後,眼中那絲光亮慢慢黯淡下去,之後便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總不會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生氣了吧?

書到底是看不下去了。燕鶴青放下書,站起身來,走向房門處。剛打開門,一陣寒風吹來,夾雜著雪花撲打在臉上。她不顧寒冷,擡腳向外走。

天色已經很晚了,她自然是沒法走遠。……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顧嶼也沒有走遠。以至於燕鶴青剛一出門就同他面面相覷。

風大雪急,顧嶼身上鋪了厚厚一層雪,手上劃破的口子也已經結痂。發絲淩亂,面色蒼白,目光空洞,整個人仿佛早被凍僵了。

一時間,燕鶴青只覺得又心疼又好笑,沈默片刻,擡手為他將肩上的雪拍落,拽過他的衣袖,強行把人拉回了屋子裏。

顧嶼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一雙眼睛跟隨著燕鶴青動來動去,身上的雪開始融化,水珠浸濕衣衫,又滴滴答答落到了地上。

燕鶴青看了他一眼,遞過去一杯熱茶,提醒他去換衣服。

顧嶼接過茶盞,放到了一旁,仍舊不動。燕鶴青微微皺起了眉,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人拉了起來。

顧嶼整個人仿若丟了三魂七魄,眼眸沈靜,昏昏沈沈地任由她拉著自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燕鶴青覺得眼下的情況著實有些匪夷所思,這人平日裏七上八下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怎麽出了個門淋了場雪,就成了個傻子。

……………………總不會,還在為自己劃傷他的事生氣吧。

罷了罷了,不就是道個歉而已,又不是什麽要死要活的大事。

燕鶴青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向顧嶼,猶豫片刻,目光游離在別處,壓低聲音道:“那個,抱歉。”

顧嶼沈默不語。

燕鶴青再接再厲:“……………………你手還疼嗎?”

顧嶼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

顯然,對於道歉這種事,她並沒有什麽經驗。燕鶴青深感挫敗,當機立斷決定放棄。

她斂去面上溫柔神色,嘆息兩聲,對顧嶼道:“去換衣服。”

顧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忽而伸手將她擁入懷裏。他身上滿是冰雪融化後的冷冽,燕鶴青被凍得有些懵,下意識地伸手將人推開。

顧嶼往後退了幾步,目光沈沈,聲音沙啞向她道歉:“對不起。方才是我不好。不該亂跑,更不該丟下你一個人,你別生氣。”

燕鶴青深吸了一口氣,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吃錯藥了?”

顧嶼:“………………………………”

他認真思索片刻,沈默著搖了搖頭。

燕鶴青嘴角抽了抽,也不再說話了。

本以為事情就此揭過,奈何並沒有這麽簡單。

次日上午,燕鶴青坐在桌旁,對著面前苦澀且黑漆漆的藥汁發呆。顧嶼站在她身邊,認真地督促:“燕鶴青,該喝藥了。”

燕鶴青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顧嶼,你這這是想殺人滅口嗎?”

顧嶼眼眸低垂,搖了搖頭:“不是。”

燕鶴青試圖轉移話題:“那個,其實你的菜做得很不錯。不如你現在就去做幾個?”

顧嶼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先喝藥。”

燕鶴青磨了磨牙,一心想把藥碗扣到他臉上。正猶豫著要不要付諸行動,卻見顧嶼端起了藥碗。

燕鶴青大喜過望,以為這小子終於良心發現,然後就看到了一勺藥汁遞到了自己嘴邊。

顧嶼面無表情地哄她:“乖,張嘴喝藥。”

乖你個頭。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燕鶴青一時間氣得想把桌子掀了,忍了又忍,怒氣沖沖地瞪著顧嶼,緊抿著唇,誓死不喝藥。

顧嶼執拗地將藥汁遞到她唇邊,她雙手抱臂,冷笑著別過臉。

…………然後就動不了了。

一張符咒貼到了她的額頭上,將人定在了原地。燕鶴青一面試圖沖破符咒,一面決定能動後就第一個殺了他報仇。

顧嶼一勺又一勺地將藥汁餵進她的嘴裏,味道苦澀酸腥,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燕鶴青絕望地想,自己要是被這藥苦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顧嶼將一碗藥餵得幹幹凈凈,伸手揭下符咒。燕鶴青捂著胸口咳嗆兩聲,一拳打在了他臉上。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顧嶼的臉立時紅腫了大半。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不以為意道:“消氣了嗎?沒消氣的話接著打。”

燕鶴青擦掌磨拳,甩了甩胳膊。

…………顧嶼被打成了豬頭。

之後數日間,灌藥和挨打成了常態。顧嶼的臉越來越抗揍,燕鶴青認為這肯定是這人臉皮太厚的緣故,打臉打了幾日後改打其他地方。

顧嶼連日來任由她打,抗揍能力突飛猛進,雖然有時半夜良心發現覺得對不起她。但次日醒來,藥還是要灌的。

直到一日,燕鶴青面上帶著淺淡笑意,罕見地將藥一飲而盡。顧嶼怎麽也笑不出來,喝藥喝得這麽痛快。

剔除這人神經錯亂的可能,只能是因為……她嘗不到味道了。

視聽嗅味觸,燕鶴青五感已失其四,最後失去的會是視覺。那是她現在同周遭世界的唯一紐帶,如果失去的話,活著與死去並無區別。

燕鶴青自個兒倒是沒有半點快要死去的悲戚,反而沈浸在終於能擺脫苦澀藥汁的喜悅中。顧嶼也就刻意沈默著沒去提起,每日早出晚歸,不知究竟在做什麽。

一晃又是半月。燕鶴青將過往記憶忘了大半,每日昏昏沈沈睡過去時,耳邊莫名會傳來喃喃細語。她仔細去聽時,只覺得心驚。

招魂曲。

傳聞中人界用招魂曲安撫亡魂,為的是洗清今生罪孽,再世為人。而這修羅道中的招魂曲,為的卻是譴責與殺戮。

無數在她手中喪命的魂魄在招魂曲的作用下重新游蕩在她身邊,尖叫怒罵,肆意瘋狂。

燕鶴青捂住耳朵,才想起自己早就聽不到了。這招魂曲與怒氣沖天的魂魄存在於她的腦海中。

她漠然地看著它們唾沫橫飛,拼命指責自己,一個個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心裏沒有半分悔意,只覺得好笑。

誠然,她燕鶴青作惡多端死有餘辜,是個天大的惡人。但這些死在她手中的,也沒有幾個是真正意義上的好東西。又或者說,整個修羅道中就沒幾個好東西。

貪生怕死,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蛇蠍心腸。

她光是聽這些詞都聽膩了,任由他們吵鬧,哈欠連天,倒頭就睡。

屋外往東百裏,有一座荒廢的祭壇。百階石階,青苔遍布,藤蔓環繞。很適合月黑風高夜,幹些殺人放火的勾當。

顧嶼坐在石階上,嘴裏叼了根草桿,思考人生。

他這一生起落落落落落落,跌宕起伏,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實在是令人感慨。

在身死之前,顧嶼想的是縱馬踏歌,一生肆意瀟灑,名滿天下。身死之後,他想的只是該如何活下去,活著走出去和那幫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算賬。

可現在呢?現在只想讓燕鶴青活下去。為什麽?顧嶼沈思著,和自己說,是因為她舍身救了他那麽多次,他欠她良多。

欠債還錢,欠命償命。都是應該的。

不管怎樣,他想讓她一定要活下去。

祭壇中的藤蔓伸到他的手腕處,刺了進去,頓時血流如註。顧嶼很有耐心地等著這一切結束。

他的血沿著祭壇四周環繞的藤蔓註入了祭壇中央。石板上雕琢的詭異圖案在鮮血的滋養下漸漸亮了起來,晃動著碎裂,又再度拼接。

顧嶼將手腕上的傷口紮了起來,吐掉草桿,向祭壇中心走了過去。前些時日他偶然發現了這裏,查閱了些古籍,一一比對過祭壇圖紋,才發現這祭壇中央刻的是換命咒。

換命咒,顧名思義,以生換死,以命換命。這祭壇出現得甚為蹊蹺,為何偏偏在此處,為何偏偏能讓自己發現,明明細究之下漏洞百出。

個中緣由顧嶼卻懶得去想。或者說,他下意識地不願細想。

祭壇周遭仍舊彌漫著淡淡血腥氣,換命咒泛起詭譎紅光。

果然是邪術。顧嶼微一挑眉,心想。難為她費盡心思找到這裏。

他轉過身,又尋了些荒草來遮掩祭壇。換命咒聽著簡單,施法過程卻極為繁瑣。需要活人鮮血祭養十日,再用全部靈力灌註其中,稍不留意就會遭到反噬,靈力盡失,屍骨無存。

好在幾日下來,這獻祭的法子也沒出什麽大差錯。顧嶼把這歸結於自個兒驚天地泣鬼神的學習天賦以及日月可鑒的真心。

天邊晨曦微露,顧嶼打了個哈欠,急忙趕回家去。

祭壇旁的密林中,一雙紅瞳漠然註視著一切,蒼白面容上唇角微微勾起,悄然笑了起來。

燕鶴青忘記的事情越來越多,她後知後覺地開始不安。有些事情她不能忘記,比如說,顧嶼。

自己要是把他忘了,這小子估計會哭得淚如雨下,肝腸寸斷。可到那時候自己連他是誰都不記得,又該怎麽去安慰他。

她想想便覺得異常煩躁,決定再和顧嶼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顧嶼安靜地聽完她的敘述,沈思片刻,舉起手指對天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因為這種事哭。

燕鶴青閉上眼睛裝頭痛,再睜眼時,眸色寒涼,面容嚴肅,半信半疑地問他是誰。

顧嶼看著她,笑得人模狗樣,眼底卻悄然濕潤,用口型答道:“狗腿。你一個人的。”

燕鶴青挑了挑眉,略微放下了心。沒哭就行。

入夜。夜色深沈,明月高懸,繁星閃爍。燕鶴青鬼使神差地起身走了出去。她只覺得整個身體都不屬於自己,意識困得想睡覺,眼皮上下打架,腳步卻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好不容易停下來,她勉力睜開眼去看,只見面前一片荒蕪,雜草及膝,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燕鶴青沈默片刻,呵呵兩聲,開始抒發自己的情感:“草。”

周遭寂靜中傳來突兀的笑聲。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轉瞬行至她身旁。來人周身籠了黑袍,面容覆了半張銀制面具,眼瞳是駭人的紅色。

燕鶴青打量了他一眼就別過了臉:“冥王陛下安好。”

冥王眼眸瞇了瞇,冷笑一聲,伸手扼住了她的喉嚨:“燕鶴青,你膽子挺大啊,本座的命令也敢違抗。”

燕鶴青嘴角抽了抽,想著自己反正都快死了,不如擡手給他一巴掌,可惜四肢不能動。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那個誰,陛下,你能不能先把手放開。反正您下了傀儡咒我又動不了,把手放開我們好好談談。”

冥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松了手。

燕鶴青又嘆了口氣:“陛下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若不是本座,你早該死在百年前。你當時是怎麽說的?” 冥王眼中慍怒更甚,笑得咬牙切齒,“……凡君所令,無有不從。

可現在呢?你三番兩次毀我大計,將整個修羅道擾得雞犬不寧。……本座早該殺了你!”

燕鶴青唇角微微勾起:“既然如此,那……………動手吧。不然再過幾天,我可要死在天譴裏,沒法遂陛下的意了。”

聞言,冥王面容古怪地扭曲了一瞬,再開口時,語帶嘲諷:“你費盡心思布下棋局,是為了讓自己死在天譴裏?”

燕鶴青苦笑一聲,道:“陛下現在不是已經看到了嗎?我現在同廢人無異,誰要殺我都是易如反掌。陛下若是想動手的話要盡快,免得被別人搶先才是。”

冥王擰眉看她,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你不知道?不是你設的局?”

燕鶴青不解地問道:“…………什麽?”

冥王眼底劃過一絲詫異,冷笑道:“罷了,人各有命。大約是天意如此。一個月後你若沒死,記得來地府尋本座。”

言畢,冥王身形化為滾滾濃霧,散在了夜色中。

沒了傀儡咒的牽扯束縛,燕鶴青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地上,手腳半晌才恢覆知覺。她站起身,在心中罵了半天冥王老鬼,好不容易才消了氣。

這夜似乎格外漫長,走了不知多久,也絲毫不見天亮。

燕鶴青停下了腳步,擡頭向天上望去,無星無月,一片漆黑。四周樹木花草由清晰到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她站在原地,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不知痛楚,不辨五味。她失去了和這個世界的所有聯系。惶恐驟然抓住了她。

燕鶴青驀然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她摸索著向前走了一段路,被人擁入了懷中。她不知道那是誰,只能試探著喊:“……顧嶼?”

那人拉著她的手按在胸口,心臟有力地跳動。

燕鶴青終於放下了心,語氣平靜地告訴他:“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再過兩日,我大約會忘記一切,死在不知哪個地方。

我死後,修羅道沒了制約束縛,十二城中所有魂魄都會被吸入輪回井,再入人世。你記得跟著他們一起走,別怕。不會有事的。”

顧嶼緊緊抱著她,不點頭也不搖頭,明明知道她看不到聽不見,還是忍著不肯哭出聲。一直忍到眼眶通紅,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燕鶴青覺得自己很困,困得想要立刻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可是又怕一覺醒來就徹底忘了要交待的事。

她只能強撐著精神囑咐顧嶼,說了很多卻總覺得還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心中有些發愁。

顧嶼一點點撫平了她皺起的眉,靠近她的耳邊,輕聲道:“睡吧。再醒過來時,一切都會好的。”

燕鶴青睡了整整十日,時間長到足夠換命咒開始生效。她醒過來的那日,顧嶼正坐在桌案前,研墨鋪紙,思索著寫下什麽。

燕鶴青坐起身來,開始發呆。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為何在這裏,更不記得這房屋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她冥思苦想,頭痛欲裂,但過往仍舊一片空白。

顧嶼擡頭發現她醒了,扔下筆墨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有些猶豫,又忍不住抱著一絲僥幸,萬一呢,萬一她沒有忘記自己。

他試探著上前握住她的手。燕鶴青倒吸一口冷氣,閉上眼默數三個數,而後出手“哢哢”兩聲,顧嶼立刻松手。

果然,還是忘了。

他垂下眼眸,心中忍不住地失落。可燕鶴青較之前相比好了很多,換命咒已然生效,這點還是足以令人欣慰。

燕鶴青整個人處在懵和非常懵之間,輕咳一聲,問道:“那個,打擾一下,請問你是人嗎?”

沒想到這人失憶了倒是挺有禮貌的。

顧嶼壓下萬千心緒,平淡答道:“不是。”

燕鶴青不想放棄:“…………那你是鬼嗎?”

顧嶼揉了揉眉心:“不是……不對,” 他驀地睜開了眼,“你能聽到了?”

燕鶴青反問道:“…………這很值得驚訝嗎?”

顧嶼一時說不出話來了。沈默片刻,燕鶴青忽而脫口而出:“你可別哭啊。”

話一出口,兩人都楞住了。燕鶴青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熟稔地仿佛已經說過了很多次。顧嶼看著她,終於明白有些事情是無法被輕易抹去的。

他鬼使神差地笑了起來。

燕鶴青再接再厲地問道:“所以呢?你是誰?”

顧嶼眼眸亮得出奇,內心翻江倒海,說出口的話卻是輕描淡寫:“路人。”

燕鶴青呵呵兩聲,一個字也不肯信。

之後的幾日,燕鶴青的五感漸漸恢覆,平白無故地信任這位“路人”,每日絮絮叨叨要同他說上一大堆話。

顧嶼開始的時候每句話都會認真回應,到後來卻基本上句句答非所問。燕鶴青覺得很是心塞。

她的視覺總也不恢覆,難免有些焦躁,躲在屋裏懨懨休息了幾日,開始盤問顧嶼:“你為什麽要跟著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顧嶼答道:“你之前救過我。” 頓了頓,又補充道,“很多次。”

燕鶴青有些詫異:“我會這麽好心?”

顧嶼無言以對。

又過了幾日,顧嶼開始躲著她。燕鶴青的視覺開始恢覆,待到能徹底看清周遭的那日,第一時間就要去尋顧嶼。

不在前院,不在後山,不在竹林。他仿佛憑空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燕鶴青沮喪地倚著一棵樹坐下,不明白這人為何要急匆匆不告而別。她用了法術去追尋他的氣息也無濟於事,上天入地,怎麽也尋不到。

她只好靜靜地等在那裏,等著他歸來。又過了些時日,前塵過往在記憶中悄然蘇醒。

燕鶴青記起了自己是誰,也終於想起了顧嶼。可她還是尋不到他。

她想明白尋不到他的原因的那日,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回到房屋,尋找他存在過的證據。一張紙,輕飄飄地落在她面前。

燕鶴青伸手去碰,看清了紙上的字跡。

顧嶼的字跡。

輕飄飄的一行字,她看到時卻只覺得心臟驟然被劃破,壓抑這麽些日子的情感終於爆發。曾經再怎麽受傷也絕不落淚的北鬼主對著一張紙泣不成聲。

顧嶼只字不提他們的過往,仿佛就要讓那些舊事隨時間而淡去,最終隱於塵煙。

可是他又不希望燕鶴青真的忘了自己,他陪不了她到永久,只能給她誠摯的祝福。

信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初遇時,這人可真是個傻子。燕鶴青笑著想。

終局時,這人也還是個傻子。燕鶴青哭著想。

沒關系。世間一晃百年。該相逢的人總會相逢。總有一世,他們會廝守一生,白頭偕老。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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