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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苦海 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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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苦海 畜牲

眼前白光一閃而過, 燕鶴青只覺得頭暈目眩。大量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和她自身的記憶混淆在一起,她只覺得自己一時是荒郊野嶺舍身飼魔的僧人, 一時又是北域殺戮場中不知疲倦的困獸。

周遭場景不斷顛簸變幻,燕鶴青頭痛欲裂。恍惚中有誰攥緊了她的手,溫熱氣息灑在耳畔,輕聲而又急切地喚著她的名字。

是誰?燕鶴青滿心茫然。但來不及思索,轉瞬間她成了冰天雪地裏披著僧袍的僧人。

四周魔物圍伺,同她距離過近,腥臭氣息撲面而來。燕鶴青閉目擡手,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再睜眼時,神色從容,目光明澈如一汪清泉。

隱約有人從魔物群中走了出來。那人卷發披至肩頭, 面容邪戾, 眼眸上挑, 衣衫破舊。手中拿了根草桿剔牙。

他四下看了一圈, 似乎對眼下情形極為滿意,得意洋洋向燕鶴青道:“嘖嘖嘖, 燃燈大師,你不是常說普渡眾生, 立地成佛麽?這魔物也是眾生,眾生皆平等。你該如何渡他們?又該如何渡自己呢?”

燕鶴青神色淡淡, 雙手合十, 垂眸道:“我佛慈悲, 當以己身渡他們出苦海。”

那人眉梢微揚,輕哼一聲,顯然對這話並不相信。他掌心微握,從腰間掏出一枚暗藍靈石向前擲出。

魔物們迅速向燕鶴青撲了上去。一時間, 血肉四濺。然而料想中的痛苦哀嚎聲卻並沒有自魔物群中傳出。

那人眉眼一彎,笑瞇瞇地走近了些。又將魔物從燕鶴青身邊驅逐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領,將人提了起來。

哪怕身軀早已血肉模糊,燕鶴青面上仍舊是那副無悲無喜的神情,仿若周遭一切與她無關。

他真是恨死了這人這副樣子。偽善,虛偽,假慈悲。明明對他人苦痛絲毫都不在乎,偏還要端坐高臺,滿口慈悲。憑什麽?!

一把火從過往回憶燒到了心中,他懶得再去管這人的慘狀,松開手將燕鶴青丟了回去。雙眸血紅,向魔物們喝道:“去!”

魔物應聲而動,撲上前去將燕鶴青剩餘的血肉啃噬得幹幹凈凈。

然而回憶到此並沒有結束。

燕鶴青的魂魄浮在半空中,看到了那枚黑色靈珠。那是舍身飼魔的僧人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他的弟子們尋到他時,在原地痛哭不止,將僅剩的些許殘骸包裹在袈裟中,葬入了了無池。

又過了許多年。靈珠上殘餘的魔氣太過濃郁,僧人的弟子們日夜看守,漸漸染上了魔物的習性。入夜後無知無覺,僅憑本能去靠近黑色靈珠吸食魔氣。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回憶至此而終。

燕鶴青驀然睜開了眼,後背冷汗涔涔。回憶中血肉被一點點啃噬幹凈的痛楚實在太過明晰。燕鶴青恍惚間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直到烏歸涕淚交加地撲到她面前,那種混亂失真的感覺才漸漸消失。

燕鶴青神色冷淡地看著他,難得地放緩了語氣:“怎麽了?我又沒事,怎麽嚇成這個樣子?”

烏歸拿袖子抹了抹眼淚,哽咽道:“方才好險。尊主,你不知道那時你碰了黑色珠子後,那些僧人瘋了似的往前撲要和我們拼命。尊主又恰好昏了過去,險些都要在那裏喪命……”

“吱呀”一聲,門開了。顧嶼手中端了碗褐色藥汁走了進來,邊走邊勸道:“唉,元兄你別急啊,這北鬼主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更何況我已經仔細研究過了,一枚沾染了魔氣的珠子而已,死不了人的。”

燕鶴青微一挑眉,壓低聲音道:“……………………你說得對。”

顧嶼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嘛,我就說—”

聲音戛然而止。他一擡頭,對上了燕鶴青略帶戲謔的眼神。登時手一抖,碗中藥汁灑了出來,皮膚被燙紅一大片。

燕鶴青看著他,覺得這人很有意思。

行為也可以稱得上傻缺。

顧嶼渾然不知自己在北鬼主心中的形象成了傻缺。明明方才安慰烏歸的時候可以稱得上淡定,此刻親眼見到燕鶴青平安無事醒了過來後,卻不由得心中酸楚,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不敢再看,垂目斂眸,快步走到燕鶴青身邊,沈默著將藥碗遞了過去。

燕鶴青不動聲色地向藥碗裏瞟了一眼:“……這是什麽?”

烏歸仍舊抹著淚,慢吞吞地答道:“哦,托梅城主尋來的安神的藥。”

唔,這藥看上去就很苦。

喝不得。喝不得。

燕鶴青心中滿是抗拒,面上神情高深莫測,隨口應道:“行。放一邊就好。”

顧嶼沒動,反而眉梢微揚,固執地將藥往她面前遞了遞:“趁熱喝才有效。”

烏歸站在他身後猛猛點頭。

燕鶴青:“………………………………”

所以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才會從一堆人中挑中這兩個不上道且不省心的東西?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滯。梅乾恰到好處地走了進來。燕鶴青從未覺得這人如此順眼,從顧嶼手中接過藥碗放到了一邊,向梅乾道:“梅城主來得正好,我有事要問你。”

梅乾仍舊一副笑瞇瞇的神情,走到燕鶴青身邊,躬身道:“北鬼主大人請講。”

燕鶴青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一遍,冷聲道:“這枚靈珠,你可知是從何而來?”

梅乾直起身,輕嘆一聲,正色道:“……知道。這靈珠,是燃燈大師的遺物。”

“三百年前燃燈大師以身飼魔,羽化圓寂。圓寂之地,只留下了這枚黑色靈珠。蘭因寺中的弟子本以為這靈珠帶來的是福緣,未曾想卻是禍端。

待我察覺之時,寺中眾僧受這魔氣浸染已深。我靈力薄弱,捍動不了這靈珠。只能設下禁制,不許他們夜間出寺,隨意傷人。如此三百餘年……咳,多虧北鬼主大人您路過此地,為我這三城拔除了禍根。唉,於情於理,我都當感激。”

燕鶴青默不作聲地聽他述說,仔細瞧著梅乾面上神情。見這一番話說完倒也不似作偽,心下信了五六分。

她將黑色靈珠攥在手中,狀似無意道:“那梅城主可知燃燈大師因何而逝?這靈珠又為何會沾染上魔氣?”

梅乾笑了笑,無奈地一攤手:“這我也不知。這兇手數百年間了無蹤跡,我縱然有心要查也無從查起。”

顧嶼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問道:“冒昧問一句,梅城主同燃燈大師有何淵緣?梅城主……似乎不太願意提起他。”

梅乾面色不變,聽了這問話倒也並不生氣,反而坦然道:“燃燈大師於我而言,亦師亦友。他……救過我的命。我年幼之時,父母雙亡,居無定所。

燃燈大師收留我,親自教導,實有再造之恩。至於這位公子說的不願提起,大約是因為心中對燃燈大師敬重太過,不願輕易提及罷了。”

顧嶼微一抿唇,向他躬身行禮,輕聲道:“抱歉。”

梅乾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又隨口勸了勸燕鶴青好好休息,對靈珠只字不提,走了出去。

三人休養了幾日,見城中並無其他異狀,便開始著手準備離開。待一切打點好,燕鶴青終究還是將靈珠還給了梅乾。梅乾倒也並不驚訝,將靈珠接過,表示會為它再尋個更牢靠的封印。又送了燕鶴青兩大袋銀錢作謝禮,烏歸和顧嶼一人摟著一袋,臉都要笑開了花。

一切結束,三人辭別了梅乾,向東部鬼城進發。

梅乾笑瞇瞇地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走遠,面上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條縫隙。“嘩啦啦”,一張完整的人皮從他身上脫落下來。而人皮脫落後露出的另一張臉,卷發赤眸,陰沈狠戾。

正是指揮魔物們啃噬了燃燈大師的那人。

他笑得邪肆而又狂妄,雙手扶在墻樓上,尖聲叫道:“傻子!一群傻子!還以為是多厲害的人物呢……原來也是個糊塗蟲……幾句謊話就騙過的糊塗蟲……哈哈哈……和燃燈那老東西一樣!一群傻子!”

身後城池迷霧四起,待到霧散之時,已然千瘡百孔。僧人們雙眸赤紅,尖齒突起,抓住賣商品的攤販們拼命啃咬。一時間城中處處哀嚎,血肉橫飛。白骨如山,血流漂櫓。

梅乾懶洋洋地倚在城樓上,手中將那枚黑色靈珠一接一拋,興奮地吹起了口哨。

老東西,老頑固,睜眼看看吧,這就是你想舍身救的世人,這就是你想普渡的眾生。褪去那層裝模作樣的人皮,貪婪醜惡,令人作嘔。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血海無邊,罪孽無邊,你又要如何勸他們回頭?

梅乾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直笑到眼角溢出了淚花。

佛陀舍身飼虎,換來的只是惡虎更加貪婪的胃口。牲畜而已,何談渡化?

燕鶴青一行人向東走了許久。顧嶼忽而叫住了燕鶴青:“我們就這麽走了?那三城城主絕不對勁,鬼主大人不管管麽?”

燕鶴青淡淡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不然呢?那城池根基腐朽,城中也並無活口。我該如何去管?”

絕無活口?絕不對勁?

烏歸呆楞楞地聽著他們談話,默默張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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