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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蠱 連心都沒有,何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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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蠱 連心都沒有,何談真心

宋浮白認真看向某個人時, 眼神中總會於不知不覺間帶上深情意味。

那是她唯一的瑰寶,是她一生中所能片刻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她無法拒絕。

淩煙無聲哭著, 發絲散亂,唇間溢出殷紅血痕,狼狽至極。但她絲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是狠狠瞪著燕鶴青,雙眸血紅,整個人幾近癲狂,一遍遍重覆問道:“是誰?是誰殺了他?你知道是不是?說話啊,是誰殺了他?”

燕鶴青眉頭緊皺,面上罕見地現出猶豫神色。現下這情況,任誰都看得出這姑娘和宋浮白關系匪淺。若是冒然告知她宋浮白的真正死因, 她怕是會大受打擊, 急怒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麽不利之事。

但若是不告訴她宋浮白死時的真相, 以她這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況, 情緒崩潰後也不知會做出什麽癲狂之舉。

…………………………左右為難。

宋浮白這貨……還真是死了都不安生……

耳邊質問哭泣聲經久不絕,燕鶴青眸中戾氣漸重, 於心間厭煩道,與其在這考慮究竟該如何委婉傳達宋浮白的死訊, 不如還是一劍把淩煙捅死,成全他們這對鬼鴛鴦吧。

她內心兀自矛盾, 一味沈默不語。諸鬼又面面相覷, 並不敢出聲打擾。

紅豆左顧右盼看看她, 又看看她,時不時還要湊近看熱鬧,看戲看得不亦樂乎。白衣公子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烏歸於心中暗自叫苦。

顧嶼原本一直在看著燕鶴青,此刻見她面色不虞, 難免亦心存憂慮。宋浮白身死的因由終歸同他們這一行人脫不了幹系,是否解釋,該如何解釋……以燕鶴青的性子,不願撒謊的話,著實有些麻煩。

燕鶴青思忖片刻,終究還是放棄了勸慰淩煙的想法。她擡眸看向淩煙,神色隱約有些憐憫,言語卻仍是毫不留情:“宋浮白死在他自己手裏,天崩地裂處,屍骨無存。”

顧嶼閉目低頭,心道這下完了,這姑娘估計得瘋。

然而淩煙卻漸漸平靜下來,她眼中滿是茫然,不可置信地跟著重覆了一遍:“……死了?……死了?……屍骨無存……什麽都沒了……”

她怔怔地看著地面,不哭也不笑,只不住喃喃自語。剎那間,淩煙的身上皮膚寸寸碎裂,如同從老舊斑駁的墻壁上脫落的白灰般撲簌簌地落到了地上。

但人皮脫落後露出的不是白骨,也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血紅色的蚊蠅樣的蠱蟲。這些血紅的蠱蟲在她皮膚內裏層層疊疊,重見天日的那一刻立時沿著淩煙的身軀落地,鋪天蓋地向在場眾鬼奔來。

眾鬼驚叫著四散奔逃,有老弱鬼腿腳不便,被那血紅蠱蟲追上啃噬,發絲瞬息由白轉黑,面容神采奕奕。

然而不出半刻,那鬼便血肉枯竭倒在地上。死時身軀幹癟,發絲烏亮,僅脖頸四肢有細小傷口,看上去像是簡陋蒙了人皮的骸骨。

眾鬼見狀驚懼更甚,爭相湧向閣門處,只盼著能逃出去。紅豆和白衣公子擠在他們中間,被裹挾著向外走。

燕鶴青身上已經爬滿了血紅色蠱蟲,對眼前人的束縛令不減反增。顧嶼同烏歸也沒能幸免,周身裸露出來的皮膚同樣被血紅蠱蟲密密麻麻圍了個遍。

但這些蠱蟲雖然躁動不安,卻並沒有急著吞噬他們。

燕鶴青冷冷看著淩煙,居然笑了起來:“你還有話要說?”

淩煙面上皮膚也已開始碎裂,一片大,一片落在地上,碧綠色的眼眸不住顫動,唇齒已然開始松動。她似是極平靜,又像是極為失望,輕聲道:“……我以為他還活著,我以為……他能成功。”

“可是你說,他死了。那我這些年為他做的一切,為了他所忍受的痛楚,又算什麽呢?你說,在他眼中,我到底算什麽呢?”

她語帶哀求,求助般盯著燕鶴青,試圖從旁人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顧嶼僵硬了一瞬,內心陡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燕鶴青頂著滿身的血紅蠱蟲,仍舊直言不諱道:“以我這麽些年同宋浮白的交情來看,他這種人連心都沒有,何談真心。你在他眼中,總歸不會是你想要的那種關系。”

好好好,完了完了。

看得出來北鬼主她一心求死,對這世間沒有絲毫留戀了。

顧嶼簡直想當場吐血給她跪下了,別說了別說了好嗎?

雖然早已深刻了解到了北鬼主大人她五行缺德,但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能不能還是稍微體諒一下您身旁另外兩個戰戰兢兢將死之鬼的感受?

萬萬沒想到自己做人的時候人生苦短,如今做了鬼,鬼生更苦短。

然而淩煙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動怒或惱火,反而僵硬又古怪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果然如此嗎?這些年我總是心懷僥幸,不肯認真去看,仔細去聽,只一味想著自欺欺人……如今他死了,我也活不久了,而你們—”

她的一雙眼睛顫抖著從眼眶中掉了出來,淩煙卻恍若未覺,語調平靜如初:“—也將死在這裏,為他陪葬。”

燕鶴青直視著她面上那黑洞洞原本眼睛所在的地方,忽而語氣森然地逼問道:“你殺了這座城的城主,偷了她的這雙眼睛,給城中鬼賣長生藥,這些全都是宋浮白讓你做的?”

淩煙笑了笑,溫柔道:“是啊,他讓我做的。怎麽樣,我做得很好吧?我騙過了所有人,也包括你,不是麽?”

燕鶴青輕笑一聲,收起了手中的束縛令,將她放了出來。

淩煙楞了楞,感受到了周身束縛消失,試探著動了動手腳。……她的四肢也掉了下來,頭顱落到了地上,發絲散亂,玉釵碎了一地。

淩煙驚叫一聲,想要去拾那玉釵,卻發覺自己已沒了手腳,困在原地動彈不得。她又開始哀求燕鶴青,懇求幫幫自己。明明黑洞洞的眼眶沒了眼睛,也沒了淚水,偏偏嘴巴一張一合,就讓人知道她在哭泣。

燕鶴青沒有回答她,反而蹲下身替她捋了捋散亂的頭發,笑得令人心驚膽戰:“不行呢。我都要死了,哪有心思去管這種閑事呢。”

燕鶴青的手指上早已爬滿了血紅色的蠱蟲,她卻仍舊滿不在乎,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替淩煙梳好頭發,松松散散地挽作發髻。

發髻挽好的那一刻,淩煙的頭顱驟然尖叫起來,一簇暗紫色火焰在她的眼眶中不住燃燒。輕煙緩緩從頭頂上飄散,尖叫聲漸漸小了下來,片刻後,再也沒了聲息。

顧嶼和烏歸齊齊松了口氣。燕鶴青不鹹不淡地瞟了他們一眼,冷冷道:“都快死了,還松什麽氣。”

失了淩煙的有意束縛,血紅蠱蟲瞬息開始鉆入眾鬼的皮膚肌理,啃噬血肉。眾鬼擠在閣門處,一個接一個如秋日衰敗的落葉般面容枯槁地倒了下去。

……除了仍舊在笑瞇瞇看戲的紅豆和一副不關己事態度冷淡的白衣公子。

顧嶼只覺四肢及脖頸處傳來些詭異細微的痛楚,頓時閉眼,心覺不妙,然而片刻後除了面容蒼白了些,並無其他丟命的征兆。不免又大著膽子去睜眼去看其餘人。

烏歸身上血肉掉了不少,看著瘦弱得一陣風都能吹倒,身上蠱蟲已經不知去向。但他似乎被嚇得不輕,雙手抱著腦袋抖如篩糠。

燕鶴青看上去沒什麽變化,身上的血紅蠱蟲已經盡數落到了地上,乖乖排成一列,正在被她不知從何處撈了根細長的木棍挨個敲死。

顧嶼:“………………………………”

草率了。

太草率了。

許是他盯的時間過久,燕鶴青似有所覺地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唔”了一聲,似笑非笑道:“都睜眼了還站在那不動,難道是回光返照真的死了?”

顧嶼睜眼閉眼又睜眼,試圖確認眼前並不是幻覺,低聲應道:“……………………還沒死。”

紅豆雙手抱臂,哼著小曲悠閑地站在一旁,手中一根金弦被繞圈打結四處晃蕩。地上的血紅蠱蟲也跟著繞圈打結四處跑。

白衣公子有些嫌惡地盯著地上的血紅蠱蟲,而後面不改色優雅擡腿,氣震山河一腳踩死。

顧嶼抖落身上的蠱蟲,終於有了些自己還活著的實感。他看著紅豆手中那過於眼熟的金弦,又想起先前她突如其來的舍生取義行為,忍不住開口問道:“紅豆姑娘,這金弦,被你換了?”

紅豆看也不看他,冷哼一聲,隨意點了點頭。燕鶴青打完了血紅蠱蟲,站起身走向了她,不動聲色地伸手,道:“拿來。”

紅豆撇撇嘴,笑瞇瞇地拒絕:“鬼主大人好氣魄啊,我拼死拼活得來的東西,您伸手就說要。怎麽?我竟不知,鬼界何時有這樣的規矩?”

燕鶴青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又重覆了一遍:“那不是你應該拿的東西,拿來。”

紅豆瞪了她一眼,收斂了面上笑意,惡狠狠道:“不行!說了不給就是不給!有本事你咬我啊!有本事你來搶啊!”

好一副無賴嘴臉。

燕鶴青嘴角抽了抽,手中變幻出了方才隨意從地上摸到的金鈴,語氣輕柔誘哄道:“別生氣,我拿這個和你換。”

紅豆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白衣公子,眉開眼笑地同意了。

不知紅豆是有意還是無意,拿出金弦的時機過晚,以致於此時閣中剩餘的活鬼寥寥無幾。

燕鶴青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隱約又有些頭痛。閣中暗影並未完全散去,但已不那麽急著向她訴說,只三三兩兩游蕩在各處,彼此小聲嘀咕著什麽。

閣門被數重法術禁錮住,眾人合力才勉強將門推開。然而出閣門的一剎那,只見城中鋪天蓋地的血紅蠱蟲,不見活人,徒餘一地七倒八歪幹癟腐朽的軀殼。

燕鶴青手中攥著金弦,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又重新走入閣中,行至淩煙的頭顱旁,閉目施法,將那碎了一地玉釵覆原,又替她斜插入鬢。

美人怨,美人癡。這一生,她從來都沒有過太多選擇。

燕鶴青看著她,悄然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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