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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白轎 長生曲,噬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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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白轎 長生曲,噬骨弦

又過了幾日, 城門破敗處開始生出荒草,方圓百裏無人蹤。烏歸扛著縮小了身形的發伏蝶, 站在城門處等著其餘兩人。

城內,顧嶼忙著刨坑,內心絕望,目光淒涼。燕鶴青冷淡地坐在一邊的土堆上仰望天空,絲毫沒有上前幫忙的覺悟。

刨了不知多久,某刻顧嶼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入坑裏。手搭在了額間,長嘆一聲,徹底不動了。

燕鶴青若有所思地瞧著那個坑,上前一步, 面無表情道:“要蓋土嗎?”

顧嶼聞言微微動了動, 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燕鶴青雙手抱臂, 垂眸斜睨他一眼, 平靜道:“生前自掘墳墓,死後蓋土長眠。你們人界的習俗不就是如此嗎?”

空氣凝滯了那麽一瞬。

顧嶼掙紮著坐起身, 確認了這人不是在開玩笑,目光幽幽地瞧向她, 輕聲道:“雖然於喪葬之事,在下是一竅不通。

但在下知道依照鬼主大人你這個說話方式, 在我們人界很容易挨揍。”

燕鶴青微一挑眉, 不置可否, 隨意往坑中掃了一眼:“所以你刨了這麽久,是在找什麽?”

顧嶼垂眸,神情悲痛,深深嘆息:“錢。我哭得半死不活掙來的錢, 全讓那天雷給劈沒了啊!”

燕鶴青:“…………”

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揉了揉眉心,又開始緬懷起了自己痛失的銀錢:“所以原本是多少?”

顧嶼楞了一下,有些摸不準她的意思,皺眉苦苦思索一番,沈悶答道:“大約幾百枚吧。”

燕鶴青以一種古怪的眼神盯著他。顧嶼被盯得毛骨悚然,默默往坑底縮了縮。

沈默許久,燕鶴青忽而開口道:“你很窮嗎?”

顧嶼:“……啊?……啊,對……吧。”

燕鶴青擰眉不再言語,指尖微動,靈力流轉,將人從坑裏撈了起來。

顧嶼隱約覺得這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很有眼色地沒有多問,站在一旁默默往衣物上施清潔咒。

城門處。烏歸肩上扛著已經縮成幼犬大小的發伏蝶,百無聊賴地教它數到地上第一千零八顆碎石子時,燕鶴青同顧嶼終於從城內走了出來。

見到二人,烏歸驀地站起身,激動地有些結巴:“尊,尊主,顧公子。咱們可以走,走了吧。”

在這城中的每一日他都提心吊膽,前有惡獸後有天譴,差點命喪黃泉不說,還賠了不少眼淚。如今好不容易死裏逃生,說什麽都想早點離開。

燕鶴青從他手中接過發伏蝶,神情寡淡,聲音冷冽:“走吧。”

顧嶼神色懨懨,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烏歸幾度想開口同他搭話,都被敷衍過去,索性也不再言語。

長煙落日孤城閉。走出不知多久,直到確信那孤城被徹底拋在身後,燕鶴青才停下腳步回了頭。

發伏蝶縮在她懷裏,朝著城門的方向小聲哼叫。燕鶴青看了許久,忽而輕聲笑了出來。

回首處,只見枯枝白骨,百裏荒土。

山河沈寂,故人長絕。

一切都結束了。

西部鬼域的三座城間路途並不算遠,但一路上荊棘遍布,惡獸橫行。是以耽擱了約莫三五日,一行人才在山林間堪堪遙望見二城的城樓。

時已至清晨,林中霧氣彌漫。顧嶼同烏歸各自倚在樹下,四仰八叉,睡得正沈。

燕鶴青卻是不知為何早早醒來,面色不虞地將發伏蝶搖醒,讓它陪著自己在林間閑逛。

發伏蝶自那日在陣前被燕鶴青下了迷藥後,身形便不受控制地隨意變大縮小。

燕鶴青也曾私下琢磨了一陣,覺得可能是那迷藥對獸類尚有副作用,得抽空改進一下。不過荒山野地中,解藥一時半會兒研發不出來,只能由著它每日變來變去。

好在這日發伏蝶體型與普通犬類相似,在林間行走也不至於驚動太多鳥獸。燕鶴青帶著它從林間向二城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愈靠近二城,林間霧氣便愈是濃重。到了最後衣衫被打濕,前後方路徑已全然看不清。

燕鶴青喚回發伏蝶,手中燃起一簇暗紫靈焰祛散些許霧氣,正欲轉身往回走,耳畔卻隱隱傳來某種詭異淒惶的曲調。

有什麽東西自城中走了出來,緩緩步入了濃霧中。

燕鶴青帶著發伏蝶躲在一旁林中,屏息斂聲地聽著那曲調。

過了約莫半刻,有狂喜的嚎叫聲伴著腳步聲漸近。燕鶴青微微側過頭,自林中看了過去。

只見濃霧中一頂紙糊的白轎隱隱泛著血色,被肢體僵硬半腐爛的眾鬼團團圍住。

為首的小鬼只披了件破舊的袍子,赤著腳,面部血肉模糊,口中念念有詞,不住地往天上灑著紙錢。

而每當詭異淒惶的音調從白轎中傳出,圍在轎子四周的眾鬼便不住大聲怪笑,跟隨著雀躍起舞。

可惜這些鬼肢體僵硬太過,看上去像是戲臺上某種失了牽引的殘破人偶,說不出的怪異可笑。

白轎過後,又有兩行鬼眾彎腰躬背,看不清面上神情,恭恭敬敬地將盛著各色香燭瓜果的金盤高舉過頭頂,步伐輕緩,沒有大哭或是大笑,只沈默地跟隨著那白轎走動。

唔,這些看著倒不像被強迫的。

燕鶴青漫不經心的想著,安撫性地拍了拍身旁的發伏蝶,也隨著白轎向前走了一段。

待到再度與白轎並行,暗中施法令微風起,輕輕將轎簾掀起一角。濃郁血腥氣撲面而來。

白轎中一面色蒼白的年輕女鬼四肢被長鐵釘釘死在了木板上,呈大字形被架在轎中。

薄薄一件白衣裙被血染透,發絲散亂,眼神呆滯,唇間含著一朵艷紅詭譎的花。眼珠微微顫動,竟是尚未死去。

一根金弦依次從四肢穿過,纏在了她唇間的花枝上。每當殷紅的血落在弦上,那些淒惶詭異的曲調便被奏出,供眾鬼起舞作樂。

燕鶴青緊抿著唇,眼眸漸漸被這觸目驚心的血色染作暗紅,掌心一片刺痛,她茫然低頭去看,殷紅血珠沿著她緊攥著的手指落在地上。

明明事不關己,依她的性子,該是當即抽身離開裝作什麽都沒看到才是。可是偏偏這次心中有個聲音在不斷催促她去做些什麽。

發伏蝶湊到她身邊,不解地用腦袋碰了碰她的衣袖。從未真的見過她想要殺戮的樣子,它覺得很不安。

燕鶴青把它輕輕推開,閉目凝神,瞬息間一柄暗紫長劍劃破濃霧,於半空中輕輕一動,尚在群魔亂舞的眾鬼齊齊被斬斷,腐朽氣息伴著皮肉撕裂聲傳來。

可是,那些鬼身上並沒有意料之中的血腥氣。燕鶴青眸色一凜,將斬夜收了回來。

白轎落在地上,身後端著金盤的鬼眾見勢不妙,登時四散奔逃。燕鶴青冷眼看著,並沒有阻攔。

血色從白轎中洇了出來,滴落在地上。待眾鬼散盡,她走上前盡可能輕地將紙糊的白轎扯開。

那年輕女鬼看見她時,蒼白消瘦的面龐上眼眸一亮,口中卻是嗚嗚咽咽說不出話。

燕鶴青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將那根弦從她身體中扯出來。女鬼眼中含淚,哀求地看著她,用盡全身力氣輕輕搖頭。

發伏蝶歪著腦袋瞧著她們,耳尖動了動,忽而向身後某個方向伏地呲牙。

燕鶴青擰眉看了過去,只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又有人影自濃霧中漸漸顯現。

顧嶼拽著烏歸從林間走了出來。見是他們,燕鶴青又轉過身,冷聲道:“來得正好,過來幫忙。”

顧嶼同烏歸往四周看了看,再看到那被釘死在木板上的女鬼,約莫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眼下並不好多問,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上前幫燕鶴青研究那金弦的解法。

誰料那女鬼見到他們時卻是極為驚恐,身體顫抖著想躲,手腳掙紮間又是一片血色。燕鶴青嘆了口氣,伸出手想要安撫她。

然而女鬼驚懼過了頭,口中只嗚嗚咽咽拼命哀求。燕鶴青只得作罷,回頭讓顧嶼同烏歸離遠些。

見二人不再靠近,女鬼才重又平靜下來。燕鶴青餵她吃了顆止痛的藥丸,手法極快地將固定四肢的長鐵釘取了下來。

只是那金弦深入血肉骨髓,口中纏繞的花枝竟也是從血肉中長出來的,觸之即傷。

燕鶴青無法可解,只能小心翼翼地替女鬼在四肢的創口上塗藥包紮。女鬼似乎很是感激,雙手急切地飛快比劃著什麽。

燕鶴青皺眉抿唇,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自己其實一點兒都沒看懂。

顧嶼不知何時站到了燕鶴青身旁,看著面前的女鬼比劃半晌而這人沒有絲毫反應,不免替她覺得有些可惜。

他清了清嗓子,又湊近了些,低聲說道:“她說,你是好人,你救了她,她很感激。”

燕鶴青瞟了他一眼,懷疑道:“你現編的?”

顧嶼默默同她拉遠了距離,捂著心口一副受傷且非常受傷的樣子,反問道:“我看上去很閑嗎?”

一片好心被當作驢肝肺,顧嶼咬碎了牙,在心裏發誓自己再幫那女鬼翻譯自己就是狗。

誰料一轉頭,就見那女鬼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先是讚許地沖他點頭,而後神色焦急地再度比劃起來。

顧嶼蹲下身,全神貫註地瞧著她的手勢,弄懂她的意思後,面色漸漸變得凝重。

烏歸同燕鶴青不明所以地瞧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地飛快比劃,看久了只覺得頭暈目眩。

半晌,兩人終於比劃結束。顧嶼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看向了尚在懵圈的烏歸同燕鶴青。

他斟酌了一番詞句,誠懇道:“行了別看了,麻煩你們先來聽我說。”

“方才這姑娘同我說,這城中諸鬼皆是殘敗短命之相,為求長生,每十年要從城外擄去鬼女童,將金弦植入其體中。

待得十年後,金弦同血肉相融,深入骨髓,便將這女子四肢綁縛,滴血奏弦,為長生曲。待得血盡人亡,聆音者可再得十年長生。”

“但如今,鬼主大人你毀了這城中鬼的長生儀式。他們是必然不會放過你的。”

言及此處,顧嶼停頓片刻,擔憂地看向了燕鶴青,“這姑娘方才勸我們不要入城。此城兇險,鬼皆兇惡,城中首領更是個不好相與的。說不準會對你做出什麽,呃,惡事。”

那女鬼看向燕鶴青,拼命點頭。

燕鶴青卻只沈思片刻,眼眸靜若寒潭,唇角微揚:“無妨。這惡事,究竟是誰對誰做,怕是還尚未可知。”

正交談間,一根淺翠色藤蔓不知何時悄然繞至女鬼身後,淺淺繞住她的脖頸,而後尖端化作銳利刀刃,瞬間刺入她的咽喉。

鮮血湧出,她面上殘餘的喜悅在此刻凝固作驚恐茫然。燕鶴青手起刀落,藤蔓迅速枯敗。

然而更多的藤蔓卻從女鬼口中那朵艷紅詭譎的花中蜿蜒出來,纏遍了她的身體各處,讓她徹底成了花的養料。

烏歸同顧嶼驚駭不已,燕鶴青卻仍在不住地一刀一刀斬斷藤蔓。

奈何這藤蔓借血肉滋養而生,斷而覆生,愈砍愈密,到最後徹底將那女鬼的血肉吞噬殆盡,化作一派蔥郁。

燕鶴青停了下來,面上無悲無喜,手上鮮血淋漓。

她似乎累極倦極,可轉過頭看向了烏歸同顧嶼時,聲音卻出奇平靜:“霧散了,該入城了。走吧。”

顧嶼盯著她的手,忍不住出言提醒:“鬼主大人,你的手受傷了。”

燕鶴青低頭瞥了一眼,輕描淡寫道:“無妨。”

無論多深的傷,也總是會愈合的。但此刻,她需要痛楚。唯有痛楚才能讓她清醒,唯有痛楚才能使她免墜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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