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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譴 寸息不存,百裏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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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譴 寸息不存,百裏焦土。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宋浮白這一番心跡剖白仿若晴天霹靂, 震得眾人當場石化在了原地。唯一能勉強保持平靜從容的,竟是當事鬼燕鶴青。

整只鬼僵硬半晌, 好不容易聽懂宋浮白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神色自若地轉身看向陣法外的一行人,收起手中利刃,不以為意道:“那什麽,這人瘋了。今日之事,煩請諸位忘了吧。”

小金人面容有些扭曲,心中震驚,憋笑憋得十分痛苦:“……這恐怕不太可能。”

不,這麽些年為啥沒人告訴我你倆是這種關系啊!

跟隨小金人的赤甲兵士帶著八卦神情,默默跟著點頭。

原來北鬼主同西城鬼主真是這種關系啊!我說什麽來著,他們就是真的!

當年這樣那樣, 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今日都這樣那樣了, 他們要不是真的, 我就是假的!

顧嶼憑借殘存的理智及保命的本能, 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謹慎地往後方陰影處躲了躲。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顧嶼絲毫不帶個人偏見地想, 能覺得燕鶴青是他遇到過的最好的人,那西城鬼主多多少少是有些眼疾在身上的。

燕鶴青瞧著他們的反應, 神情不自覺地冷了下來。頸間殷紅的血已經凝固,她伸手碰了碰, 如往日一樣, 不到短短半刻, 那道傷痕就已經愈合了。

可空氣中的血腥味並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濃烈。陣法仍在運轉,深淵之下,有什麽東西在悄然蘇醒。

燕鶴青似有所覺地轉身凝望深淵。剎時, 原本已退卻的黑潮自深淵底處鋪天蓋地湧了出來,迅速包裹吞噬了她。

眾人頓時驚駭不已。小金人擰眉思索,手提長槍,試圖尋個快捷法子入陣救人。尚在思索間,忽而一道黑影從眼前掠過。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顧嶼已經莽撞闖入陣中,朝著燕鶴青被吞噬的方向飛身撲了過去。

小金人同赤甲兵士俱是目瞪口呆,實在沒料到這人會出手。原來貪生怕死是假的,重情重義倒是真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小金人又一次震驚良久,半晌才喃喃道:“籲嗟,真壯士也!”

陣法內,壯士顧嶼已經身陷黑潮中,整只鬼的內心卻是茫然無措大於義薄雲天。

黑潮內部,放眼望去皆是諸鬼妄念,淒清冷寂,幽暗昏沈。唯一的光亮,來自不知何時再度纏在顧嶼手腕上的金線。

方才燕鶴青被黑潮吞噬的一剎那,顧嶼只覺手腕傳來一陣刺痛,尚不及反應,便被一股不容違抗的力道強行拉扯入了陣中。

至於罪魁禍首是誰……顧嶼將手腕擡高與眼睛齊平,嘆息道:“我去,這玩意兒不是已經沒了嗎?怎麽又出現了啊?”

金線晃了晃,將他的手腕纏得更緊,仍舊拉扯著想將他帶到某個地方。

顧嶼伸手扯了扯,深深嘆息,試圖拒絕:“這個,線啊,你要對北鬼主大人有信心。相信憑借她不摻靈力就能一腳能將人踹飛十裏地的能力,是絕對不會折在如此平靜的地方的。”

許是聽懂他的話,金線上的力道驟然減輕大半。

顧嶼松了一口氣,心道這金線也算善解人意。

下一刻,手腕處又一股強悍力道直接將他往燕鶴青所在的方向拖了過去。

顧嶼整只鬼癱在地上,被金線強制拖行,身體同大地親密接觸,只來得及用單手護住張臉,死要面子不肯叫痛。

將人顛簸著拖行了約莫一刻,金線上的力道才漸漸小了下來。最終,停在了燕鶴青面前。

顧嶼閉目裝死,生無可戀:“…………”

燕鶴青彎腰俯身,對著地上的人形物體皺眉辨認半晌,方才不甚確定地問道:“……顧嶼?”

都在地上拖成這副樣子了,難為她還認得出自己。顧嶼一時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懊惱。

他癱在地上糾結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了金線把自個兒拽下來的目的。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稍稍活動了下僵硬的四肢同腦子,有些猶疑地看向了燕鶴青。

燕鶴青直起身,看清他的面容後微一挑眉:“……原來真是你,你也被卷進來了?”

顧嶼有些無語地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個兒手腕上已經斂起光芒的金線,無奈道:“我說我是來救你的你信嗎?是這玩意兒強行把我拖過來的。”

燕鶴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那根金線,又順著金線走勢看向了自己的手腕,這才發覺這金線再度出現。

忍不住皺眉思索,據上次強行解開不過半月,這線恢覆的……未免太快了些。

顧嶼見她沈默不語,也不願出言打擾。拖著殘腿繞著她蹦跶了幾圈,目光上下打量,確認這人並無大礙後,默默在心裏松了口氣。

畢竟自己也不想被迫同一個受重傷半死不活的人綁在一起。

燕鶴青默不作聲地看著他來回蹦跶,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冷聲道:“這金線一時半會兒斬不斷。不想死的話,待會兒就離我遠點。”

顧嶼擡頭,迷茫應道:“……啊?”

話音剛落,頃刻間四周已是陰風陣陣,淒厲鬼嚎聲由遠及近,裹挾在黑霧中直奔燕鶴青而來。

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顧嶼很有眼力見兒地躲到了一邊。

那些鬼哭狼嚎的聲響在靠近燕鶴青的那一刻驟然成了刺耳尖叫,黑霧陰風化作千百把利刃直直向她心口刺去!

出人意料的是,燕鶴青並沒有躲。

顧嶼擰眉想,這人未免過分淡定了些。

下一瞬,眼前人鮮血淋漓,萬刃穿心。

燕鶴青闔目,唇角若有似無地勾起。衣衫被胸口處大股湧出的血浸透。殷紅血跡從唇邊蜿蜒而下,襯得眉目愈發妖冶艷麗。

她似乎終於從這痛楚中得了解脫,如深秋雕零的落葉般輕飄飄地倒在了地上。

燕鶴青死了。死在了自己眼前。

顧嶼頭腦一片空白,兀自呆楞地站在原地,整只鬼如同初到迷淵時那般茫然無措。

金線了無生氣地耷拉在他的手腕上,再沒半點力道。

怎會如此?

怎能如此?

他緩慢地走向了那倒在血泊中的人,跪倒在她身旁,不抱什麽希望地碰了碰她的頸側。

而後,燕鶴青睜了眼。

顧嶼:“………………………!!!!!”

誰能告訴我,這又是什麽情況!!!!

燕鶴青坐起身,見怪不怪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還沒死,倒也不必急著行如此大禮。”

顧嶼面上一副活見了鬼的表情,無語凝噎半晌,才回過神來問道:“所以,你現在是還沒死透嗎?”

燕鶴青:“…………呵。”

我死沒死透不知道,但你要敢再多說一個字,我保證你就死透了。

顧嶼:“…………”

自小接受了生老病死的常理,如今眼見人在自個兒面前死而覆生,顧嶼內心十分挫敗。

在燕鶴青身邊默默將跪姿換成坐姿,仍舊耷拉著腦袋。

半刻後。許是實在受不了這沈悶的氣氛,燕鶴青輕嘆一聲,開口為他解釋道:“方才那些戾氣陰風攜著深重怨念。

尋常刀劍斬不斷,但也絕不可放任。所以,我吞了它們。雖說過程看著嚇人了些,實則也並沒有什麽痛楚。”

她的語氣極平淡,仿佛只是在述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顧嶼想著自己方才瞧見的慘烈景象,擡頭看向她,反問道:“可若真是如此,你方才為何會昏倒?”

燕鶴青想了想,誠懇道:“噢,這地方戾氣怨念太多,一不小心吞吃太多,吃飽了撐的。”

顧嶼氣笑了:“…………鬼主大人,我看上去很好騙麽?”

一時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給這人解釋這些,燕鶴青內心煩躁,冷臉道:“愛信信,不信滾。”

顧嶼信了。

陣法外。

“轟隆——” 一道赤紅天雷從深墨色天幕中劈下,攜著淩厲天光扯破了黑潮。剎時陣法碎裂,怨氣四散而逃,大雨傾盆而下。

小金人仰頭看著天雷滾滾,登時面色煞白。赤甲兵士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家尊主,低頭頓首不敢多言。

顧嶼同燕鶴青剛從黑潮中脫身,入眼便是千萬道赤紅天雷向著城域處亂劈的景象。

燕鶴青拽著顧嶼,面色凝重地移到了小金人身旁,低聲道:“這赤雷,是天譴之兆?”

小金人看向他們,神色冷淡,沈聲道:“不錯,是天譴。此城殺戮過重,積怨太深。如今雖除去了根源,但怨氣彌漫,早已觸怒了天道。”

隨著赤雷降下,城池中怨氣漸漸消散。但同樣,魂魄生氣也在漸漸消散。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這城池便生機斷絕,徹底淪為死寂之地。

眼見雷聲愈烈,燕鶴青眸色幽沈,雙手結印,試圖為城中施加結界。

奈何她先前在黑潮中吞噬怨氣,法力損耗極大。結界上暗紫色光澤流轉,卻也只抵了三道赤雷。

結界碎裂的一剎那,天雷反噬加諸己身。周身痛楚彌漫,燕鶴青踉蹌幾步,喉間腥甜,竟是生生嗆出了一口血。

顧嶼接替她上前補上了結界。

小金人伸手扶住燕鶴青,低聲道:“這法子沒用的。天譴一至,此城寸息不可留,方圓百裏必化荒土。”

燕鶴青搖了搖頭,忍著痛楚道:“不,恐怕不只這一座城。若不阻止,這天譴要毀的,就是整整修羅十二城。”

小金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幾近暴怒地質問道:“你怎麽知道?信口胡說,證據呢?我憑什麽相信你?”

燕鶴青閉目道:“我說我親眼所見,你信麽?若護不住這一座城,最終整個修羅道都將傾覆。

你若還不信,我可立下魂誓,今日所說並無半句虛言。”

小金人驚駭不已,緩緩松手,語氣略顯僵硬道:“最好如此。”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若日後被我發現你在欺瞞,你我今生便是死敵。”

言畢,小金人手提長槍,大步上前。周身泛起燦烈金光,光芒愈來愈盛,逐漸形成一道道光幕沖向天空中的赤雷。

金光熾烈灼眼,但每一道光幕碰上赤雷便消散一分天譴之力。

顧嶼在一旁看得心驚:“那些金光,竟有抵消天譴的力量?”

燕鶴青凝視著小金人的身影,又微微垂眸道:“那些不是金光,是她千百年間攢下的功德。

至純赤子之心,距飛升成仙不過一步之遙。如今為了修羅道諸鬼,難為她竟舍得下。”

不遠處,隨著周身功德的消耗,小金人的身形也變得有些虛幻起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天譴終於漸漸止息。小金人身上的金光跟著散盡,露出了本來樣貌。

只見她身著赤金輕鎧,烏發高高束起,面容俊美剛毅。薄唇微抿,長眉入鬢,眼神從容中又透著幾分絕決。

長槍插在地上,裴寧夜單腿跪地,冷汗浸透衣衫,仍然緩不過神。

以一己之力抵抗天譴,成功了可以護住修羅十二城,失敗了則意味著功德盡失,粉身碎骨。

可那又怎麽樣?

以一人換十二城,實在是樁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裴寧夜兀自笑了起來,不過區區天道而已,當年身邊人百般阻攔才讓它得逞。如今千百年過去了,它又怎能困得住自己?

她笑得極盡猖狂肆意,笑得酣暢淋漓,笑倒在了滂沱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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