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天命 前方小燕出沒

關燈
第3章 天命 前方小燕出沒

上古之時,天分兩域,地有四界。天域至輕者曰浮妄天,為長生仙者居處;地界至沈者曰九幽府,為冥鬼輪回之所。

天域盡頭,地界之始相交融處,煞氣彌漫,生修羅道。

凡執念深重的冤魂孽鬼皆可至此。受天道神諭指引,或安居於此靜待消亡,或釋冤解念再入輪回,或闖盡閻浮十二城,重返塵世得永生。

閻浮城內亦有晝夜之分。桃葉渡內烏歸從天色近晚講到夜色深沈,愈講愈神采奕奕,絲毫不顯疲態,談及精彩處更是手舞足蹈,恨不能親臨現場觀摩一二。

好不容易待他停歇下來,顧嶼倚在一旁,見縫插針開口道:“咳,那個元兄,方才聽你所言,凡是來此城者俱得天道神諭指示。可我自來此地並未得到絲毫指引,莫非顧某其實不該來此……是天道弄錯了?”

聽顧嶼提及此處,烏歸面色變得頗為古怪,猶豫半晌,方才遲疑答道:“顧公子可知這閻浮總域共十二城,東南西北四城主各轄三城,互不相擾,各自為尊。”

顧嶼點頭:“略有耳聞。”

烏歸聞言微微松了口氣,繼續說道:“大多天道神諭只稀松平常,會直接降於該鬼魂的牽引者,由牽引者代為執行。

但也有極少數神諭或將帶來鬼域變數,會降於鬼主手中,於無人知曉間秘密執行。”

說到此處,他同情又頗為忌憚地看了顧嶼一眼,“顧公子大約是後者。”

顧嶼思索片刻,真誠發問:“元兄,牽引者又是什麽東西?”

烏歸扶額頗覺心累:“……牽引者不是東西。牽引者是各魂魄初來閻浮城時,由影石自其心念中引生出的同伴幻影。”

顧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那牽引者還是個東西。”

說完又長嘆一聲,擡手捂眼,悲痛萬分,“元兄,可憐顧某眼盲不知影石在何處,亦不知牽引者所在。不知元兄可否——?”

“否否否否否。”烏歸連忙打斷這祖宗的話,瞪大雙眼捂住他的嘴,“北鬼主只令我為你解釋修羅道一事,並無其他指示。吾等臣屬絕不可自作主張。您可別難為我了。”

說完一把抓住顧嶼的手臂,捏了瞬行訣將人送回了住處。

半月後,醉夢樓。

醉夢樓位於閻浮城極北處,十二城中有權有勢的鬼皆聚於此。

樓名取自醉生夢死,樓中客俱半生半死。

尋常魂魄不過虛體,同類方可相觸。醉夢樓中客卻可依仗靈酒丹藥得半日實體,再嘗人世之樂。

只是靈酒丹藥千金難求,所得實體終歸虛妄,故稱樓中客半生半死。

樓內猩紅綢緞充作帳幔,金鈴吊穗懸掛其間。靡靡之音婉轉低徊,舞姬身姿曼妙,鈿頭銀篦擊節而動,端的是紙醉金迷,奢華無度。

頂樓雅閣中,珠玉作簾長墜於地。

酒色財氣四鬼心驚膽戰跪於珠簾外,簾內人面容半隱,語氣陰沈:“這麽說,真像傳言中那樣,燕鶴青當真從迷淵帶回了只鬼,還特意將他留在了自己住處?”

酒鬼此時難得清醒,聞言立刻膝行上前答道:“回尊主,的確如此。只是據屬下查探,除了住所一事,北鬼主她對這只新鬼並無甚關註,未遣人保護,也未曾同他見面。

反而放任流言滿天飛。屬下鬥膽揣測,這,會不會,是咱們弄錯了?”

“哦——?弄錯——?”簾內人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緩緩轉過身,負手背身而立,姿態筆挺如松。

“她燕鶴青是什麽樣的人,吾比誰都清楚。她向來只做對自己有利之事。如若此人魂魄當真對她毫無影響,她絕不會如此大費周章親自去一趟迷淵。”

他話語一頓,擡手拂袖,聲色俱厲地喝斥道:“還不給我滾回去繼續查!如若此事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他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冷冷地瞪著地上跪著的四鬼,眸中翻湧起些許血色,漠然道:“那你們這群廢物就不必再留存在這世上了。”

聞言,酒色財氣四鬼立刻戰戰兢兢伏跪於地,點頭稱是後,化為煙霧重歸城內。

待諸鬼散去,簾內人手指微動,檀木桌案上明亮的燭火燃起,光暗交疊處生出影子。

他呵呵冷笑,自言自語道:“還是做人比較好。做鬼啊,太累。”

醉夢樓內,歌姬仍不知疲倦地唱著曲,舞姬對月起舞弄清影,金鈴乍響,絲竹靡音。猶見月下燭間俱有影,所以不必擔憂,她們都是人。

那觀賞此間盛景的樓中客自然也都是人,有影子的,活人。

多巧妙的一場騙局啊,簾中人想,做人,活人,他們也配?

他哈哈大笑至渾身顫抖,於不經意間打翻了燭火。

燭光晃動搖曳間,人影猙獰似獸。

近些日子,顧嶼很迷茫。

縱然眼盲,他也能感覺到,自那日同烏歸兄談完話後,明裏暗裏盯著自己的人只多不少。

明面上他的住處只安排了普通的鬼侍把守,通行無阻。然而實際上,只要他逃出鬼侍視線範圍外約三裏遠,就會立刻被“偶然”路過且熱情的好心鬼送回住處,且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著實讓這只混蛋的鬼很無奈。

這種過分關愛殘者的做法一度讓顧嶼產生了種鬼界全是熱心腸的錯覺。

但錯覺終究是錯覺,顧嶼想,這種類似關押囚犯的做法嚴重損害了我的個人利益。

我要抗爭!對,抗爭,那抗爭之後呢?露宿街頭?賣藝謀生?……呃,賣身謀生?顧嶼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還是算了。

男鬼,對了!那位有志向做女子的男子!既然是他帶自己來了這兒,那他自然有辦法帶自己出去。

顧嶼立刻來了精神,自桌旁摸索到筆墨,行雲流水地寫完幾行字,打開門隨手一團扔給了鬼侍:“麻煩遞交給你們老大,說我有事找他。”

鬼侍看著懷中皺巴巴的紙團,狐疑道:“我們老大半月前就灰飛煙滅了,這東西需要我燒給他嗎?”

顧嶼:“……那倒也不必。”

想了想,才又開口道,“就找派你們守在這裏的地位最高的那位統領,我同他交情很深,麻煩仁兄把這紙團遞給他就行。”

鬼侍上下打量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把紙團收至手裏,答道:“行行行,我知道了。回屋去吧。”

顧嶼聞言微微一笑,拱手作了個長揖,這是又披上了溫潤君子的皮。

北城鬼主府,聽雨閣。

烏歸躬身站在閣外,秉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匯報顧嶼近況:“尊主,據手下鬼侍來報,顧公子他半月內逃跑被抓三十餘次,半夜哀嚎六十餘次,哀聲嘆氣百餘次,以淚洗面十餘次,且日夜騷擾鬼侍從不間斷。”

又略微遲疑片刻,道:“如今一眾鬼侍均不堪其擾,屬下想替他們多嘴問一句,不知尊主您究竟打算何時解了顧公子的監禁?”

閣內,燕鶴青於書案前提筆落字,聞言不甚在意地點點頭,道:“隨他去吧。”待一字寫完,默默停筆觀賞片刻,方又擡眼看向閣外:“你怎麽還不走?”

合著您根本沒聽我後半句問了什麽啊,烏歸默默在心裏吐了口血,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道:“……顧公子他說,他要面見尊主。”

“見我?”燕鶴青手中筆一頓,語氣略微有些詫異,面上卻平靜至極,“喔,那你倒說說,他是怎麽說的?”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烏歸低頭閉眼,認命般地呈上看得出已盡力抹平但仍皺皺巴巴的紙片,“顧公子讓鬼侍將這紙片交給尊主,還說,如果尊主看了紙片仍不見他的話,他就於今日自行了斷灰飛煙滅。”

言至最後,烏歸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燕鶴青伸手接過紙片,瞧了瞧那上面鬼畫符般的字跡,微微皺眉,頗為頭疼,也懶得耗費精力去辯認。算算時間也將人晾得差不多,見一見倒也無妨。

燕鶴青沈默半刻,道:“罷了,既然他想見本尊,那你就帶他過來吧。”

烏歸怔了一瞬,低頭答是。

片刻後,烏歸帶著顧嶼來到了聽雨閣。燕鶴青放下手中的筆,擡頭看向眼前的男子。

顧嶼一襲白衣,長身玉立,如墨般的長發被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束起,幾縷發絲垂落臉頰兩側,顯得整個人十分慵懶隨性,但又有一股說不出的貴氣和風流韻味。

他的面容比以前略顯蒼白,可能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卻也因此增添了幾分病弱之氣。但那一雙狹長的狐貍眼,微微上揚的嘴角,以及周身散發出的氣質,都讓他看起來並不柔弱,反而有一種別樣的驚艷和灑脫。

縱然自認不愛美色如燕鶴青,也不得不承認這混蛋的確生了副好皮囊。

“見過尊主。”顧嶼行禮道。

燕鶴青微微頷首,示意烏歸扶他坐下。“找我何事?”

顧嶼猶豫一瞬,先是語氣低落說道:“尊主,實不相瞞,自從來到這裏後,顧某一直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當初活著的時候受世人勸說,顧某也曾以為權力和財富便是一切,”

而後語氣轉為猶疑,“但如今顧某身死後已然明了,人世繁華都不過是過眼雲煙。顧某既來到此處,理應找到真正心之所向的道......”

最後一擡眼,語氣堅定:“經過這些時日,顧某如今終於確信,尊主您,便是我心之所向!顧某願在此立誓,從今日起,刀山火海,任君差遣,顧某絕不退縮半分.!”

這一番話說得削金斷玉,鏗鏘有力,顧嶼自認誠意十足地表了忠心,自個兒說得高興,卻忽略了四周詭異的寂靜。

旁邊的烏歸瞪大雙眼,於這等尷尬場合中努力蜷縮在一旁,試圖減少存在感,內心茫然震驚崩潰不已。

不是也沒人告訴我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啊。這小子居然真的和北鬼主有一腿啊!

燕鶴青則從頭到尾靜靜地聽著顧嶼的訴說,神色逐漸麻木,最後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只在某一刻不知想到了什麽,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尋找自己的道?”燕鶴青輕聲問道,“你可知道,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鬼魂湧入閻浮城發誓為本尊效勞,他們大多數都有所求,或求權勢力量,或求富貴安穩。

既有所求,便有軟肋,同他們談交易總歸明了。而顧公子你既無所求,本尊為何要信你的效忠?”

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問,顧嶼微微一笑,坦然答道:“尊主您將顧某從迷淵帶出,總不會只是一時心善之舉。再加上元兄為我解釋的那些,顧某這點自信總還是有的,尊主需要我做事,不是嗎?”

燕鶴青沈默片刻,而後嘴角微揚:“可是能幫本尊的不止你一個。顧公子還是太過自信了。”

顧嶼:“……”好好好,大哥你不按套路出牌。

雖然對方話都說到這份上,但他這君子總還得裝下去,遂嘆息一聲作無可奈何狀,道:“既如此,元兄對顧某提起過,凡修羅道的鬼均可自影石中得牽引天命者。尊主既不願用顧某做事,那便懇請尊主放我離開,讓顧某自去承引天命。”

此言一出,閣內又是一陣寂靜。燕鶴青唇角微彎,周身氣壓驟降,眉眼間現出些許戾氣,看向座上渾然不覺的某人。

不多時卻又低頭垂眸,自顧自地提壺倒了杯茶。

烏歸縮在一旁角落中瑟瑟發抖,心中默默為顧嶼點了根蠟。

顧嶼等了許久亦未等到回答,耐心逐漸消耗殆盡,忍不住開口道:“……尊主?”!

燕鶴青垂眼,不去看他:“不知顧公子方才提到的元兄是誰?我府上似乎並沒有這一位。”

顧嶼“啊”了一聲,實在沒跟上北鬼主這山路十八彎的思路,茫然答道:“喔,烏歸兄那日……”

還未答完,角落中烏歸便開始拼命咳嗽,面龐通紅,活像下一刻就要於此間嘔血而死。

顧嶼乖覺地閉了嘴。

燕鶴青冷笑一聲,瞥了烏歸一眼。咳嗽聲立即停下。燕鶴青無語片刻,擺擺手放他離去,顯然是懶得計較。

顧嶼緩過了神,試探性問道:“尊主,關於顧某去留一事,您可考慮好了?”燕鶴青神色淡漠,聲音冷冽如冰:“不必去問影石,你的天命,在我手裏。”

她站起身,緩緩踱至顧嶼面前,俯身看向他的眼睛。一雙狐貍眼,眼尾上挑,別具風流。

只可惜美則美矣,眸內不見半分神彩,還是個瞎子。

唔,看來那毒效果甚佳。

燕鶴青心情莫名轉好,連帶著語調溫和幾分:“眼下你魂魄受損,雙目失明。還是先安心休養幾日,待覆明之時,本尊自會將天命告知於你。”言必,不給他答話的機會,轉身離去。

顧嶼則沈浸在自己的天命居然真的在鬼主手中的震驚中,萬沒想到這麽小的概率都能被自己碰上,一時竟不知該是憂愁還是更憂愁。

最後混蛋本性暴露,整只鬼癱在座椅上,單手支頷沮喪不已:“……完了。”

作為一只自認沒理想沒抱負的鬼,顧嶼一不願重生,二不願卷入鬼界紛爭,更不願做什麽變數。

當初他還活著的時候也曾想轟轟烈烈縱馬高歌過一生,可惜少年英才太過耀眼招搖,致使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

如今做了鬼不願再重蹈覆轍,只想老老實實於此城中了卻餘生,命運卻告訴他,你還是要去抗爭。

多嘲諷啊,顧嶼想,曾經所求非所得,如今所得非所求。而天命之下,他只能被動承受,別無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