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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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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

第一八五章

五月節。

趙疆照舊穿他那身鴨蛋青的袍子, 在池源府的官邸處理文書。

三娘興高采烈的從外頭跑進來,將手中的玩意兒遞給趙疆。

“好看嗎,師父。”

是一串彩繩編的蝙蝠壓襟。

五月是惡月, 民間習俗,要戴五彩繩編來辟邪。這蝙蝠有“福”和“伏”的諧音, 寓意好, 就常用來做成壓襟,一串五個,是謂“五福”。

只不過這一串五蝠壓襟編的實在亂糟糟, 若不是每一枚都用絲繩特別編出了大得遠超尋常的獠牙, 實在看不出是蝙蝠。

三娘不等趙疆回答,便默認師父已經承認了“好看”, “戴上,戴上。”

趙疆只得將手中的水利輿圖放下,張開手臂, 任由三娘給他拴上。

三娘給師父戴好五蝠佩,伸手十分愛惜的摸了摸鴨蛋青袍子的前襟。上頭一道歪歪扭扭的針腳,蜈蚣似的。

趙疆撥弄一下那一串亂糟糟線團兒一樣的小蝙蝠,“補的不錯。”

三娘撅起嘴:“雖然我說了要給師父你縫衣服, 但你也不能太不愛惜衣裳了哦。”這件衣服再補幾次,就要爬滿的“蜈蚣”,沒法穿啦!

雖然她縫衣服的技術不怎麽樣, 但這門技術可是具有唯一性的!她可是整個營帳裏唯一擅長女紅的!

擅長或許要略打一個引號,但三娘高漲的自信可是實打實的。

趙疆眼睛早已經飄到輿圖上去了,手指摸著五蝠佩誇張的獠牙, 敷衍地“嗯”了兩聲。

雨停半月,漢水的汛情稍緩, 但工事還有七成未完。

池源府郡守已死,官吏大多作鳥獸散。百姓們因為連續受災饑困交加,不是背井離鄉逃難而去,就是落草為寇做些剪徑勾當,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

三娘墊腳趴在桌邊,不知打哪又掏出幾串五蝠佩來,無一例外都像一團團長著野豬獠牙的刺撓毛球。

“這個要給璟哥和小二郎。”

她將兩串獠牙毛球歸做一堆。

“這個是給山上的。”

另外幾串壓襟放在一堆,小丫頭眼巴巴的。

她仍舊記得鷲峰的事,雖然自己大多數時間都累的睜不開眼,但師父和齊伯伯好像關系不那麽好……

趙疆將兩堆五蝠佩都收了,問她,“還有什麽要送的沒有?”

三娘就“嘿嘿”笑著搖頭,神秘道:“還有要專門送給師父的。”說完便跳走了。

趙疆有心要招暗衛來問一問這丫頭搞什麽鬼,轉念一想,這樣未免少了些趣味和驚喜,於是作罷。

“你戴的這是什麽?”程勉端著烏梅飲從外頭進來,往趙疆桌上一放。

他目光落在趙疆佩的五蝠壓襟上,顯然對這個五個線團感到費解。

趙疆漫不經心地一振衣擺,好顯示這五蝠的猙獰生動,“三娘做的。”

程勉不由得震撼於三娘的女紅,“這蝙蝠繡的……果然威武。”

便見趙疆十分讚同地露出得意的神色來。

“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文冠軍那一套了。”

雖則說得順心,但實在諂媚。

程勉不明所以,“我學他做什麽?”

他示意趙疆喝烏梅引子,這東西消暑生津,最適合某位思慮重心火旺的, “我這輩子除了醫術,旁的實在學不來了。不像你家三娘,什麽都好奇,什麽都要學一學。”

程勉道:“前兩天跟著陳家姑娘學繡活,這幾天又跑到廚房去了,纏著王屠練包粽子呢。”

得,不用問暗衛了,面前這是現成的碎嘴子。

程勉看著趙疆從烏梅飲的碗上方投來一束莫名幽怨的目光,找借口溜了。

沒過兩天,趙疆就在飯桌上看到了三娘包的粽子。

三娘立志要給師父包個內含一整條羊腿的粽子,擡上來的時候簡直是一奇景。

王屠子親自指揮人給擡,為他的小徒弟背書。

“我包了好多種呢。”三娘高興道:“這個是最大的!”

其餘大大小小若幹,還有許多沒煮。

趙疆讚許:“這個好。”

出乎許多人意料地,他問王屠,“還能不能做?”

王屠一楞,然後飛快地盤算著廚房的存貨,然後道:“還能做十條。”

趙疆撫掌:“那就做十條。”

他笑道:“與軍中同慶。”

***

包羊肉的粽子雖然有些奇怪,但這用料都是十足十的。烹熟的羊腿,被羊油潤著的糯米,在眼下這吃飽肚子都十分艱難的年頭人人有份,誰不樂意?

而讓士兵們更加的興奮的是,主帥與幕僚們全都在校場與他們同食!

軍中禁酒,但在趙疆舉起盛著烏梅飲的酒杯時,小小的校場上還是發出了一陣歡呼狂響。

三娘被師父交代了重要的任務,操著一柄小銀刀給大家分粽子。

聽到這陣歡呼聲,她便忍不住回首去瞧。

坐在眾將擁簇之中,周遭明光鎧綠沈槍,武安君只著一領鴨蛋青袍子,仍然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懾人的威嚴。

這天神般的人向熱火朝天分著粽子的女孩招了招手,露出笑容。

三娘擦了擦汗,跑到趙疆身邊。

“你要吃嗎?”她舉著銀刀熱切地問。

她切粽子下刀精準動作利索,長長的隊伍沒有一人因為分配不均或速度太慢而發出抱怨。

趙疆微笑地看她,輕輕將她手中的銀刀拿過來,免得她傷到。

這個女孩子天生有一種好奇且認真的精神,不論是什麽樣的事,舞刀弄劍也好,繡花女紅也好,哪怕是庖廚之事,對她都是平等的“有意思”,叫她全身心地投入進去,絲毫沒有厚此薄彼。

從前她在鷲峰上總歸寂寞,好似也養成了得天獨厚的專註和單純。

問她喜歡什麽,三娘說喜歡熱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大家在一處三娘就很高興。”

她舉例:比如打了勝仗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哪怕祛敵營那些受傷的人臉上都帶著笑容,有時候他們會大聲地吼叫,帶得煤球也激動地跟著發出嫩生生的犬吠。

再比如,看見池源府吃不起飯的老弱,大家都很生氣,開倉房梁那天,有個老奶奶抱著碗哭起來,三娘就會覺得心裏也酸酸的。

還有,還有和師父在一起的時候。

雖然師父說的很多話三娘聽不懂,但她總朦朧地感覺到一種親近。

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和大家在一起,和師父在一起。這樣的開心仿佛輕而易舉,唾手可得。

五六歲的小朋友,總是很好滿足的。

“哇,師父你好厲害!”

三娘望著趙疆手中被小銀刀刮得露出泛白骨質的骨頭,語氣是十二分的欽佩。

北地人的習慣,啃骨頭越幹凈,將來生的女兒就越漂亮。

三娘並不知道這些故事和習俗,只發覺師父望著自己笑,很開心的樣子。

莫名地,她在師父的目光中,也快樂地笑起來。

***

五月是惡月,忌動土和嫁娶,而池源府卻在雨過之後多了幾分喜氣。

城中的老弱病殘非但沒有被這一場大水沖垮家宅損傷性命,反而等來了武安君。

在這以前,他們南方人少有聽過武安君的名字。而今,池源府中已有不少人家為他豎起了生祠。

“蒼天保佑武安君,安康長久。”

老太太領著兩個孫女跪在生祠前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她兒子媳婦都死在連年的災荒裏,反倒是她這一把老骨頭殘喘到現在。那天一貫軍營外她領到的一碗雜米,保住了兩個孫女沒有餓死,將來到了地下,總算有臉見她們的爹娘。

“在軍中一定要好好幹,要勤勉,要聽話,安分守己……”

如今兩個女孩兒都在軍中的醫兵營幫忙,老太太最大的心願就是她倆能留在那。

這亂世,去哪裏都不如武安君的部屬!

兩個女孩將奶奶的囑托深記心中,半分不敢懈怠,在醫兵營事事搶著幹。

三娘已經第五次被兩姐妹劫走手中的活計,她有些困惑地對一旁的陳梳梅道:“梅梅姐,你看她們那樣瘦,應該多吃飯,多休息呀!”

哪裏來的力氣這樣兇猛地幹活?

陳梳梅輕聲道:“她們是想留在軍中。”她對三娘解釋道:“亂世之中,女子性命本就危如累卵,只求能有托身之所。”

三娘仍然不解。

“可是軍隊總是要走的呀,而且要大戰,怎麽會安穩呢?”

哪怕是不需要沖鋒陷陣的祛敵營,營中的醫官們也各個都是從槍林箭雨中趟過來的,當中有不少手上都沾過人命見過血。留在軍中,或許並沒有她們所求的“安穩”。

一旁傳來“哐啷”一聲響,原是水盆從一個女孩手中墜地,她抹著眼跑了出去,只餘她姐姐撿起地上的盆子,接著揉起裏頭的棉布,還朝三娘她們露出個歉意的笑。

三娘看著,覺得心裏那種酸酸的感覺又來了。

她跑去找師父。

趙疆還在看水利輿圖。上游汛情稍緩,漢水兩岸今次算是躲過一劫。

但將來又該如何?這樣的雨勢總不會永不再來。

宋簡洲給他提了個天方夜譚的法子。

“這個大方格是什麽?”三娘墊著腳問。

趙疆將圖紙放到一邊,“蓄水用。”他問三娘,“你怎麽來啦。”

這個時間小姑娘通常都在祛敵營裏幫忙。

三娘又問:“蓄水做什麽?”

經歷了漫長的南方雨季和在大人們言語中很驚險的洪水,三娘覺得水是個壞東西。

於是趙疆不得不給她從頭講起。

講農田要水,村莊要用水,小朋友和禾苗長高都需要水。

幹旱與洪水都是這年頭對老百姓殺傷最大的災殃,更甚於兵禍。

在這樣的世道,要生存,要生活,仿佛總是免不了辛苦。

一向聰慧的三娘到底露出屬於小朋友天真懵懂的神色,“老天爺是壞的嗎?”

她皺起淡色的眉,發愁道:“我們可以打壞人,可天上下雨或是不下雨,要怎麽辦?”

趙疆笑起來。

瞧著小丫頭發愁的模樣,他胸中忽而湧起一股早不該有的,青年意氣的豪情來。

“——那就與天一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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