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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 253 章 為相(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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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 253 章 為相(三十九)

不出一柱香的工夫, 樂蓮舟、大夫、穩婆劉氏、宋氏還有沈家的親家史二夫人、舒家的舒夫人、沈月婆母倆、出嫁的沈瑩、沈知朵都來了,把前院站得滿當當的。

樂蓮舟帶著穩婆進門後換了身清水煮過晾幹的衣裳,又用豬胰子洗凈手, 在溫開水中沖了兩三遍才到後院的宴室來。

進門後,又用爐子上燒著的幾大鍋熱水將用具煮了又煮。

緩慢而無盡頭的陣痛讓史玉皎火大, 但她很快強迫自己適應了,還坐在稭稈鋪就的床榻上同樂蓮舟談笑風生, 盡管一身身的汗浸衣裳,不得不隔一陣子便裏外換一套衣裳。

樂蓮舟帶了京城新式樣的頭面和胭脂水粉來, 想讓她看看打發時間, 哪知道史玉皎對這些興致缺缺, 只禮貌地看了幾眼就放下了。

沈家端來金豆讓她數,她也嫌無聊。

沈持時而站在院中, 時而踱進宴室, 眼看著三個時辰過去了還沒動靜,問穩婆劉氏:“是不是頭胎格外難些?”

穩婆回道:“相爺別急, 快了。”從她半輩子的接生經驗看來, 史將軍的產程算快的了, 半天時間就能生下來。

聽見他在詢問,樂蓮舟從屋裏走出來,安撫他道:“尋常女子生產,一天一夜都未必能生下來, 史將軍體健, 會快些, 但少說也得半天。”

沈持:“……是,師娘,是我心急了。”

樂蓮舟輕聲道:“少安毋躁。”

沈持點點頭, 想起孟度被貶官不久,他內疚地說道:“對不住,師娘,夫子是被我連累了。”

樂蓮舟搖搖頭:“宦海沈浮乃是常事,我和你夫子從未消沈抱怨過,你亦不必放在心上。”

沈持未說話,只對她深深一揖。

等待格外漫長難熬,他估摸著自己來來回回走了上萬步,一看沙漏也才過去半個時辰。

這時候雲苓穩婆宋氏從屋裏走出來,面帶慌張:“史將軍說她要出去走走,相爺,您快去勸勸吧,到這會兒了動不得啊……”

要生之前的陣痛是最劇烈的,像一只腳踏在鬼門關裏。

沈持忽然想起來,有一次去史家,史玉皎搶了她兄長的孔明鎖玩,之後時不時看見她擺弄,想是很喜歡的,他匆忙來到前院跟趙蟾桂說道:“去買十個孔明鎖來,撿最難的。”讓她玩以分散註意力。

趙蟾桂趕緊揣著銀子去買。

沈持折回宴室,兩個穩婆齊齊楞了楞:“相爺,夫人快生了,您出去等著吧。”當朝女子生產時一般不讓男子在旁,怕見了血汙沖了運勢。

“我不在乎這個,”沈持快步走到史玉皎身旁,只聽她白著臉說道:“這個痛法太折磨人了,不如給我一刀痛快的。”

“劉大娘說快了,”沈持握著她的手:“你試著深呼吸,放松。”史玉皎抓著他的手,他真切地感受到她煩躁已達極限,他的骨頭都快要折了。

很快十個孔明鎖被送進來,別人看見後立即擡頭看沈持:……這是玩兒的?沈相爺有點不靠譜啊。

都什麽時候了!

沈持顧不上解釋,他拿爐子上煮開的水燙了燙,一一擦幹,拿到史玉皎面前:“三娘,來玩會兒孔明鎖打發時間好不好?”

史玉皎緊皺的臉面在看到孔明鎖時微微松弛開來,拿起其中一個橫豎小木棍拼成的說道:“這個是‘莫奈何’吧?”

沈持不知道它們叫什麽,但看著應該能拆也能裝,於是忽悠她說道:“嗯,這是十個裏面最簡單的,你試試看?”

她拿在手上掰了掰,兩三下沒找到拆開的關竅——鑰匙,急得又緊皺起眉頭,疼得直抽氣。

沈持拿起“莫奈何”,快速翻看一遍,找到一根短橫木頭,說道:“三娘,我猜定是這根,你試試抽出來。”

史玉皎半信半疑地用手指一勾,“嘩啦啦——”,十幾個被打磨過得方正的小木棍霎那散落在手邊,解開了。

沈持將長短模樣一樣的分類,整齊地擺在二人面前:“試試拼起來?”他給出暗示:“三娘你看這四根最長的應該在四面支撐起本體……”

史玉皎竭力屏住越來越洶湧的痛感,在間歇的片刻迫使腦子清明起來,跟著沈持的暗示試了幾次,竟拼成大半,她此刻似乎忘記了陣痛,專心致志地將最後三根木條卡上去,成形!

之後她輕笑了下:“這個簡單。”

沈持從中挑了個最難的——大菠蘿鎖:“這個最難,要試試嗎?”

史玉皎換了個半躺的姿勢問他:“你會嗎?”這時候她已經痛得頭昏腦花,只是被玩心稀釋得鈍了些,才沒那麽發狂。

沈持:“摸索一會兒或許能拆了再拼出來。”

史玉皎拿起眼花繚亂的大菠蘿鎖看了看,塞到沈持手上:“你拆給我看。”

其實這個孔明鎖沈持上輩子玩過,他當時研究了十多天才拆解明白,眼下為了牽扯住她的心思,故弄玄虛:“我來看看,這裏……哎喲抽不動不對……”

好像真的是反覆了幾次他才找到鑰匙旁邊的那根小木條:“我猜是這根。”史玉皎思索片刻後笑道:“不對。”說完她伸手將旁邊的小木條轉了兩下,抽出來,其餘的木條先後散落……

但是拼這個最少要大半個時辰,新手則需要的更久。

史玉皎在陣痛中就拼得更慢了,縱然有沈持在身邊耐心地提示,一個半時辰過去,也只拼了半塊不到……

這時候劉穩婆過來將沈持請了出去:“相爺到外面站站吧。”

另一位宋穩婆抱著一張大紅的床單:“史將軍,奴婢覺得您馬上要生了。”

史玉皎早已痛麻了,此時還能對他說道:“出去吧,一會兒生了叫你。”

他還在楞怔時,雲苓一把將他推出門外:“相爺過會兒再來抱小千金。”

沈持:“……”

他看著宴室的門關上,頭腦空白的站著,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漸涼的秋風從耳邊拂過,南遷的候鳥拍著隊從空中翩躚飛過,留下輕捷的身影,沈持繞著宴室小小的兩扇菱花窗來回踱步,一會兒緩一會兒急……

焦急之中聽見幾聲無力蒼老的犬吠,沈持想起來了,旺財也在苦苦支撐等著看一眼他的侄孫女呢。他又在心裏念叨起來:“老天保佑……”

大約又過了半個多時辰,一聲急快的清啼如天籟之音般驟然傳來,伴隨著幾個女人“生了”的高呼聲,宴室的門打開了。

沈持風風火火地跑進去看他媳婦兒,卻被劉穩婆一把擋住:“待史將軍用艾葉水稍稍擦拭一遍換身衣裳相爺再過去。”

就是不讓他到屏風後面去看史玉皎。

“是個千金。”隨後,宋穩婆已用繈褓把嬰兒包裹起來,而後用幹凈的絹帕擦去小東西頭上的胎脂羊水等物擦幹凈,抱到了沈持面前:“長得真俊,跟相爺的眉眼一個模樣。”

沈持看了皺巴巴的小家夥一眼,謔,頭發真黑,臉蛋真紅,小手跟個肉球似的……

終於等到屏風後面拾掇好,沈持才得以見到史玉皎,他上前一把抓著她的手:“還好嗎?”

史玉皎疲憊地說道:“我很困。”

一旁的樂蓮舟用頭巾幫她把長發攏起來,笑道:“我那會兒生了一天一夜,三娘還不到半天就生了,還是你身體骨兒好,比我少受些罪……”

“你等會兒喝碗魚湯睡一覺。”早有趙蟾桂媳婦兒端了將將煮好的魚湯來,等著給史玉皎喝。

樂蓮舟見這裏沒什麽事了,說道:“我去和他們說一聲,叫散了都回家去吧。”讓產婦好生歇著。

沈持起身出去送客,宋穩婆把他閨女塞進他懷裏:“去讓親戚們都看看,都盼著呢。”

他接過去僵硬地抱著,走了兩步竟說道:“子苓,去抱給旺財,不,去叫人把旺財抱來,讓他也遠遠瞧一眼侄孫女。”那老家夥估計活不了幾天了。

幾位下人:“……”她們沒聽錯吧。不過還是沒敢拂他的意,忙叫趙蟾桂去抱旺財來。

小千金一出現在前院,眾人都圍攏上來,不敢湊得太近,停在看清楚臉面的咫尺外紛紛笑道:“生得多好啊。”

才落草的小小人兒眉毛是眉毛嘴巴是嘴巴的。

趙蟾桂抱著旺財,也跟著眾人看了一眼,他伸出前腿,隔空摸了一下小千金的繈褓。

親戚們不再駐留:“相爺啊,我們見過小女郎這就家去了,等洗三的那天再來。”沈持點頭施禮,送客人出門。

……

轉眼到了三日後的八月十五,中秋節,也是小千金洗三的日子。

前一陣子跟沈持有淵源的官吏接二連三失勢,許多人對他避之不及,生怕禍事臨頭,是以這次趕上沈家的弄瓦之喜,來賀喜的官員也只寥寥數人。

但這天晌午,沈持正在招待親朋好友,宮裏頭來人了,是臨華殿的。

“恭喜沈大人,賀喜沈大人,”小太監丁二喜滋滋地說道:“德妃娘娘親手給沈小女郎繡了幾身衣裳,讓奴才給您送來了。”

他將“親手”二字說得格外清晰。在場的眾人聽得楞怔一瞬:德妃親自繡的衣裳……只怕能有此殊榮的只有皇帝和宸王二人,不敢想象,這該有多貴重。

再次,若日後宸王登基,德妃當上太後,沈家小千金這輩子的潑天富貴穩了。

老天奶,這是怎樣的好命。

正羨慕不已的時候,又聽小太監說道:“這些衣裳啊,萬歲爺瞧見都誇咱德妃娘娘手藝好呢。”

這話如驚雷一般炸在眾人耳邊。

莫非,臨華殿給沈家送賀禮,是皇帝授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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