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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第 247 章 為相(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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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第 247 章 為相(三十三)

“生財有道”並不是個貶義詞, 甚至說話者往往多半是帶著欣賞羨慕的口吻來評價的商人的,而用在累世公卿,受皇恩蔭蔽, 靠朝廷賞賜、俸祿富貴,族中子弟明面上為官一向清廉的曹家頭上, 似乎就有些諷刺的意味了。

也難怪曹仲亭會黑臉。

然而趙央不會無緣無故拿這個來嘲諷曹家,沈持想, 莫非她在曹家窺到些什麽。從曹仲亭的反應好像也在佐證他的推測。

沈持淡聲問雲苓:“後來呢?”

“後來曹家的馬車走遠了,”雲苓回道:“奴婢就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麽了。”本來她也沒刻意去聽, 只是湊巧被灌了一耳朵。

“阿池, ”史玉皎掐了他一把:“在想什麽呢?”

沈持笑了笑道:“我怎麽就錯過這麽好看的戲了呢。”

史玉皎捧著肚子搖搖頭笑話他:“你都忙成這樣了還有心思湊熱鬧呢, ”說完她拿起幾上的絹絲團扇子呼啦啦扇了一陣涼風,一晃又到了一年中最暑熱的七月初, 離了扇子一會讓便汗流如註:“餓了餓了, 快擺飯來吃吧。”

沈持看了看房裏,四個角都放著宮裏頭賞賜的冰, 或許散發的涼意抵禦不住酷熱, 他也熱得微微煩躁, 一邊從她手裏接過扇子給二人搖著一邊叫去傳飯,等待的工夫,史玉皎瞥見外頭廊檐下垂頭侍立著兩個身形單薄佝僂的小丫鬟,問:“她們是誰?”

“先前一直說給你添兩個人使喚, ”沈持說道:“這不, 趙大哥找著了, 兩個都是京城貧苦人家的孩子,我原說讓子苓、雲苓姐姐教過規矩後才給你看的……”

史玉皎朝春花、小紅招了招手:“過來。”

兩個小丫頭趨步進來,跪在她面前叫了聲“夫人”, 史玉皎打量她們倆一眼,瘦得可憐的女娃兒皮膚黧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從小做活兒的,幾句話問下來聽著是老實本分的,說道:“雲苓,你明兒把家裏裁衣裳的布拿出來給她們做兩身衣裳,對了,你們會做針線嗎?”

雲苓、子苓兩個打小習武,於女工上是不大在行,以後孩子出生,少不得要做些小衣裳什麽的,故而隨口一問。

兩個女娃兒早聽說史玉皎是將軍出身,生怕不和她心意了抽她們鞭子,本來還懸著一顆心唯唯諾諾的,但見她這樣隨和大方,心中感激,說道:“奴婢二人從五六歲上就開始給人縫補,會些平常的針線。”

“那正好,”史玉皎瞧著沈持說道:“明兒開始做些小被子什麽的。”

沈持不停地搖著團扇:“你安排就是。”

子苓把她倆帶下去了。

這時飯也擺好了,趙蟾桂媳婦兒搬來一張方桌:“相爺、夫人,老爺和夫人不在家,你們就在這兒吃吧。”

沈煌夫婦倆回來兩日這不頂著大熱天又回到田莊上去了。說是買了兩只小羊羔,等著養大了給他們吃肉,如今還離不開人照料,總之就是閑不住。

沒有長輩在,小兩口不用到飯廳吃飯,哪裏舒坦就在哪兒擺張桌子。

“三娘,”吃飯的時候沈持說道:“找到邱道長了,這兩日來看風水設宴室。”確切地說是邱長風得知他在找他,回京來了。

挺夠意思的吧。

史玉皎跟邱長風不大熟,想了片刻才說道:“他是姜道長的師弟?”

沈持:“嗯,姜道長說他見過你小時候呢……”就著這個話題,小兩口扯了會兒家常,他見她胃口實在是太好了,不著聲色地搶了半盤鹵肉:“今兒午飯沒吃好,三娘你是不知道,戶部的食堂有多難吃……”

史玉皎擱下筷子:“……”咦,他上次不是還說京城的衙門裏面,戶部食堂的飯菜最可口嘛,難道是她記錯了。

她又打量他,欲言又止——阿池胖了吧。然而片刻後她在心裏跟自己說,也許是過去他太瘦了,如今這般才是正常身形,不胖,一點兒都不胖。

於是又叫人給他添了一碗飯。

沈持:“……”沒辦法只得笑納。

等他磨蹭著吃完飯,腹中已有十二分飽,吃撐了。史玉皎渾然不覺,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攀著沈持的手臂借力起身說道:“我要回房歇著了。”

到了孕晚期,饒是她體格在強健,一天下來也十分累。

沈持看她眼皮子很重,虛虛扶著她回屋,等她沐浴後陪她說了會兒話,直到她睡下才起身去書房。

書房的墻壁上貼著一面銅鏡,映出他明顯發福的身形,沈持看了眼,有些微焦慮。不過很快,他便放下這些無用而多餘的內耗,坐在書案前覆盤今日遇到的人和事。

除了裴牧被貶官讓他十分痛惜,旁的再沒什麽,只那從雲苓嘴裏聽來的曹家“生財有道”四個字讓他反覆盤了數遍。

他在戶部短暫任過侍郎,粗略知曉京城世家當下明裏暗裏有些經營,然而那裏頭並沒有曹家……

莫非曹家的手段十分的隱蔽,連一丁點兒風聲都未曾露出來過。否則偌大一個家族人多眼雜,這麽多年到底是怎麽做到悄無聲息的呢。

沈持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拿起書桌上的醫書看起來,裏面說婦人產後若要恢覆輕巧身形,可用泡決明子陳皮山楂茶,他想著對他也適用吧,於是寫了個紙片,叮囑趙蟾桂明日去藥鋪抓了一些,回來當茶飲。

……

當晚直至半夜才打算就寢。寬闊的拔步床上掛著輕薄的霞影紗的帷帳,沈持沐浴後換了中衣揭開一角,剛探身躺下就貼上來個圓滾滾的肚子,他把手掌輕輕放上去,隔著衣裳感受到裏面是不是發起的好像拳打腳踢的動靜,倏然有種後知後覺的激動:這是他的娃兒!他的娃兒!

而且,很快就要見面了,也就一個月吧。

沈持想著想著又興奮又緊張,一點兒睡意都擠不出來,卻竟然也不覺得長夜漫漫,只記得自個兒傻笑了一兩回外面就雞叫了。

次日清晨依舊按點去上朝。路上遇到馮遂,更或者說那人在竹節胡同口截住了他,京城的官氣養得人通身頗有威嚴,見了沈持冷著臉:“沈相。”仔細聽,還帶著一絲嘲諷與不屑。

“馮大人,有事?”

沈持只看了他一眼,那種上位者的威亞讓馮遂稍稍收斂,語氣也恭敬起來:“今日裴大人離京赴陜西府眉縣了。”

“他……他冤啊……”明明是受人排擠。秉性相似的兩個人,哪怕只見過幾面,也會惺惺相惜,他為裴牧被貶放逐而難過不安。

原來是為裴牧的事而來。

沈持心想:我心中的憋屈也不比你少。

但他又能說什麽呢:“初入仕途,到地方歷練一番沒什麽不好。”

這話叫馮遂暴躁起來,他直接質問沈持:“沈相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他無故被貶,不打算說一句話為他爭一爭嗎?”

沈持壓下聲線:“這是本相自己的事。”

裴牧被貶,除了曹慈等人拱火而外,說到底,是皇帝不喜他,借個由頭遷怒把人攆出京城罷了。

“沈相日日伴君左右,”馮遂聽了越發耿直:“難道不該勸諫陛下賞罰公平,愛惜賢才嗎?”

沈持的那雙墨眸幽深沈靜,倒映著夏末濃稠碧綠的樹葉,耐心地說道:“本相以為這次裴大人確實瀆職了。”辦的事沒能讓皇帝滿意。

說到底,士子行走在朝堂之上想要平步青雲享高官厚祿,無外乎“有用”二字,在其位就要擺平“麻煩”,萬不能捅到皇帝跟前,要是沒這個用處,就只能讓位走人了。

裴牧這次就是不慎沒攔截住趙家的“麻煩”,讓皇帝為此煩心了,他不走人誰走人。

雖然這個“麻煩”給到沈持手裏也未必能消弭。但官場就是這麽殘酷,哪有那麽多通融共情。

“多謝沈相教誨,”馮遂慚愧地說道:“是下官沈不住氣了。”但他還是不甘心,要上奏折為裴牧討個說法。

沈持看出了他的倔強,沒再說什麽:“若沒有別的事,告辭。”

馮遂不懂他的冷淡。沈持亦不強求。

能改變一個人的,不是說教,而是南墻,撞一次不悟那就多撞幾次,沈持決定尊重他的命運。

等沈持走過去之後,馮遂這才想起他不過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驚詫於他竟這般……該說是冷漠還是淡然……他抹了抹額頭上不知是冷汗還是熱的,匆匆到大理寺上值。

果不其然,沒過幾日,馮遂上書為裴牧喊冤,這讓正在尋目標的曹慈眼睛一亮:這不送上門來了。

他給自己的門生故舊發了話,找馮遂的麻煩。馮遂就這樣被曹慈的人給盯上了。而他卻不自知。

……

而沈持對此從不置一詞。

甚至一日下朝之後在上書房見到馮遂的奏折,他都沒看一眼,還有興致說起這幾日喝的消脂茶,皇帝哈哈大笑,說自己如今還如青年時保持同樣的體重,沈持羨慕不已,忍不住問道:“陛下的自制力實在是太好了,臣不及一二。”

皇帝大笑,讓太監取了一大包茶賜給他:“試試看,不出一月便可讓人衣帶漸寬。”

沈持謝恩後接了過來。今日事情不多,難得清閑一回,從上書房出來後他趕到戶部,將之前的戶籍、田畝籍冊悉數過了一遍手之後,各種數據移到了沈持的腦海中,這麽一來,等各地重新統計了數據來,就能比較出增減,戶部對各地的人口、農事、稅賦等便有了新的了解。

進而將各處的經濟命脈掌控在朝廷的手裏。沈持曾出任戶部侍郎的時日短,很多東西他並不知曉,所以這次要花大精力跟著戶部過一遍,以後便不用這般事無巨細,放手給戶部的官吏去做就是。

他一連數日在查看陜西府的籍冊。不過今日惦記著宴室之事,比往常要早一些回到家中,但是沈家遲遲等不到邱長風到訪,疑似被放了鴿子。不過這天晚上等他在書房看書的時候,邱道長來了:“沈富貴。”

沈持聽見動靜,微微一驚,聽見聲音走到庭院,邱長風從屋頂上跳下來:“富貴啊,貧道這幾日碰上點兒事情給耽擱了,這不連夜趕來了。”

“無妨,”沈持說道:“師父進來喝杯茶吧?”

邱長風看著窗明幾凈的書房,不好意思地撣了撣道袍上的灰,擠出個尷尬的笑意:“不渴,算了吧。”

沈持只好將茶水端來庭院中招待他,月明星稀,邱長風沈家兩進院的宅子裏轉了轉,說道:“倒不必費事,貧道瞧著先前挨著二進院廂房東南角的耳房便是宴室,大抵是後來這家房屋的夫人年紀大了,不生了,將宴室拆除了。

沈持:“是個好方位嘛?”

邱長風:“東南一般來說是家中長女之位,貧道算著你這次一舉得女,此位易得貴婿,且還是個保女子平安生產的吉位。”

沈持不假思索:“就這裏。”他所求的不就是她生產順利嘛,至於生男生女對他來說都一樣,沒有更偏愛的。他甚至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

邱長風圈定了地方,想著明日讓趙蟾桂去尋工匠來,將那間屋子收拾重新給裝潢一下。

哪知次日史玉皎聽說東南方利長女姻緣,不幹了:“移到正東面去吧。”

古代的宅子中,正東是長子的方位,說此方位有助於長子科甲興旺,懷珠抱玉,來日出人頭地。

沈持懵了片刻,他心想:莫不是為了更好地戍守邊疆,效忠國家總是期盼誕育男丁?這大抵與普通百姓之家喜好男丁所謂的傳承香火不同吧。

他趕緊說道:“兒子閨女都行,三娘你不也一樣戍守邊疆那麽多年嘛。”萬一是個女兒,還未出生就被娘親嫌棄了可不好。

史玉皎看了他一眼,凝眉道:“不管小子丫頭,都要養成能文能武,至於貴婿什麽的都是虛的。”

在她這裏,旺自個兒的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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