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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 246 章 為相(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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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 246 章 為相(三十二)

皇帝近來在後宮聽了數耳朵康平公主的事, 心中本就不滿,加之上次因太監被杖殺事對裴牧有成見,此刻聽了面上更是漫過慍色, 掃視了下立在百官之中的京兆尹溫至:“溫愛卿?”

溫至蹣跚上前奏道:“陛下,臣昨日問過裴少尹, 他說曹夫人告官一事,京兆府只是暫且受理了她的訴狀, 訟詞、辯詞之中涉及到的諸多事宜還在查證之中,並未判決。”

皇帝聽了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惱怒:“既然還在查證, 為何叫生出諸多風波, 裴牧這個京兆少尹是怎麽當的?”

“瀆職。”

他下一句直接點明吏部、刑部的天官, 說道:“穆大人,劉大人, 裴牧瀆職, 該怎麽辦不用朕提醒了吧。”

這是要治裴牧的罪了。

穆、劉二人,連同溫至下意識地朝沈持瞥去一眼, 都在想:這次, 沈相會不會保裴牧。

此刻, 連續幾日忙到腦殼發僵累成狗的沈持才覺得曹慈提議讓他主持戶部案比和這件事似乎有些關聯,但模模糊糊的還是不甚清晰,但他沒有開口為裴牧分辨一句,只是淡淡地站著, 通身散發著事不關己的冷漠。

或許哪怕他多說一句, 曹慈早已想好招數等在那兒了, 比如含沙射影說他結黨……那人是熟稔如何挑撥皇帝忌諱的神經的,他不敢涉險。

思緒翻騰片刻後,沈持深知裴牧這次兇多吉少, 但他分析了一下,覺得不會丟命,不過丟官不丟官,可就不好說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心道,有命就行,大不了蟄伏幾年後東山再起。

吏部尚書穆一勉與刑部尚書劉渠嘀咕了兩句,兩人齊聲奏道:“陛下,臣等以為裴少尹失職的,當降職貶出京城。”

皇帝不甚在意地哼了聲:“嗯,準。”遷怒於裴牧,同時也是在發洩對康平公主的駙馬趙誠的不滿。

這件事相比於浩瀚繁瑣的朝政只是不起眼的小插曲,到此就過去了,大理寺卿柳正開始奏前一陣子清查的黔、滇兩地拐賣人口一事,當場拿出奏折念出了一連串涉案謀私的官吏名單,足有四五十名之多,叫百官聽了倒吸一口涼氣:“柳……柳大人,都坐實了?”

“無一冤枉,”柳正肅然說道:“犯案俱已認罪。”

皇帝坐姿微僵,冷聲道:“重罰,不得姑息。”又緩了緩語調:“回頭你另擬個名錄,朕要賞大理寺諸人。”

“臣遵旨,多謝陛下,”柳正又說道:“此案從頭至尾皆是馮大人主持操辦,還請陛下重賞。”

皇帝換了個坐姿,上身微前傾:“馮愛卿有些本事,朕記下了。”

大理寺之後,各衙門也陸續上奏政事。沈持一一聽著,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就說兩句,言談舉止與往日無異,看起來絲毫不為裴牧之事煩憂。

曹慈時不時睇過來一眼,心道:裴牧是頭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本相爺要一個個折了你的門生故舊,慢慢來,哼,總有你急的那一日。

他急不可耐地暗暗物色下一個目標。

……

當日早朝之後,沈持依舊是上書房忙完挪到戶部接著忙,入夜邁出門時頭頂已是月色皎皎,他撣了撣衣袖上的墨汁味兒,正要朝家中走去,卻險些和立在陰影處的一人撞了個頂頭:“……裴大……兄?”

來人未著官服,身上一襲半舊的襕衫顯得略寒酸,頎長的身形帶著失意的蕭瑟,正是裴牧,他對著沈持鞠了一躬:“沈相,在下是來辭行的。”

他被貶為陜西府眉縣縣令,明日就要啟程赴任。

沈持凝神打量他片刻,笑了:“喲,裴兄不會是來向在下討送別詩的吧?”

裴牧也笑了笑:“不敢不敢,早聽聞沈相不大喜好作詩。”

玩笑一過,沈持說道:“這次的事雲裏霧裏,我如今也瞧不真切,故而不敢為你說話。”

“相爺若為在下進言,”裴牧苦笑道:“非但不能保在下,還會被人詬病有結黨之嫌,惹來更多的麻煩。”

“相爺自保的同時也是保了在下。”

他非常通透,心知這次的禍事,從康平公主之女趙央前來京兆府遞訴狀那一刻起就開始了——他若不接,會被禦史彈劾懶政德不配位,接了,依律例判,得罪皇家,要是諂媚天子,將公主的嫁妝判給她,又會被百姓戳著脊梁骨罵他,甚至被言官堵著罵……

總之,他難逃此劫,從未想過讓沈持撈他。

沈持很欣賞他的清明,不再多提,只問他:“此去眉縣有什麽打算?”眉縣,陜西府,嗯,他今日還翻過陜西府多年前的案比籍冊。

裴牧回道:“饑推谷食,煖課蠶桑,秉公執政,牧自會竭力護一方百姓安定。”這句話他以淡淡的音調說出來,卻隱有一股氣壯山河的士子風骨。

沈持聽了點點頭,打心眼裏更器重他,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樸實無華的話:“我知道,你會做到的。”

裴牧喉中凝噎,又對他深深一揖:“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重見,請沈相珍重。”

“珍重。”沈持擺擺手:“回去收拾包袱吧。”

裴牧轉身疾步而去。

沈持輕嘆了口氣,心情覆雜得無以言說,悶悶地繼續往家中走去。

到了竹節胡同口,一把胡須似的東西甩到了他臉上,驚得沈持左躲右閃,直到聽到一聲“沈富貴”才定住身形,一把揪住那柄還在他眼前晃動的拂塵:“邱道長,啊不,師父。”

不知那陣風把邱長風吹到了他面前。

“哎哎哎,你可別叫我師父啊,”多年不見,邱長風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面容清臒只須發中添了幾絲銀白,紮眼的很:“我可教不出這麽豐腴的徒兒。”

謔,這小子比上回見面足足胖了兩圈,果然是權勢養人啊。還有,可見早把他教的八段錦和劍術給扔了,沒練過,呵。

“我前一陣子往祿縣去了封信,”沈持臉色微窘,忙說起正經事來:“四處尋師父你呢。”

邱長風被他兩聲“師父”叫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哼,貧道就是聽說你在找我,這不趕緊過來瞧瞧,你有什麽事兒啊沈富貴?”

“想請師父為我瞧瞧,家裏那邊適合建一處宴室?”

邱長風瞇眼捋著胡子:“怎麽,史將軍有喜了?”

“嗯,下個月師父要見你徒孫了,”沈持:“晉升為道爺啦。”

邱長風:“走吧,走吧現在就去,當給我徒孫的見面禮嘍。”

沈持:“多謝師父。”叫得一聲比一聲甜。

邱道長:“……”有種白用你不給好處的預感。

“對了,姜道長呢?”沈持又問起邱長風的師兄姜衡。

“四處雲游,”邱長風不滿地說道:“怎麽,貧道一個還不夠給你家指點個宴是的,還得捎上師兄?”

沈持:“師父誤會徒兒了,我就是惦記姜師伯,問問。”

邱長風看著他:“貧道想起來了,要定宴室的位子,需一樣道器,貧道還得去尋摸。”

說完就要溜,想著去哪個道觀順一件。

沈持眼疾手快拽住他的道袍袖子:“師父,師父,徒兒孝敬您一件好啦。”一張二十兩的銀票轉眼移到了邱長風的袖中。

邱長風抖了下胡須,沈默了一瞬問:“沈富貴,你先跟我說說,如今年俸多少?”

沈持:“還成吧,夠活。”

邱長風:“開府了嗎?”

沈持:“後年吧。”不出意外的話後年轉正。

邱長風:“貧道還以為這次來就能住你的相府呢。”

沈持笑道:“師父只要在京城呆到後年,等我開府治事了,定將師父接入府中孝敬。”

“算了算了,”邱長風不肯跟他去沈家了,拿出銀票晃了晃:“貧道去買個道器,明兒來找你。”

說罷在沈持再開口啰嗦之前就閃人了。

沈持心情輕松地回到家中,進門後,趙蟾桂領著兩個新買的婢女來見他:“相爺,您先前說要給夫人再添兩個人使喚,我留意許久總算遇到兩個穩妥的,您瞧瞧?”

這事兒說過去有陣子了。

兩個十二歲上下的婢女齊齊跪在沈持面前,小心翼翼地行禮:“相爺。”

聽口音是京城本地人,沈持問她們:“你們二人叫什麽名字,因何賣身為奴?”

一個女孩兒小聲說道:“奴婢名叫小紅,去年家中父兄死了,窮得揭不開鍋只好將奴婢賣了。”

另一個跟著她說道:“奴婢名叫春花,奴婢的娘生了十一個丫頭,家中養活不起……”

她們說完,趙蟾桂將賣身契遞到沈持手上。沈持接過來飛快掃視一遍,知曉她們不是被拐子拐出來的後藹聲道:“領她們去見雲苓、子苓,學些規矩後再領給夫人看。”

趙蟾桂應了聲“是”,領著二女就要退下。

沈持:“夫人呢?”

不僅沒看見史玉皎,連她的兩個婢女都沒影兒了。

音落,史玉皎從門外進來,快步走到沈持跟前,拿隆起的肚子碰了他一下,笑道:“你眼前。”

可能是她沒控制好力道,又或者是沈持沒有防備,倏然趔趄一下險些摔倒在地,他趁勢攬住史玉皎的手臂才堪堪站穩:“……去哪兒了?累不累,快坐下來。”

手忙腳亂服侍自家媳婦兒。

“看好戲去了,”史玉皎笑著躺靠在貴妃榻上:“阿池你沒趕上實在太可惜。”她今兒從皇宮出來走到半路看到百姓紮堆在看熱鬧,便也擠進去看了會兒。

沈持端起一杯溫水放到她唇邊:“什麽好戲,來,喝口水慢慢說。”

史玉皎眨巴著眼眸:“趙駙馬今兒給咱們演了一出哭亡妻康平公主殿下的戲,更好笑的是他把吃的都吐出來了,拉著一車車珠寶哭著送去公主的地宮了……”

今日皇帝罷了裴牧的官,趙誠聽到後慫了,立馬將公主的嫁妝打包,為了讓人都看到,還寫了一首悼亡詞,一邊哭一邊吟地送了過去。

他哭得自然是那些能保趙家富貴幾代的金銀珠寶,拙劣誇張的演技給圍觀的心知肚明的百姓帶來了不少樂子,一路上尖刻的嘲笑聲不斷。

“下次有好戲叫我,”沈持說道:“趙駙馬也算是學乖了。”

這時候子苓插話道:“那可不,還丟人丟大發了呢,趙駙馬的女兒女婿,曹二公子跟曹夫人一路盯著他呢,生怕他趁人不註意藏些珠寶呢。”

沈持:“他們也去看熱鬧了?”

“想來約摸曹夫人不放心她爹,”史玉皎喝了口溫水才說道:“一路跟著,曹二公子又不放心自家媳婦兒,還是岳父岳母的大事,自然也跟去了。”

雲苓說道:“才不像夫人說的那麽好呢,奴婢施展輕功擠到了前面,曹二公子倆口子坐在馬車裏你一句我一句風涼對方呢……”

“曹二公子笑話他岳父家為這點兒東西大打出手丟人現眼,他夫人說那是誰比得了曹家生財有道啊……曹二公子黑著臉不說話了……”

沈持聽到“生財有道”四個字,腦中轟然散過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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